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眾郎中心中對陳凡的辦法有所質疑。
但知府大人都沒用異議,他們更加不敢說話。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黃鶴疾步走到陳凡面前小聲道:“大人,已經找好了兩處空坪,如今只是簡單搭建了一些棚子,好在天氣并不寒冷,那邊一邊蓋棚子,一邊接收病患,等到了晚上,周圍用席子一圍,便暫時可以用了。”
陳凡點了點頭,看了看這個花白頭發的下屬,對他做事效率和變通手段還算滿意。
可他的好心情沒過多久便被疑似病人的數量消耗殆盡。
隨著保甲和郎中的配合,很快便從西門兩坊內找出了四十多疑似病患。
陳凡的心“咯噔”一下,雙腿一夾馬腹:“走,去看看!”
等陳凡到了隔離區時,只見空坪上臨時搭建的簡陋棚屋錯落分布,竹竿為骨、茅草覆頂,尚未完全完工的匠人戴著口罩仍在加緊捆綁席子。
棚屋間距三尺左右,形成自然隔離帶,地面隱約可見清掃過的痕跡,偶有未及處理的干草碎屑。兩個空坪被簡易木柵欄分隔,西側區域已用蘆葦席圍合成臨時病房,東側仍在施工,傳來噼啪的竹篾敲擊聲。
四十余名疑似患者或坐或臥于草席鋪就的地鋪上,多數面色萎黃、眼神渙散,不時有人俯身嘔吐或掙扎起身如廁。幾個孩童蜷縮在母親懷中低聲啜泣,年輕力壯者則靠墻喘息。
有郎中穿梭其間,手持脈枕匆匆診斷。
不一會兒,周郎中走了過來,神色嚴峻道:“大人,我把了十多人的脈象,基本上可以確定,都是麻腳瘟。”
周郎中說話時,遠處竹籬笆外,家屬的哭喊聲不斷傳來。
陳凡皺眉道:“這些家屬為什么不在家中待著?我剛剛說的都沒有聽見?”
黃鶴為難道:“大人,這些人都怕家里人來了這里,最后……會餓死!”
陳凡一聽,這才明白,是啊,這年月跟他上一世不同,百姓們不明白政府兜底,也不習慣政府兜底這回事啊。
他想了想,來到籬笆處。
這里老人、男女、幼童,神色焦急地看著籬笆內。
其中一個老婦人見到陳凡、皇甫到了,連忙跪倒:“大人,大人,求你放了我家三郎吧。”
陳凡上前溫和道:“這位嬤嬤,你快點起來!”
旁邊一名衙役為了討好陳凡,上前呵斥道:“陳大人叫你起來,你快點起!”
陳凡道:“退下!”
那衙役訕訕退到旁邊,陳凡身邊的馮之屏道:“嬤嬤,這是我們松江府新任同知陳大人,你有什么事,起來跟大人說,別跪著!”
聽說是同知大人,周圍嘩然,那老嫗更加激動:“陳大人,求你放了我家三郎吧,我家三郎病了,要有人伺候吃喝啊!”
陳凡示意上前兩人將那老嫗攙扶起來,然后才道:“嬤嬤放心,我們將你家三郎帶來這里,就是官府統一給他們治病。在這里,一應吃喝都由官府負責!”
周圍人顯然不信,遲疑著不肯離開。
陳凡見狀,對黃鶴道:“鍋灶架起來沒有?”
“架起來了!”
“熬粥!”
說一萬句,不如用實際行動讓這些人看到。
不一會兒,炊煙升起,陣陣米香傳來,圍觀的家屬們見真的有米下鍋,人群終于開始相信,眼前的官員似乎跟別的官員不同,他是真心收治病人的。
陳凡見狀,對那老嫗道:“嬤嬤,你家三郎在哪個棚子,你知道嗎?”
老嫗連忙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棚子道:“那個,那個棚子里面的就是我家三郎。”
陳凡點了點頭,親自走了過去。
來到窩棚前,只見地下床板上躺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十七八歲的他原本應是朝氣蓬勃的年紀,此刻卻形銷骨立。他面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萎黃,嘴唇干裂起皮,毫無血色。眼窩深陷,眼神渙散無神,似乎連睜眼都十分費力,偶爾眼珠轉動一下,也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痛苦。頭發枯槁凌亂地貼在頭皮上,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三郎不時會眉頭緊蹙,身體輕微地抽搐一下,尤其是雙腿,偶爾會出現轉筋 的癥狀,腳趾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他的腹部微微起伏,伴隨著低沉的呻吟聲,顯然正忍受著劇烈的腹痛。沒過一會兒,他便會俯身劇烈嘔吐,嘔吐物不多,多為清水和少量未消化的食物殘渣,嘔吐過后,他便會虛弱地癱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的雙手也有些顫抖,想要去擦拭嘴角的污物,卻顯得力不從心。
陳凡見到這一幕皺眉道:“怎么這么嚴重了才被發現?”
旁邊有個小吏道:“一直以為是受涼吃壞了肚子,已經好幾日了。”
黃鶴也道:“大多都是以為晚上睡覺受涼了,有錢的抓些治吐瀉的藥來吃,沒錢的都熬著。”
陳凡轉頭道:“湯藥熬好沒有?”
“好了好了!”遠處有眼力見的小吏連忙捧了一碗藥來。
周郎中道:“情況已經比較嚴重了,我叫他們熬了四逆湯。”
兩個快手上前,攙起那三郎,將碗放在他嘴邊,那三郎也知道這是救命的藥,強撐著最后一絲力氣,“咕咚咕咚”灌了進去。
不遠處籬笆外的老嫗看著這一幕,心疼的早已落下淚來,雙手合十,不斷頌念佛號。
陳凡轉頭,再次來到籬笆旁對眾人道:“都回去吧,這次瘟病,不能接觸病人,病人呼出的氣中就有疫病,別他們還沒治好,你們又倒下了。”
眾人聽到這話,吃了一驚。
陳凡繼續道:“你們安心,本官向你們保證,官府一定全力救治你們的親人。”
陳凡的話語沒有激蕩人心的詞匯,但此刻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誠懇。
人群終于漸漸散去。
陳凡也松了一口氣。
這時,派出去查找水源有沒有被污染的衙役們回來了。
“怎么樣?”
“回稟大人,水源一切如常,并沒有發現有人畜尸體等穢物!”
陳凡聽到這,心里一沉。
他原以為這次霍亂,可能是倭寇攻城時,有什么尸體污染了水源。
可現在看來,這次霍亂,很可能是從外面傳進來的。
那……
可就真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