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菌最先做出反應。
她疑惑的抬著腦袋，放開了牽著媽媽的手。
在輕微耳鳴中，林深欲言又止。
鹿可可收回視線，看向身側的菌菌，“以后你就繼續和媽媽一起生活好不好？像以前一樣。”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但是笑容下面，藏著難以察覺的苦澀。
活了大半輩子，她努力藏起來的情緒，別人也沒辦法輕易看穿。
菌菌仰著腦袋，望著鹿可可自上而下的目光。
片刻后，她后退兩步，重新回到爸爸旁邊。
躲在爸爸的側身后。
“感覺媽媽……有點怪，我不想和媽媽一起生活。”她這樣小聲說道。
隔著幾步的距離，鹿可可望著菌菌，眼神輕微閃動。
心好像碎掉了。
“菌菌你想好了嗎？”
鹿可可的語氣聽不出起伏，平靜得讓人陌生。
菌菌小手扒著林深的側腰，只露出半個腦袋。
她用肢體動作代替了回答。
望著從前相依為命的女兒。
鹿可可低下視線，輕輕嘆口氣，隨即抬起更加冷漠的目光，語氣決絕：
“那以后，我和你也沒任何關系了。”
說完，她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就要離開。
這時，林深開口了，“為什么？”他問。
林深的聲音聽起來發顫，他沒有向前邁步，但身形卻輕微搖晃。
顯然，鹿可可短短的幾句話，對他造成了難以接受的沖擊。
“為什么？”鹿可可轉過身來。
她皺起眉頭：“你怎么還有臉問為什么？”
聽到這里。
林深喉頭滾動一下。
自從和鹿可可相識到現在，他一直都覺得很對不起鹿可可。
他曾經家暴過鹿可可，也對鹿可可很不好。
他也知道自己對這個家庭的付出太少太少。
關于這些，他不敢忘，他也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努力對這個家，對母女二人進行彌補。
他不敢松懈，他一直以來都在努力。
他也不止一次和鹿可可道過歉，鹿可可每次都說不怪他，因此他還總說鹿可可傻。
可是現在……
當鹿可可說出那句“你怎么還有臉問為什么”的時候，林深所有想說的話都沒辦法再說出口了。
鹿可可沒說錯。
他……沒有資格問鹿可可為什么。
甚至面對鹿可可投來的視線，他都下意識躲閃。
然而鹿可可并沒有因為他低下視線就收起情緒。
她語氣更加咄咄逼人，眉頭也皺得更深。
“這些年你是怎么對我的你自己不清楚嗎？”
“還有臉問為什么？”
“想想你做過的事，我要離開你，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關系，你覺得很詫異嗎？”
“這些年，都是我一個人在照顧孩子在照顧這個家，你呢？”
“每個月沒掙多少錢回來就算了，還經常喝酒，喝醉了就罵我，甚至打我。”
“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早就和你離了！”
“又沒本事，又沒能力，錢也沒有！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
鹿可可控訴完，胸口輕微起伏。
好像是把這些年積壓在心里的怨氣全都宣泄了出來。
這……應該才是她最真實的想法吧。
林深站在那里，低著腦袋，承受所有的指責。
他沒有反駁一個字，一動不動。
可是低著的視線，早已模糊……
鹿可可依舊不饒他，輕輕笑了一下，帶著滿滿的譏諷，繼續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什么資產都沒有。”
“你現在全身上下能掏出來一萬塊錢嗎？”
“你都已經四十歲了，不是才剛畢業的窮學生了。”
“很多東西是需要金錢去維持的，不是嘴上說說就可以。”
“你的人生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就算現在再去找工作人家也不會要你，你又沒技術，歲數又大，你還有什么機會？”
“你再看看我。”
“我現在是一個女孩子最美好的年紀，我才十八歲，我的身體還很干凈，”
“我有很美好的未來，你知道嗎？在這棟房子外面就是一整個城堡，而且整個城堡都是我的，你有什么？”
“你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想和我在一起，你做夢是吧？”
“你自己好好想想，”鹿可可言語激進，一股腦說完，最后冷冷地吐出三個字收尾，“你配嗎？”
說完，她靜靜站著，望著林深。
林深依舊低著腦袋，像是一塊安靜的墓地，埋葬著死去的愛。
菌菌躲在林深側身后，連她都覺得鹿可可說的話實在太過分了，小小的眉頭，不自主皺起。
就這樣整個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倒是顧臨川表情不錯，聽到鹿可可罵林深。
他心里無比舒暢。
沒想到鹿可可還有這樣辛辣的一面。
更喜歡了。
他以前就覺得鹿可可身為公主過于善良溫柔了，容易被別有用心的人傷害。
現在看來，她應該有保護好自己的能力。
只不過，顧臨川有一點不明白——
為什么剛才他在罵林深的時候，鹿可可會那么生氣。
就現在來看，她和林深之間也沒什么感情。
那剛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搞得好像她是在護著那個家暴男一樣。
搞不明白。
不過也不需要搞明白了。
只需要知道她確實非常恨林深就夠了。
沉默的時間有些久。
顧臨川先開口打破了安靜，“可可，我們走吧，后續你想怎么處置他都是你說了算，沒必要在這里生氣，對身體不好。”
鹿可可收回視線，皺著眉頭，“你別用那個稱呼叫我。”
顧臨川：“抱歉，公主。”
也是，現在還是在交往權競爭期間，稱呼過于親密確實越界了。
疏忽。
顧臨川在心里反思，帶著鹿可可離開。
就在鹿可可轉身的時候。
“等一下。”林深本能地叫住她。
應聲，鹿可可停下腳步。
片刻后才回頭。
她表情勉強，很不耐煩。
林深望著她，張開的嘴重新閉上。
“還有什么事嗎？”鹿可可語氣平平。
面對曾經最熟悉的人。
林深卻覺得異常陌生，甚至還有些害怕。
他自己都很驚訝，此時此刻，竟然說不出一句話。
曾經的他很堅強。
記得剛從七年前來到鹿可可身邊的時候。
他還什么都不會。
但是他可以不知疲倦地去面對生活中的各種難題。
拼命學習，努力提升自己。
同時，生活中的各項技能他也沒有落下。
剛開始學習做菜的時候，不小心切破手指，或者不可避免地被熱油濺到，他都覺得沒什么。
反倒是鹿可可比他還要緊張，手忙腳亂地幫他處理，心疼得掉小珍珠。
還記得家里資金緊張的時候。
他那時還不熟悉駕駛車子，只能自己摸索，然后開車出去到處找工作。
發傳單也好，跑滴滴也罷。
賺了錢，回來的時候順帶買幾塊錢的涼拌菜，雖然很累，但心里是幸福的。
那時候多堅強啊。
可是現在……
林深從來沒有一刻覺得自己會這么脆弱。
懷揣著忐忑的心。
面對鹿可可麻木的表情。
林深不知道這份愛到底是從那一刻開始凋零。
現在他都還記得和鹿可可在一起的每個夜里。
月亮可以作證。
兩人都對彼此說過我愛你。
林深知道自己這些年愧對鹿可可，他也接受鹿可可所有的處置。
但……
為什么要連曾經的回憶都要否認？
還說什么從今以后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那些關系是可以被隨意抹除的嗎？
林深胸口發悶，身形搖搖欲墜。
鹿可可望著他，沒有半分動搖，“不說話我就走了。”
她這樣淡淡說一句。
見林深還是沒什么話要說，她轉身離開。
在她轉身的瞬間。
林深幾乎是生理性反射，手伸了出去，想要挽留。
可是才伸出去，手就冷在了半空中。
望著鹿可可的背影，他無法邁出腳步，也沒辦法說出話。
林深努力冷靜。
他想求鹿可可別走。
但就算求了又能怎么樣？
鹿可可剛才說的那些都是事實……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給鹿可可什么。
愛？
如果愛真的有用……那鹿可可就不會走了。
這種時候如果還要把愛說出口，那也只是為了當小丑而當小丑。
望著鹿可可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深的手慢慢放下。
他站在門口，就那樣呆呆望著。
失了魂，也丟了魄。
不知道過了多久。
“爸爸。”
女兒的聲音讓他回過神。
林深眨眨眼，側頭看去。
菌菌拉著他的衣角，“爸爸，我有點餓……”
她小聲道。
林深腦袋還是空白狀態，他望望窗外。
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這里站了多久。
才挪動腳步。
嘶——
雙腿直發麻，膝蓋一軟，差點跌倒。
他勉強去沙發坐下。
菌菌來到他旁邊，“爸爸，我們去吃飯吧。”
“好，等爸爸休息兩分鐘。”林深對她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自己揉揉大腿，菌菌也伸出小手手替他揉另一邊。
“謝謝。”林深這樣對她說。
菌菌鉚足了勁，小手手的指甲蓋都因為過于用力而變紅。
但是小孩子終究還是小孩子，才三歲，哪有什么力氣。
幾乎沒什么作用。
不過她有這份心，林深也很高興了。
菌菌一邊替他揉，一邊說：“爸爸，白天媽媽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
聞言。
林深表情僵了一下。
他揉腿的動作慢下來，視線也跟著低下，“沒事的，爸爸……沒放心上。”
他嘴上這么說，但話音卻飄遠了。
很明顯的心不在焉，一看就是又開始想白天的事了。
菌菌輕輕嘆口氣，安靜地替他揉腿。
咚咚咚！
就在父女二人安靜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誰！”林深問了一聲。
隔著門。
外面傳來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們是城堡的衛兵！半個小時后我們就要將所有外來者請出城堡，如果可以，還是希望你們現在就能離開，不要在城堡內逗留！”
是了。
這里……不是家。
林深說知道了，一會兒就走。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歲數的緣故。
林深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可能站得太久了，腰還有些疼，但不影響正常活動。
他從沙發上站來，“走吧。”
他伸出手，菌菌很自然和他牽在一起。
父女二人離開這間屋子。
這里的布置真的和以前在市中心小區的那棟房子一模一樣。
走廊。
過道。
甚至是過道里安全出口的牌子擺放位置都一樣。
只不過電梯停止使用了，父女二人只能走樓梯下樓。
菌菌還穿著拖鞋，走路不太方便。
林深問用不用背她，她連連擺手說不用。
牽手倒是還好，要是背的話……就有點怪了。
菌菌雖然是三歲小孩的身體，但內核還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
受限于小腦袋瓜的發育程度，她說話和思考的時候會變得過于單純和幼稚，但該有的羞恥心早就有了。
哪能讓林深背她。
林深也不強求，只是暗暗照顧她，把步子邁得小一點。
來到樓下，從門口出來。
站在兩側的衛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在他帶著菌菌往前走了兩步后。
其中一個士兵說道：“從這里往右走，一直走就能看到城堡大門，一路上都會有巡邏的衛兵，如果不想被抓起來就別到處亂逛，直接出城堡就好。”
林深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聲謝謝，然后帶著菌菌往他所說的方向走。
與此同時。
與這棟廢舊老房子相對的另一邊，一棟漂亮的房子里。
鹿可可站在巨大的全景窗前。
她遠遠望著從城堡離開的林深和菌菌。
心里難受得緊。
又抹了一下眼淚。
不知道是第幾次抹眼淚了，眼眶輕微紅腫。
“對不起。”她輕輕說。
修剪精致的草坪和護道矮灌叢。
夜間停止運作的小天使雕塑噴泉。
藤蔓纏繞的巨大拱門。
林深帶著菌菌一邊走，一邊看。
菌菌嘴巴成“O”型，不知道是第幾次說“哇塞”了。
她和林深同時意識到，現在應該是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里的城堡簡直就是從童話書里原封不動照搬出來的。
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富麗堂皇的大門。
從大門離開。
這時，一輛豪車從兩人身旁經過。
從城堡里面往外開。
一輛接一輛。
林深和菌菌站在路邊讓車子先過。
兩人都對車子不怎么感冒，也不了解各種車子的品牌，但這并不妨礙兩人能看出這些車子有多昂貴。
在其中一輛車上，林深還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顧臨川。
由司機開車，顧臨川坐在后排閉著眼。
林深問旁邊巡邏的衛兵，“他們是干什么的呀？”
衛兵表情奇怪，上下打量他，“你真的不知道嗎？前段時間都全國通知了。”
“通知什么？”林深問。
衛兵也不藏著掖著，“公主要結婚，幾大家族的優秀繼承人都在互相競爭。”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問：“你說的公主是？”
“當然是鹿可可公主了，還能是誰？”衛兵懷疑對方是在拿自己尋開心。
全國上下就一位公主，也不知道這人是怎么回事，凈問些怪問題。
很可疑，衛兵警告他離城堡遠點，然后便繼續巡邏。
林深眼神空洞，但還快便回過神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女兒還餓著肚子呢……
父女二人，繼續往城堡相反的方向走。
夜風徐徐。
一輛黑金鑲邊的車子平穩駕駛在高架上。
顧臨川坐在后排，睜開眼，看向車外繁華的城市。
他輕輕嘆口氣。
悶悶不樂，從下午開始他就是這個樣子了。
煩惱的根源來自鹿可可公主。
事情還要從下午的時候說起。
當時剛從那棟廢舊的房子出來。
顧臨川問鹿可可接下來要怎么處理那個家暴男，他還很貼心地說自己可以幫忙。
然后就毫無征兆地被鹿可可兇了。
說實話，他從沒見過鹿可可發那么大的脾氣。
平日里在城堡中溫順又善良的公主，居然會對他說出：
“你要是敢動他，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竟然會說出這種狠話……
顧臨川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現得不夠好。
自己明明是幾大家族繼承人中最優秀，最有競爭力的一個。
卻怎么感覺……一點和鹿可可成為戀人的希望都沒有。
真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
哎。
煩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