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按以往的慣例，官賣家產(chǎn)時，趙弘文該壓低價格，從中克扣出一兩成好處，分給皇城司眾人，彼此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趙弘文卻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臉上笑容依舊，抬手引著眾人入席：“統(tǒng)領說笑了。趙某身為平江縣令，所思所想，唯有百姓福祉。”
他親自為統(tǒng)領斟滿酒，語氣誠懇：“不瞞大人，那些豪族家產(chǎn)，趙某早已處置妥當。朝廷說留五成用于地方民生，趙某思來想去，便將這五成折算成了土地——皆是從叛黨手中抄沒的良田。”
“至于剩下的五成，”趙弘文話鋒一轉(zhuǎn)，神色坦然，“趙某已按市價公開拍賣，只因縣內(nèi)遭逢大亂，沒什么家底殷實的大戶，最終只籌得二十八萬兩白銀。如今銀子已全數(shù)裝箱，就存放在縣衙庫房，諸位大人隨時可以查驗帶走。”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自己的處置方案，又絕口不提“分潤”二字，擺明了是不打算給皇城司半點好處。
統(tǒng)領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身旁的副手也變了臉色，想要發(fā)作，卻被統(tǒng)領用眼神制止。
統(tǒng)領盯著趙弘文，眸中寒意漸濃，重重冷哼一聲：“好一個一心為民的趙縣令！”
話音落，他猛地將酒杯摜在桌上，酒水濺了一桌。玄甲騎士們紛紛起身，手按腰間佩刀，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這接風宴，本官看就不必了！”統(tǒng)領拂袖轉(zhuǎn)身，語氣冰寒，“來人，隨本官去庫房點驗銀兩！”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身后的玄甲騎士們緊隨其后，滿室的酒香與暖意，霎時被一股凜冽的戾氣沖散。
趙弘文望著他們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將酒液一飲而盡，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雨幕，眸色深沉。
蘇辰走上前來，低聲道：“大人，這般得罪皇城司，怕是……”
“怕什么？”趙弘文放下酒杯，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堅定，“身正不怕影子斜。趙某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平江百姓，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他們?nèi)粝胝也纾w某接著便是。”
……
隨后幾日，平江縣衙的告示貼滿了街頭巷尾，銀行的門檻幾乎被踏破，趙弘文的土地新政，成了縣城里人人熱議的話題。
縣城酒樓的雅間里，幾個商人圍坐一桌，酒過三巡，話匣子便打開了。
“要說這趙縣令，真是咱們平江商人的再生父母啊！”一個綢緞莊的老板舉杯長嘆，眼眶微紅，“以前陳家、李家那幫人，把縣城當成自家菜園子，咱們做點生意，隔三岔五就被他們以‘孝敬’的名頭搜刮，稍有不從，鋪面都能被砸了！現(xiàn)在好了，四大家族倒了，咱們總算能挺直腰桿做買賣了！”
旁邊一個糧行掌柜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我那鋪子，以前是租李家的，每年光租金就吞掉我六成利潤，現(xiàn)在倒好，縣衙直接把鋪子按市價賣給我，還能走銀行貸款！我總算成了自家鋪子的主人！”
眾人紛紛附和，說著說著，話題便轉(zhuǎn)到了買地上面。
“縣令說，抄沒的那些良田，都能賣給咱們，還能低息貸款。我琢磨著，要不要買個十畝八畝的，給子孫留個后路？”
“你還有余錢？我把所有積蓄都砸進鋪面了，哪還有閑錢買地？”有人面露難色，“再說了，咱們是做生意的，地里的營生一竅不通，買了地也是白搭。”
“笨啊！”綢緞莊老板拍了下桌子，“不會種可以租給鄉(xiāng)親們種啊！收點薄租，好歹是個家底。再說了，縣令不是說，買了地就能讓孩子進學堂嗎？就沖這個，也得咬牙買幾畝！”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布商忽然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諸位叔伯，我有個想法——既然買地能貸款，那咱們做生意，能不能從銀行借錢周轉(zhuǎn)？我最近看中一批松江的棉布，可惜本錢不夠，要是能貸一筆款子，囤到貨，半年就能回本，生意還能做大！”
這話一出，滿座皆靜。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驚訝，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心動。
只是銀行這東西，于他們而言終究是新鮮事物，一時之間，竟沒人敢接話。
視線轉(zhuǎn)到城郊的趙家，院落里炊煙裊裊，滿院歡聲笑語。
趙虎一身青衫，端坐堂上，身旁圍著父母弟妹，臉上滿是笑意。
弟妹們嘰嘰喳喳，圍著他問東問西，言語間滿是崇拜：“二哥，你真厲害！跟著縣令大人，把那些壞神和惡霸都除掉了！現(xiàn)在村里的人，提起你都豎大拇指！”
趙虎摸了摸小弟的頭，笑容溫和：“這都是縣令大人的功勞，我只是跟著辦事罷了。”
他話鋒一轉(zhuǎn)，神色鄭重起來，“此次回來，是有正事要跟爹娘商量。縣衙的新政你們也聽說了，我想讓家里貸款，買下附近四十畝良田。”
“四十畝？！”趙父猛地站起身，驚得手里的旱煙桿都掉在了地上，“虎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四十畝地，光貸款就要一百多兩銀子！咱們家以前窮怕了，哪敢借這么多錢？”
趙母也面露憂色：“是啊兒，咱們現(xiàn)在日子剛好過，你又是有功名的人，何必冒這個險？”
趙虎耐心勸道：“爹娘，這不是冒險，是機遇！這些地都是抄沒的良田，價格比市價低了三成，還能低息貸款。咱們買下地，租給鄉(xiāng)親們種，每年的租金就能還上貸款。等幾年貸款還清，這些地就都是咱們趙家的基業(yè)了！”
他頓了頓，又道：“更何況，縣令大人要建學堂，買了地，咱們家的弟妹，還有村里的孩子，都能去讀書！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
正說著，里屋的老祖母拄著拐杖走了出來，她拍了拍趙虎的肩膀，目光銳利：“虎子是讀書人，見識比我們老的強。聽他的！就按最高的額度貸！咱們趙家如今也是鄉(xiāng)賢了，沒有土地，哪來的傳承？”
祖母一錘定音，趙家上下頓時沒了異議。
趙弘文第二天一早，趙家的人便分頭行動，在村里村外宣傳起了買地的好處。
村口的大槐樹下，一群村民圍坐在一起，臉上滿是猶豫和不安。
趙家大哥唾沫橫飛地講著買地的好處，可底下的村民們，卻一個個低著頭，眉頭緊鎖。
“趙家大哥，不是俺們不信你，實在是……俺們這輩子都是佃戶，從來沒想過能有自己的地。”一個老農(nóng)搓著手，滿臉忐忑，“給王家種地，雖然要交租子，但好歹不用操心別的。自己種地，萬一遇上天災，顆粒無收，那貸款咋還啊？”
旁邊有人附和：“是啊是啊！俺們還是覺得，給縣令當?shù)钁艨孔V！縣令是青天大老爺，肯定不會虧待俺們！”
趙家大哥急得直跺腳：“你們咋就轉(zhuǎn)不過彎來呢？自己的地，想種啥種啥，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給王家當?shù)钁簦磕暌凰某勺庾樱Ｏ碌拿銖妷蚝凇Ｗ约悍N地，除了每年還點貸款，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等幾年貸款還清，地就是你的了！傳宗接代，多好的事！”
他拽過那個老農(nóng)，指著他的鼻子道：“俺問你，育秧、插秧、收割，哪一樣你不會？以前王家的管家，除了催租，還會干啥？種地的本事，不都在你自己手里攥著嗎？”
老農(nóng)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俺……俺倒是都會，就是……心里沒底。”
“沒底怕啥？”趙家大哥拍著胸脯，“縣令大人是啥人？那是為民做主的好官！銀行的貸款是低息，縣衙還幫著咱們找好種子、好農(nóng)具！這么好的機會，錯過了，下輩子都別想再有了！”
村民們沉默了，臉上的猶豫漸漸松動。是啊，他們祖祖輩輩都是佃戶，誰不想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土地呢？
雨還在下，可平江縣的人心，卻在這場連綿的陰雨里，悄然發(fā)生著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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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趙弘文將田地售賣、學堂興建的章程徹底敲定，一件莫名的隱憂，便占滿了他所有的精力。
昌水河水神廟外，人聲鼎沸。
沒了婆羅江水神作祟，昌水河的水脈被梳理得井井有條，半月來從未有過泛濫之象，禁漁令也早已解除。
往來漁民滿載而歸，百姓安居樂業(yè)，水神廟的香火愈發(fā)鼎盛。廟宇早已翻修一新，朱紅的廊柱、嶄新的匾額，取代了昔日的破敗殘垣。
廟門口的石階上，香客們排著長隊，手里攥著香燭，臉上滿是虔誠，與趙弘文初次來時的荒涼景象，判若云泥。
趙弘文看著這一幕，暗自點頭。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神祇護佑一方，百姓自然會奉上香火，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沒有聲張，指尖凝起一縷文氣，悄無聲息地隱去了身形，混在香客中穿過前殿，繞到后院，停在了那口古井旁的廂房外。
旋即，他盤膝而坐，神魂脫體而出，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昌水河神的神域。
神域之內(nèi)，祥云繚繞，清泉汩汩，草木蔥蘢。
昌水河神端坐于水府大殿之上，神軀瑩白生輝，神力充盈，比起當初被封印時的虛弱模樣，已是天差地別。
見到趙弘文的神魂，他頗感意外，連忙起身相迎，語氣中帶著幾分贊許：“趙大人，您不去忙著分田安民的大事，怎的有空來我這水府？您這段日子在平江縣推行的新政，我也有所耳聞，這般魄力與手段，當真令人佩服。”
趙弘文卻沒有半分寒暄的心思，神色依舊凝重，開門見山問道：“神君，你可曾察覺到，這天地間，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昌水河神微微一怔，見他面色嚴肅，也跟著斂去了笑意，神色鄭重起來。
他平日里只顧著梳理水脈、吸納香火，倒真沒刻意感應過天地異象。此刻依言將神魂彌散開來，細細探查周遭的天地靈氣、水汽流動。
良久，神魂歸位，他搖了搖頭，面露疑惑：“我仔細感應了一番，并未察覺任何異常。大人可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端倪？”
“說不上來。”趙弘文眉頭緊鎖，語氣沉郁，“只是心頭總有一股壓抑之感，仿佛有什么滔天大禍，正在暗中醞釀。再者，外頭的雨，已經(jīng)下了快一個月了，神君不覺得，這太反常了嗎？”
昌水河神聞言，啞然失笑：“大人多慮了。咱們湖省地處南方，夏季多雨本就是常事，連月陰雨也不算稀罕，您許是前些日子對付豪族與邪神，殫精竭慮，還沒緩過神來。”
“絕非如此。”趙弘文斷然搖頭，語氣篤定，“往年的連綿陰雨，多在五月、六月，可如今才四月底，雨季足足提前了一個月！更重要的是，往年的雨，時斷時續(xù)，總有放晴的時候，可這一次，雨絲就沒停過，淅淅瀝瀝，纏纏綿綿，仿佛要把整個天地都泡透！”
他頓了頓，又拋出一個更關鍵的消息：“本官已讓族中子弟去周邊郡縣打探過，這場雨，并非只落在咱們安陽郡，而是整個湖省都在普降陰雨，有些郡縣，雨勢甚至已經(jīng)持續(xù)了近兩個月！這等異象，豈能以‘正常’二字解釋？”
昌水河神的臉色，終于徹底沉了下來。他身為水神，對水文氣象的敏感遠超常人，趙弘文這番話，無疑點醒了他。
他神色一肅，躬身道：“大人既有此疑慮，今日前來，想必已有定計。但有所命，還請大人直言，只要是我昌水河神能辦到的，絕無推辭！”
趙弘文點了點頭：“本官已修書一封，將此事奏稟朝廷，只是尚無實證，奏折恐怕難引起重視。今日前來，本是想問問神君能否察覺異樣，既然不行，那便作罷。”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銳利如炬：“不過，還請神君幫我留意洞庭湖方向！這場雨連綿不絕，湖水水位定然暴漲，本官擔心，洞庭湖水會有傾瀉之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