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的論斷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學者禁錮的思路。
整個指揮室再次沸騰。
學者們立刻根據“感染體”和“滲透者”的分類重新分組。
宋濂帶領的老學究們繼續死磕那本“生物圖譜”。
而宋應星則帶著他最精銳的學生,將龍江船廠的報告與那片“社會工程學”的符號進行瘋狂的比對。
“總督大人說得對!你們看!”一個年輕學者指著白板,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船廠工匠的行為模式是‘自毀’和‘破壞秩序’,這與黑石寨怪物的‘吞噬’和‘殺戮’完全是兩個邏輯!”
“這個符號!”宋應星的眼睛驟然亮起,他指著一個由多個基礎符號嵌套而成的復雜圖形,“它在好幾處關于‘滲透者’的描述中都出現了!它的核心結構像一個跪地的人,頭卻望向別人的王冠!”
嫉妒!
一個詞瞬間在所有人腦海中浮現。
宋應星拿起炭筆,在那個符號旁邊重重寫下了一個“嫉”字。
有了第一個被破譯的“詞根”,剩下的部分迎刃而解。
半個時辰后,一份關于“滲透者”的報告被呈了上來。
《緘默法典》中將其命名為【低語的藍圖】。
這種腐化并非直接的物理改造,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寄生。
它會尋找那些內心深處藏有強烈“嫉妒”情緒的智慧個體,特別是那些擁有高超技藝卻自認為懷才不遇的人。
“虛空”會放大他們的嫉妒,扭曲他們的認知。
讓他們將別人的成功視為對自己的侮辱。
將帝國的進步看作是對自己的拋棄。
最終驅使他們用自己最擅長的技藝,去摧毀那些他們曾經引以為傲,如今卻無比嫉妒的造物。
法典的最后甚至給出了一種甄別方法。
【被寄生者,其言語中會帶有一種特定頻率的、不協調的次聲波。】
“次聲波?”朱標不解的看向宋應星。
“殿下,您可以理解為一種人耳聽不見,但用特殊工具可以捕捉到的‘雜音’。”宋應星解釋道。
他立刻命令手下根據法典上描繪的圖樣,用音叉和銅片連夜趕制出了幾個簡陋的“共鳴盤”。
次日,龍江船廠。
所有參與破壞的工匠都被隔離在一間巨大的倉庫里。
他們神情萎靡,但眼神深處依舊藏著一絲偏執的瘋狂。
朱標親至。
他沒有帶軍隊,只帶了宋應星和幾個手持“共鳴盤”的格物院學子。
他走過一個個工匠面前。
當他走到一個名叫王五的老師傅面前時,學子手中的銅盤突然發出了輕微而刺耳的嗡鳴。
就是他。
朱標揮退左右,親自蹲下身看著這個為大明造了一輩子船的老人。
“王師傅,”朱標的聲音溫和,“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那艘‘鎮遠號’不也是你的心血嗎?”
王五渾濁的眼睛抬起看了朱標一眼。
那眼神中沒有悔恨,只有一種刻骨的怨。
“心血?”他干裂的嘴唇蠕動著,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不屬于他的腔調。
“憑什么你們高高在上,一句話就能決定我們的命運?”
“憑什么那個姓陳的能成為總督,而我依舊只是一個臭烘烘的工匠?”
“憑什么你們能享受萬民敬仰,我們卻只能在這船塢里日復一日的敲敲打打?”
“這不公平!”
他低吼著,黑色的涎水從嘴角流下。
他的眼中那純粹的嫉妒幾乎要化為實質。
朱標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任何道理在這樣的情緒面前都蒼白無力。
處死他?
朱標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但他立刻想起了陳玄的教誨。
——“殿下,未來的戰爭是爭奪人心的戰爭。”
朱標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駁斥。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王五,用一種對方完全沒想到的語氣輕聲說道:
“是啊……這不公平。”
“你說的對。”
倉庫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王五。
他眼中那即將沸騰的黑色,仿佛被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認同給凝固了。
“你為大明造了一輩子船,功勞蓋世。但你的名字除了這船廠里的人,無人知曉。”
“你看著那些遠不如你的官員,只因會寫幾句詩便能平步青云,封妻蔭子。”
“你心中不平,你感到憤怒。”
朱標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的剖開了王五內心最深處的膿瘡。
“所以你恨。”
“你恨這個世界,恨那些比你風光的人。”
“你覺得既然這個世界對你不公,那你便要毀了它。”
王五呆住了。
他眼中的瘋狂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悲哀和茫然。
那股寄生在他精神中的“虛空”之力,仿佛失去了嫉妒的養料開始萎縮。
這一幕讓朱標心中升起了一絲明悟。
對付這種精神瘟疫,堵是堵不住的。
唯有疏導。
當夜朱標將船廠的見聞和自己的嘗試詳細匯報給了陳玄和朱元璋。
朱元璋聽得眉頭緊鎖,對這種“攻心為上”的手段將信將疑。
陳玄卻露出了贊許的微笑。
“殿下,你成長了。”
他隨即話鋒一轉,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你找到了對付‘滲透者’的方法,這很好。”
“但是……”
他將另一份剛剛由宋濂團隊破譯出的“生物圖譜”檔案放在了桌上。
“法典里記錄了第三種‘虛空’的造物。”
“它不靠絕望,不靠嫉妒。”
“它寄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穩固、最高貴的情感。”
朱元璋湊過去念出了檔案上的標題。
“【狂熱的殉道者】?”
陳玄點了點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大殿門口那些站得筆直,眼神中只有絕對忠誠的錦衣衛。
“它寄生的是忠誠。”
“它會將最忠誠的戰士變成最可怕的刺客。”
“它會讓我們最引以為傲的利劍從背后刺向我們自己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