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領命而去。
整個皇商府深處的指揮室,瞬間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這里不再有焚香的雅致,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墨水味和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氣氛緊繃如弓弦。
格物院與翰林院的頂尖學者,那些曾經皓首窮經、為一句經義注解能爭得面紅耳赤的老夫子,此刻卻都紅著眼睛圍著一張張巨大的白板。
他們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組。
第一組由宋濂親自帶領。
這位前翰林掌院,此刻毫無大儒風范,正領著一群門生,將《山海經》、《百草綱目》乃至從皇商府秘庫中取出的無數異獸圖志,與星盤上拓下來的詭異符號一一比對。
“不對,這個符號的扭曲結構,更像是某種深海軟體生物,而不是昆蟲。”
“老師您看這里,這個尖刺的排列方式,與任何已知礦物的晶體結構都對不上!”
一次次的嘗試,一次次的失敗。
希望燃起,又被迅速澆滅。
挫敗感像潮水般累積,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另一側,宋應星帶領的第二組,則陷入了另一種困境。
他們面前的白板上,寫滿了從黑石寨護衛隊報告中提取出的數據。
【物理抗性:高】
【弱點:頸部神經中樞?】
【攻擊模式:優先選擇負面情緒濃郁的個體】
【消散形態:黑色的半流質腐蝕性液體】
宋應星和他的學生們試圖將這些冰冷的數據,與那些復雜如星圖的符號建立聯系。
“如果這個代表‘高抗性’,那它的組成部分應該和‘甲胄’、‘巖石’的符號有共通之處,但是沒有!”
“總督大人說要反向匹配,可我們連一個最基本的‘詞根’都沒有,這怎么配?”
一個年輕學子煩躁的將手中的炭筆摔在地上。
朱元璋在殿外來回踱步,銅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朱標則靜靜的站在角落,他看不懂那些復雜的推演,但他能看見那些學者眼中燃燒的火焰。
那是一種為探尋未知而奮不顧身的光芒。
就在指揮室內的氣氛壓抑到頂點時,一名錦衣衛神色慌張的沖了進來,直接跪倒在朱元璋面前。
“陛下!總督大人!京畿大營下轄的龍江造船廠出事了!”
朱元璋眉頭一擰:“亂吼什么!船廠能出什么事?塌了還是炸了?”
“都不是!”錦衣衛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匪夷所思。
“今日午時,船廠負責建造‘鎮遠號’鐵甲艦的三十七名頂尖工匠,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開始……開始破壞龍骨!”
“他們用鑿子鑿穿水密隔艙,用大錘砸毀蒸汽鍋爐的管道!嘴里還念叨著什么‘鋼鐵是罪’、‘火焰是罰’的胡話!”
“衛所官兵前去彈壓,他們不反抗不逃跑,只是跪在地上,一邊流淚一邊用頭去撞擊船身,直到頭破血流也不停止!”
這個報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和黑石寨的情況完全不同。
那些工匠是大明最寶貴的人才,享受著最優厚的待遇,他們心中沒有絕望,更沒有怨恨。
他們的心中,只有建造出更強大戰艦的榮耀與自豪。
“虛空”的瘟疫已經進化了。
它不再滿足于在偏遠山村腐蝕愚昧和絕望,而是將矛頭直接對準了帝國進步的心臟。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殺氣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
“把那些混賬東西都給咱拖出來!凌遲!”
“父皇不可!”朱標急忙上前,他從這件事里嗅到了一絲與黑石寨相似的詭異氣息,“此事蹊蹺恐非人力所為!殺了他們或許正中敵人下懷!”
朱元璋暴怒的甩開他的手:“那你說怎么辦?眼睜睜看著朕的鐵甲艦被他們毀了?”
父子二人再次陷入了爭執。
“夠了。”
陳玄冰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們。
他沒有理會皇帝的怒火,而是死死盯著那份錦衣衛的報告,又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白板上那堆毫無進展的符號。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他快步走到機械星盤前。
星盤上,在【隔離區】和【觀察中】這兩個詞條之下,還有著兩大塊截然不同、同樣無法理解的符號群。
之前他們一直認為這只是一堆雜亂的信息。
但現在看來……
陳玄伸出手指,指向左邊那片更復雜、結構更扭曲的符號群。
“宋濂,你們所有人聽著。”
“這是生物圖譜。”
他的手指又劃向右邊那片相對簡約、但邏輯組合更嚴密的符號。
“而這……”
“是社會工程學。”
陳玄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指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陳玄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朱元璋和朱標。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
“它是一支軍隊。”
“左邊的是負責正面沖鋒陷陣的‘感染體’。”
“而右邊的,”陳玄的聲音變得幽深,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是負責從內部瓦解我們文明秩序的‘滲透者’。”
“我們之前看到的,只是這本惡魔解剖圖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