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科學院第九課題組的辦公室內。
社區篩查的大規模數據采集階段已告一段落。
林遠志、何玉金、鄧敏、吳斌四人正埋頭于堆積如山的問卷、體檢表和檢測結果,進行繁重的數據整理、核對、錄入工作。
連續幾天高強度工作,何玉金最先注意到師傅的異常。
她抬頭活動脖頸時,看見坐在對面的林遠志正用手揉著太陽穴,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忍不住關切地問:
“師傅,您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臉色看起來有點暗,黑眼圈都出來了。”
林玉志放下揉額角的手,打了個哈欠:
“嗯,是沒睡踏實。之前在公寓住著還好,就這兩三天,不知道樓上怎么了,每到后半夜,總能聽見‘哐當哐當’像是拖動家具的聲音,還有‘咚咚咚’特別響的剁肉砍骨頭聲,斷斷續續能鬧騰一兩個小時,每次都把我吵醒,再睡著就難了。”
坐在旁邊的吳斌聽到了,湊過腦袋,驚訝地說:
“組長,你住那云頂公寓看著挺高檔的啊,隔音這么差勁嗎?剁肉聲都能聽見?”
“房子有些年頭了,快四十年房齡了,樓板隔音確實不太行。”林遠志無奈道,“以前還沒什么,就這幾天特別明顯。”
正在整理數據的鄧敏推了推眼鏡,開口:
“根據建筑材料和結構力學,夜間聽到的異常聲響,很多時候可以歸因于混凝土樓板因溫差變化導致的熱脹冷縮,內部應力釋放時會發出類似彈珠落地或家具移動的聲音。這是一種常見的物理現象。”
吳斌立刻反駁:“鄧敏姐,你那套理論解釋彈珠聲還行!可組長聽到的是實打實的搬大家具和菜板剁肉聲!這動靜和頻率,跟混凝土收縮兩碼事,肯定是人為的!”
何玉金皺著眉,說:“師傅,這樣下去不行啊,長期睡眠不足最傷身體了。要不……今天下班回去,我陪您一起去樓上樓下問問看?總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然您這身體扛不住。”
吳斌捕捉到關鍵詞,眼睛一亮:“咦?玉金姐,你也住那棟樓?跟組長是鄰居啊?”
何玉金點點頭:“是啊,我住在42樓,師傅住56樓。”
吳斌臉上立刻露出夸張的羨慕表情:
“哇!我也想當組長的徒弟,能住一塊兒天天請教問題就好了!”
林遠志瞥了他一眼:“別開小差。”
吳斌縮縮脖子,訕訕地回去干活了。
林遠志想了想,對何玉金說:“也好,下班你陪我上去問問。總得解決,不然影響白天工作。”
下午回到云頂公寓,何玉金先回自己住處放了東西,然后上樓到55樓與林遠志會合。
兩人先敲響了5501住戶的門。
開門的是一位中年主婦,聽明來意后,她一臉茫然,回頭叫來丈夫和正在寫作業的兒子。
一家三口都表示,他們家作息規律,晚上十點多基本就睡了,從未在半夜制造過巨大聲響,更別提剁肉了。
林遠志道了歉,說明可能是誤會。
兩人又乘電梯上到57樓。
5701的住戶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穿著居家服、面色有些晦暗、眼神略帶血絲的男子。
他打開門,看到門外的林遠志和何玉金,愣了一下。
“打擾一下,”林遠志客氣地說明來意,“我是您樓下5601的住戶,姓林。想冒昧問一下,最近幾天晚上,大概凌晨一兩點左右,你家里有沒有……嗯,比如挪動家具,或者……在廚房切剁東西的情況?聲音可能有點大,傳到樓下了。”
那男子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眼神躲閃搓著手,訕訕地說:
“啊……這個……真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那……那應該是我弄出來的聲音。影響您休息了,實在對不住!”
何玉金見他承認,立即責備:“這位先生,您這……半夜不睡覺,搬家具、剁肉餡兒,這……是在干嘛呀?這動靜也太擾民了!”
這位梁先生表情更加窘迫,嘆了口氣:
“兩位,真不是我有意的!我……我有夢游癥!晚上睡著了會不受控制地起來活動,有時候是滿屋子搬家具,有時候跑到廚房洗菜切菜,有時候甚至去陽臺晾衣服……
都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看到家里一片狼藉,或者發現廚房有動過火的痕跡,才反應過來自己又夢游了。
后來我實在不放心,在客廳和臥室裝了攝像頭,回放一看,才知道自己病得這么厲害……”
何玉金將信將疑:“夢游?夢游還能做這么復雜的事?切菜?您看得見嗎?不會切到自己手指頭?”
林遠志接過話,解釋道:
“夢游癥患者發作時,是有視覺和基本行動能力的,甚至能完成一些復雜的、習慣性的動作。嚴重的夢游者,確實有可能無意識地進行烹飪的等行為。”
男子連連點頭,像是找到了知音:
“對對對!唉,這病折磨我兩年了,看了好多醫院,中藥西藥都試過,就是斷不了根,之前在別的小區都被鄰居投訴過好幾回了,我都快沒臉見人了……”
他說著,仔細打量了一下林遠志,忽然眼睛一亮,激動地指著林遠志:
“哎!您……您是不是那個……那個網上特別有名的林神醫?林遠志醫生?我看過您的視頻!天啊!我居然跟您住一棟樓,還是您樓上的鄰居!這太巧了!”
林遠志微微蹙眉,低聲道:“是我。不過,希望您能幫我保密,我不想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男子立刻拍胸脯保證:“放心放心!林神醫,我絕對守口如瓶!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堆滿懇求的笑容。
“林神醫,您看……我這夢游的毛病,折磨死我了。您醫術這么高明,連絕癥都能治,我這……您能不能行行好,順手給我也瞧瞧?說不定您有辦法呢?”
林遠志看著對方憔悴的面容和殷切的眼神,又想到這關乎自己未來的睡眠質量,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好吧,進去我幫你看看。”
男子喜出望外,連忙將兩人讓進屋內。
一進門,何玉金就注意到客廳的實木地板上,布滿了各種家具腿拖動留下的劃痕,沙發、茶幾、電視柜的位置都顯得有些別扭,顯然多次被移動。
男子尷尬地笑了笑,請他們在相對整齊的餐廳椅子坐下,忙著去倒水。
三人坐定,林遠志開始問診:“怎么稱呼?”
“哦,我姓梁,房梁的梁。”
“梁先生,你這夢游的情況,具體多久了?”
“整整兩年了。”梁先生嘆氣道,“開始輕,后來越來越重。之前住的房子鄰居受不了,我才搬到這里,沒想到又……唉!”
“平時白天感覺怎么樣?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別提了,”梁先生一臉苦相,“整天頭暈腦脹的,像喝了酒沒醒透。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覺得沒味,心里老是莫名其妙地煩躁,火氣大。
早上起來嘴里發苦,刷牙都去不掉。腰腿老是酸軟沒勁兒,還老是咳嗽有痰,痰黏黏的黃黃的。小便又黃又少,大便干得厲害,好幾天一次。嘴里還有味兒,自己都嫌臭。”
他說話時,林遠志仔細觀察著他的面色:面黃而垢,雙目微紅,鼻頭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整體精神萎靡。
林遠志示意他伸手號脈。
指下感覺,脈象弦數有力。
再看舌苔,舌尖邊特別紅,苔色薄黃而膩。
這正是痰火內擾,蒙蔽心竅的典型表現。
痰熱壅盛,擾亂心神,故而入夜后魂不守舍,發為夢游;熱擾胸膈則心煩;痰阻中焦則納差、口苦、口臭;熱灼津液則便干尿黃;舌脈皆為佐證。
“你這是痰火內阻,上擾心神導致的。”林遠志診斷道,“治療需要清熱化痰,養心安神,開竅定志。”
他向何玉金要過紙筆,一邊寫方一邊講解思路:
“用黃連溫膽湯(黃連、半夏、陳皮、茯苓、竹茹、枳實、甘草)清瀉痰火,和胃安神;
合酸棗仁湯(酸棗仁、知母、茯苓、川芎、甘草)養血安神,清熱除煩;
再加梔子豉湯(梔子、淡豆豉)清宣胸膈郁熱。
這三方合力,清化痰熱,安神定志。
同時加石菖蒲、遠志化痰開竅,安神益智;加琥珀粉鎮驚安神,活血散瘀;加生龍骨重鎮安神,平肝潛陽;再加柴胡疏肝解郁,條達氣機,因為肝氣郁結也易化火生痰。”
“對了,梁新生,你喝酒嗎?”
“呃,有時候喝一點。”
林遠志寫完藥方,讓梁先生用手機拍下,然后嚴肅地叮囑:
“最重要的一點,你必須徹底戒酒。酒能助濕生熱,你這病根就在痰火,再喝酒,吃多少藥都白搭。”
梁先生看著藥方,如獲至寶,連連點頭哈腰:“戒!一定戒!謝謝林神醫!太感謝您了!”
送林遠志和何玉金到門口時,梁先生還千恩萬謝。
林遠志借著這個機會,在走廊里邊走邊對何玉金進行現場教學:
“夢游一癥,多責之于心神失常。
有虛實之分。像梁先生這種,面紅、舌紅、苔黃、脈數有力、口苦、便干,屬于實證,多是痰火、瘀血或肝郁化火擾心,治療當以清瀉、化痰、活血、開竅為主,方如我剛才開的這類。
還有一種是虛證,患者面色無華、精神疲憊、舌淡脈細,多是心血不足、心脾兩虛或心腎不交,導致心神失養,治療就當以補益心血、健脾養心、交通心腎為主,比如用歸脾湯、天王補心丹、黃連阿膠湯等加減。
臨證必須仔細辨證,不可一概而論。”
何玉金聽得十分專注,連連點頭:“明白了師傅!虛實不同,治法迥異。這次親眼見到實例,印象太深刻了。”
兩人乘坐電梯下樓。電梯門剛一關上,5701的房門后,梁先生臉上的感激和謙卑瞬間收斂。
他迅速反鎖房門,走到客廳角落,掏出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壓低聲音匯報:
“小馬,事情辦妥了。林遠志和他那個女徒弟剛走……對,給我看過了,開了方子……嗯,看起來很專業,問得挺細……藥方我拍下來了,馬上發您……接下來就看吃藥后的反應了……好的,明白,我會按時吃,詳細記錄。”
電話那頭,城郊那間豪華別墅內。
助理小馬正對正在品酒的老板恭敬地說:
“老板,魚餌放下去了。林遠志已經接診,開了方子。現在就等看看真實的療效了。”
老板晃動著杯中猩紅的液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哦?這么快就上鉤了?小馬,你這次安排得挺巧妙啊,真虧你能找到一個真有夢游癥的,還恰好能安排到他樓上住。”
小馬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微微躬身:
“老板過獎。不瞞您說,那病人……其實是我二舅,這病折騰他兩年了,家里人都清楚,確實難治。”
老板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用手指點著小馬:
“好你個馬前進!連自己親舅都算計進去了?不錯,不錯,有我的風格!懂得利用物盡其用!很好,繼續盯著,我要看到最詳細的第一手記錄!”
“是,老板!”小馬恭敬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