不曾。”涂清說到這里,攤手,同林斐走到一旁之后,毫不避諱的坦言,“很多人都來向我打聽過了,我這里什么消息都未收到。”
林斐“嗯”了一聲,若是陛下在驪山,凡事皆有陛下做主,皇后娘娘自不可能私下聯系涂家。所以……這又是一個驪山有身份高于皇后之人存在的證據。
所有證據,都在指向他們猜到的那個猜測。
看著林斐,涂清想了想,忽道:“我眼下雖領了文職,可軍中的武職仍然掛著。”
林斐向他看去,若論職位……宗室眾人掛著武職的不少,可有些事,不是有個職位就能做到的。
就像對上峰,有些上峰得到的只有手下人的敷衍,有些卻是手下人發自內心的認可和追隨。
“我底下的人……雖不多,卻還算敬著我。”涂清又道。
話說到這里,已是他能點破的極限了。對有些人,未必能聽懂,不過于面前的林斐而言,當是能聽懂的。
果然,林斐聽罷之后,笑了笑,道:“難怪昔日鄭氏同你結親時,我母親那里如此重視。”
這些話于一個虛榮之人而言或許會很是受用,不過于涂清而言,實在沒什么感覺,尤其對面的還是個‘在結親這等事上比他更受歡迎’的存在。
不過既說到這個了,他看了林斐一眼,問道:“那位溫娘子很漂亮?”能叫眼前的林斐完全不顧門第之見的,執意看上?
林斐聞言,卻是回了他一眼,反問他:“你不曾看到過她?”
因著同他的事,對溫明棠好奇的人不少,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出直接跑來大理寺看溫明棠的事情,可溫明棠外出時,總能被人看到的。更遑論,沒了那頭簾的遮擋,女孩子在人群里實在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哪怕不知道她外出,只消在人群里瞥到了,而后一問……是以,其實圈子里已有不少人見過溫明棠了。
對溫明棠的模樣,自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來。
涂清笑了笑,點頭坦然承認:“長安大街上走時,被身邊人提醒過不遠處是溫娘子,是以看到過兩次。”他說道,“模樣自沒得說,可……能叫你到這般地步還是我不曾想到的。”
于他而言,便是再喜歡,給個平妻的位子,而后騰出些功夫留意一番,莫讓她被正室發難欺辱,約莫已是喜歡極了的樣子了。
對涂清的反應,林斐并不奇怪,當然對方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承認自己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會似靖云侯與靖國公一般只娶一個。他周圍人都是三妻四妾的,涂清自是早已習慣了,反而林家這般的,不常見。
不過即便大大方方說出來,他涂清還是不缺相看之人。大抵是因為既然都清楚三妻四妾了,那比起很多“深情”的三妻四妾之人而言,似他這等例行公事的更能做到按規矩辦事,也更能讓人放心,因為這等按規矩辦事之人一般而言不會胡來。
“我覺得她值得。”林斐看了眼涂清,說道,“況且千金難買我樂意!”
涂清點頭,這等非一人不可的感情他是不清楚的,也不曾體會過,只是雖不懂,卻也知曉尊重。
是以沒有再說什么溫明棠值不值得的話,而是想了想,又道:“昔日溫玄策當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嗎?”他說道,“我研究過溫玄策的為人,實在覺得他這般不說一聲,對家眷而言委實太過絕情了。”
“既是心懷天下之人,那身后的家眷不止同樣屬于天下之人,更是他這個一家之主理應盡到照顧義務的對象。”涂清看著林斐,試探道,“如今活著的除了她也只有宮里那個吆喝了那么多年的了。”
“宮里那個吆喝了那么多年也未吆喝出個風波來,可見不過一張嘴空吆喝的虛的罷了!”涂清說道,“倒是你那位溫娘子不曾吆喝過,更遑論她還是溫玄策親女,身份比宮里那位更近些。”
一個成天吹噓炫耀不停向外頭傾瀉自己所擁有之物之人傾瀉了這么多年,早已讓人摸透了。即便是茶壺里的餃子,她肚腹里確實有東西卻倒不出來,可這么多年也無法倒出來的話,那在她有生之年也不大可能倒出來了。
有東西卻倒不出來的同沒有的,光看那結果,沒有任何區別。
聽涂清說起對溫秀棠的看法,林斐若有所思:“茶壺里的餃子?這比喻還真新鮮!”
“不過茶壺有兩個口,若餃子是有人從外頭放進去的,她要將餃子倒出來,自只能原路返回,自己那條路是走不通的。”林斐說道。
“原來的那條路是溫玄策從上頭那個口扔進去的,她沒辦法原路返回……可見她自己是沒辦法似溫玄策一般將之顛倒過來的。”涂清想了想,說道,“她是個只會做著傾瀉動作的茶壺。”
“所以,她要倒出那茶壺里的餃子,若無外人助力,也只能自己上下翻轉,讓餃子從那大的口子出去,而不是一直對著那小的口子使勁往外倒。越使勁,不止那餃子倒不出來,還堵了那出水口,連里頭的水都倒不出來了。”林斐說罷,看向涂清,頓了頓,問他,“溫玄策留給溫秀棠的遺物到底是什么?”
雖溫秀棠拿著那遺物也未翻出什么風浪的事實擺在那里,且也打聽到了一些關于遺物的事,譬如那遺物是賬本,可到底不屬那明確的消息。道聽途說可以參考,可當真拿來仔細推敲的話,還差個知情人的確認。林斐看著眼前的涂清——這個皇后母族備受器重的后輩子侄,遺物被陛下的人拿去時,陛下后宮還只有皇后一人。那時的皇后甚至還主動召溫明棠進宮,顯然旁的事上不好說,可這件事皇后當是知曉一些的。
涂清既對他試探了一番,林斐自也不客氣,試探著問了問涂清,直覺告訴他,涂清當能回答他這個問題的,畢竟他只問遺物是什么,而非遺物的具體內容。
果然,涂清聞言只是遲疑了一刻,便開口了:“賬本,不過不是一本,而是一摞。”他攤手坦言,“只是賬本里的內容我卻是不知曉的,也沒見過,更不知是哪里的賬本。”
林斐看著遲疑的涂清,默了默,忽道:“你也說了,那溫秀棠這些年不停的往外倒,我不覺得溫玄策若是交給她一摞封了蠟的賬本,她會當真忍住不動。”
涂清點頭,顯然是查過溫家那些年的事的,當著林斐的面,他也毫不避諱的說道:“她多半會手癢的,哪怕是封了蠟的,也會打開悄悄看上一看,而后又尋那些制假大師重新以蠟封口。”他說道,“畢竟當年,她手癢到連溫玄策親女的身份……這等戳穿起來極為容易之事都要忍不住碰一碰,故意讓人誤會,又怎可能忍得住不看?”
很多人以為手癢的只有那些偷盜銀錢、貨物的賊子,卻不知偷盜‘名頭’‘身份’之人同樣是賊,那手癢程度比起偷盜實物的賊子來也混不多讓。
那等兄弟姐妹之間尤喜歡搶了旁的兄弟姐妹名頭,不是自己繡的,畫的,做的東西,也上趕著搶著說是自己做的那些人,很多素日里都有同兄弟姐妹搶東西的習慣。從虛無的名頭,到實打實的東西,若這等行為還只是被很多人歸咎于‘兄弟姐妹間的玩鬧’的話,那搶了東西不說,或者明明是大家平分的東西,因著自己去的早,多拿了也不說一聲,直到事后問起,才不得已承認了,而后又倒打一耙反指責旁人‘斤斤計較’的那些人若是當真追究起來,就是屬于‘偷盜’的。
畢竟不問自取是為賊,偷偷多拿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同那偷偷拿了旁人錢袋亦或者東西不吭聲,被失主找上門來才承認的行為有什么兩樣?
說到底,只是因著俗世‘人情世故’繁雜,又是家里事,通常都多一世少一事的不計較罷了。
這等‘沒分寸的玩鬧’,又總被家里寬恕之人,久而久之,也會變本加厲,從搶虛名到多拿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再到去兄弟姐妹那里做客,看到喜歡的東西直接拿回去了,過后被兄弟姐妹發現了再以一句‘忘了’為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搪塞過去。
很多行為……不遇到涉及自身的大事時,多數人也懶得管,可一旦涉及大事了,那少不得要上綱上線的細究了。
不巧,這些人往往都是經不起細究的。
“明棠匣子里的珠花什么的也總被溫秀棠順走,過后問起來,總以‘珠花而已,莫小氣!’‘大不了過后還你!’這些話搪塞過去了。”林斐想起溫明棠說過的她這位堂姐的過往,忍不住搖頭,“溫玄策遺物畢竟不是小事,所以,溫秀棠這個人也必須拎出來反復深究。”
而一旦深究起來……
涂清挑眉,不客氣道:“這不就是個賊?”頓了頓,又道,“賊哪有不手癢的?”
所以,溫玄策的遺物落到這般手癢的溫秀棠手里哪可能還是沒看過的存在?至于看過之后為何還未吆喝出什么來,要么便是這遺物本身用處不大,可眼下既有了涂清的透露——是一摞賬本,賬本不似那些玄玄乎乎之事,而是這世間再‘務實’‘具體’不過的事物了,既是賬本,總有指向問題的所在,又怎可能一丁點用處都沒有?
“小姑姑對我也未詳說,只道她猜溫秀棠當是沒看懂那賬本。”涂清隱晦的說道。以涂家族中的輩分來看,他當喚皇后一聲‘小姑姑’的。
因為從皇后那里聽到了這些話,他才會有‘茶壺里的餃子,倒不出來’之感,東西到了溫秀棠手里,溫秀棠看不懂又有什么用?
“不過小姑姑還說,這賬本或許陛下也只看得懂一點,并未完全明白。”涂清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林斐,又道。
林斐聽到這里不由一愣:賬本這般‘務實’同‘具體’的事物看不懂?
“我并未親眼見過那賬本,自也不好說。”涂清攤手,說道,面上卻沒有什么沮喪之色,反而饒有興致的說道,“不過若是那能看得懂的東西,我指不定要懷疑溫玄策給溫秀棠這個手癢之賊的東西是個餌了,面上看著重要,打開一看里頭卻是空的。可眼下因著看不懂,我反而覺得溫秀棠手里的東西指不定還真是個重要之物了。”
只是眼下,這重要之物到了陛下手里,也未見什么風波,那溫秀棠明白了這一出之后,指不定要笑話陛下也沒比自己好多少了!
看不懂溫玄策遺物的又豈止她一個?
……
那摞曾經落到陛下手中的賬本終是落到了自己手中,由此得以親自看上一看。
可諷刺的是將溫玄策遺物送到他手中的不是對自己信任有加的真天子,而恰恰是宮里那個牧羊漢。
當然,夜半為師時,天子也曾拍著手頭那摞賬本感慨‘可惜了’,還曾問過他要不要看。可有些事,即便真的好奇,又怎能輕易對天子展露自己的好奇之心?
天子的‘可惜’是翻過那摞賬本,發現了溫玄策曾揭發的軍中貪污一事確有其事。
貪污之事當然不能說是小事,可顯然從天子下意識嘆‘可惜’的舉動中,覺得為了揭發貪污而送命委實不值當罷了!再想起天子感慨的‘溫玄策太直了,有些事,等父皇去后再說也不遲’,從這些話語中,顯然已能推測出天子從那些賬本中看到的是什么了。
天子看到的,當是溫玄策在事發前便已點明過的貪污一事,是錢的事。
可……這一摞賬本說的僅僅只是這些事嗎?
“賬本同流水賬似的,記了太多雜亂無章之事,看的朕眼花繚亂,好不容易才看懂了這些。”天子感慨著,雖是覺得自己看懂了,可顯然不是什么蠢人,對那些雜亂無章、毫無意義的流水賬,到底還是遲疑了,沒有繼續下定論。
他便是看到了天子眼中的遲疑,才未展露出自己的好奇。
溫玄策的遺物若是完全蒙住了天子的眼,讓天子無法察覺到那隱隱露出的貪污之事外的事的話,他自是能隨意拿來一閱的,可偏偏溫玄策沒有完全蒙住天子的眼,而是讓天子還能看到一些旁的,以至于最后將這溫玄策遺物特意收攏了起來,并未展示于人前。
收攏同私藏的行為本身便代表了態度,天子……還想過后再琢磨一番的。
所以,他也只能等。
而如今,陰差陽錯的,他不必等了,能提早看到這摞被天子收攏起來的溫玄策遺物了。
第八百八十四章 鹵食拼盤(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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