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內,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下。
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案幾之上,兩份文書靜靜擺放。
一份是歐陽鐸連夜趕制的清丈章程,封皮上“江西田畝清丈三法”幾個字筆鋒剛勁。
另一份是內閣的議決奏折,墨跡新鮮,還帶著淡淡的墨香。
最惹眼的,是清丈章程里夾著的“魚鱗圖冊”草圖。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注著田畝界址,一目了然。
朱厚照伸手拿起歐陽鐸的清丈章程。
指尖緩緩劃過頁間“銅尺定畝、步弓校準”的標注。
眼里閃過一絲贊許。
他抬眼看向躬身侍立的歐陽鐸,嘴角揚起笑意。
“歐陽主事,你這清丈法子想得周全,連丈量工具都考慮到要改良,比戶部沿用多年的舊法精細十倍不止。”
歐陽鐸連忙躬身行禮,腰彎得極低。
語氣謙遜又誠懇。
“陛下謬贊!這都是下官在江西清丈田畝時,一點點摸索出來的經驗。能入陛下法眼,為朝廷分憂,是下官的榮幸。”
“不是謬贊,是實至名歸?!?/p>
朱厚照放下章程,神情變得格外認真。
“你在江西能頂著士紳壓力清丈隱田,如今又能把經驗整理成條理清晰的章程,可見是個務實干事的棟梁之才。”
話音剛落,他的目光轉向一旁的李東陽,語氣里滿是認可。
“首輔也辦得漂亮,一夜之間就讓內閣、司禮監、京營達成共識,這效率,朕沒看錯你?!?/p>
李東陽撫須而笑,躬身回應,語氣謙和。
“陛下英明,早定下‘務實改革、利民為先’的基調,臣等只是順勢而為。況且韓文大人提出的銀差、折色二法,本就利民利國,眾臣自然沒有異議,議事才能如此順暢?!?/p>
朱厚照微微點頭,視線重新落回歐陽鐸身上,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幾分鄭重。
“朕打算讓你回江西,以泰和為起點,在全省推行田畝清丈。另外,銀差、折色兩法,也交給你在江西先做試點,摸索出可推廣的章程?!?/p>
他頓了頓,特意點出關鍵。
“你也知道,江西是京官、士紳的聚居地,好多人占著大片隱田不交賦稅,勢力盤根錯節。你這一回去,等于斷他們的財路,他們定會給你使絆子、下黑手,你有把握嗎?”
歐陽鐸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往前邁了半步,胸膛挺直,語氣斬釘截鐵。
“回陛下!下官在江西泰和縣任職時,就曾牽頭清丈過當地士紳的隱田。那時他們扔石頭、潑臟水,甚至雇人攔路威脅,下官都沒退過半步,最終查清隱田兩千多畝,為朝廷增收賦稅八十石!”
“如今有陛下撐腰,有錦衣衛校尉隨行護衛,還有按察使司協助核查,下官更無半分畏懼!定能查清江西每一寸隱田,推好每一項新法,敢不效力,死而后已!”
“好一個敢不效力!好一個死而后已!”
朱厚照猛地拍案叫好,聲音洪亮,震得案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動。
“朕要的就是你這股韌勁,這份擔當!”
他轉頭對張永吩咐道。
“張永,傳朕的旨意給韓文:即刻為歐陽主事配齊十個熟手書吏、二十個錦衣衛校尉,都是要能打能扛、辦事牢靠的。歐陽主事所需的文書、銅尺、步弓等器械,戶部全力配合,優先調配,不得有誤!”
“奴婢遵旨!”
張永連忙躬身應道,偷偷瞥了眼歐陽鐸,心里暗暗感慨——這年輕人剛入戶部半年,就深得陛下如此器重,直接委以全省試點的重任,以后定是前途無量。
歐陽鐸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聲響,聲音里滿是激動與感激。
“臣謝陛下信任!臣定不辱使命,半年之內,必讓江西清丈工作見成效,銀差、折色兩法落地生根,為全國推廣打下基礎!”
“起來吧?!?/p>
朱厚照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
“連日趕制章程,想必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好好準備一番,三日后啟程。”
他特意補充道。
“此番前往江西,你是朕的欽差,有什么難處,直接給朕遞密折,不用經過戶部層層上報,朕親自批閱?!?/p>
“臣遵旨!臣告退!”
歐陽鐸躬身起身,倒退著退出暖閣,腳步輕快得像踩在云里。走出坤寧宮,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錦盒,里面的清丈章程仿佛有了千斤分量——這不僅是一份章程,更是陛下的信任,是大明財政革新的希望。
暖閣里只剩下朱厚照和李東陽兩人。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空氣中的墨香與茶香交織,格外靜謐。
朱厚照重新拿起韓文的賦稅改革奏折,指尖在“全年預計增收八百萬兩”的字樣上輕輕敲擊,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他感慨道。
“首輔,韓文的法子確實是好,能填上今年的赤字,緩解朝廷的燃眉之急。可這終究是救一時之急,解不了萬世之困啊。”
李東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躬身應道。
“陛下所言極是。銀差代役、本色改折色,只能解近渴,要想讓大明財政長治久安,還得靠‘開源節流’四字方針?!?/p>
朱厚照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帶著幾分期待。
“哦?說說你的開源節流之法,朕倒要聽聽。”
“開源方面,其一,可派御史巡查各省,嚴查隱田漏稅。弘治朝曾在全國范圍內清查過一次,查出隱田三萬畝,每年能為朝廷增收百萬石賦稅。如今時隔多年,定有新的隱田出現,再查一次,必能有所收獲?!?/p>
李東陽捻著胡須,細細說道。
“其二,可鼓勵百姓開墾荒地,凡是開墾荒地者,免三年賦稅。三年后荒地變熟田,既能增加糧食產量,朝廷也能多收賦稅,一舉兩得?!?/p>
“節流方面,其一,可再裁撤一批冗余吏員。去年臣等已裁撤三百名冗余吏員,每年能省十萬兩白銀。要是再在六部、各省衙署裁撤五百名,每年又能省十五萬兩。其二,減少宮廷用度,后宮、御膳房等部門,都可再精簡開支。”
朱厚照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等李東陽說完,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直指要害。
“首輔的法子,都是太祖、太宗朝就用過的老辦法,放在如今,局限性太大了?!?/p>
“查隱田?勛貴士紳互相勾結,盤根錯節,御史去了要么被收買,要么被反咬一口,根本查不出實情。就算查出幾畝,也動不了那些大勢力的根基?!?/p>
“開墾荒地?京郊、江南的好荒地,早就被勛貴、藩王占光了,百姓只能去偏遠貧瘠之地開墾,收成微薄,就算免三年賦稅,也沒多少人愿意去?!?/p>
“裁冗員?那些冗余吏員,大多是官宦子弟、勛貴親屬,裁了他們,朝堂上立馬就會流言四起,說朕苛待官員,反而不利于改革推進?!?/p>
李東陽的臉色微微泛紅,躬身道。
“陛下說得是,這些法子確實有局限??伞勺嬷迫绱耍剞r抑商的觀念根深蒂固,臣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他心中無奈,自己當了二十年官,處理財政向來是按部就班,從未想過跳出“農本商末”的圈子。陛下的眼光,確實比自己長遠得多。
朱厚照靠回龍椅,目光望向窗外的宮墻,思緒飄得很遠。
穿越前他就知道,大明的財政死穴根本不在農業,而在商業。江南的絲綢、景德鎮的瓷器、廣東的外貿、兩淮的鹽商,每年能賺幾千萬兩白銀,可朝廷收取的商稅不足百分之一,大部分利潤都被官紳、太監、鹽商壟斷了。
“要是能放開商禁、重收商稅,大明的財政困境,立馬就能緩解?!?/p>
他在心里暗想,卻沒有立刻說出來。
李東陽抬起頭,眼里滿是疑惑,又帶著幾分請教的意味。
“陛下這話的意思是……莫非陛下有更好的辦法?臣愚鈍,還請陛下明示?!?/p>
暖閣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鳥鳴聲清脆傳來,打破了這份靜謐。
朱厚照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案上輕輕劃過,心里快速盤算著——商稅改革比銀差、折色難上百倍。不僅要對抗官紳、鹽商、太監的聯合阻力,還要改變流傳千年的“重農抑商”老觀念,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朝堂動蕩。
眼下,必須先探探李東陽的口風,看看這位首輔是否能接受“農商并重”的理念。等歐陽鐸在江西打開局面,韓文的賦稅改革在全國落地,再聯合這些實干派慢慢推進商稅改革,才是穩妥之舉。
他看著李東陽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辦法倒是有一個,只是牽扯甚廣,涉及官紳、商戶諸多利益,還得改變朝野的固有觀念,不能操之過急,得從長計議?!?/p>
“等歐陽鐸在江西打開局面,韓文的賦稅改革在全國落地生根,朕再跟你細說這長遠之策?!?/p>
李東陽連忙躬身行禮。
“臣遵旨!臣靜候陛下的好消息!”
他心里充滿了好奇——陛下到底有什么辦法,竟比沿用多年的“開源節流”還管用?難道真能找到一條讓大明財政長治久安的路子?
朱厚照擺了擺手。
“首輔先回去吧。回去后,讓韓文盯緊歐陽鐸的啟程事宜,務必把所需人員、器械都調配到位。另外,你讓戶部擬一份‘全國商稅現狀’的奏折給朕,把各省的商埠、大小商戶數量、現有商稅額、征收弊端都列清楚,越詳細越好?!?/p>
“臣遵旨!臣告退!”
李東陽躬身退出暖閣,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些。他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琢磨著陛下的話,越想越覺得陛下的想法深不可測。陛下的思路總是出人意料,卻又總能切中要害,或許這大明的財政困局,真能在陛下手中迎來轉機。
暖閣里只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拿起案上的空白奏折,提筆在封皮上寫下“商稅改革”四個大字。
筆尖頓了頓,他又劃掉這四個字,重新寫下“民生為本,農商并重”。
陽光照在字跡上,墨色漸漸干透,字跡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朱厚照知道,這六個字,是打破大明財政困局的關鍵。這一步棋走好了,大明就能擺脫財政枷鎖,重現榮光;走不好,就會引來官紳的瘋狂反撲,甚至動搖江山根基。
就在這時,張永端著剛沏好的熱茶走進來。
他見陛下盯著“民生為本,農商并重”六個字出神,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小聲道。
“陛下,皇后娘娘讓人送了些新摘的桑椹過來,說是桑妃娘娘在景仁宮種的,今年收成好,味道可甜了?!?/p>
朱厚照抬起頭,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喝了一口茶,嘴角露出笑意。
“桑妃倒是能干,不僅懂養蠶,種桑椹也有一手。回頭讓她把種桑的法子教給其他妃子,后宮的空地上都種上桑苗,既美觀,又能為百姓做個重農桑的樣子?!?/p>
“奴婢記下了,這就去傳話。”
張永連忙應道。
朱厚照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
他心里清楚,農桑是大明的根基,必須穩住;商業是大明的活水,必須盤活。只有農桑興旺、商業繁榮,農商并重,這大明的江山,才能真正穩如泰山,走向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