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慘然一笑。
她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洛塵。
“她說得對。”
“我不配。”
說完,她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裙擺,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擾了。”
她轉身欲走。
背影蕭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等等。”
洛塵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比比東的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千仞雪挽著洛塵的手臂緊了緊,轉頭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委屈和不解。
洛塵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千仞雪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他看著比比東的背影,緩緩說道:
“紅塵之大,無奇不有。”
“曾經的過往,確實無法抹去。”
“但紅塵道,亦講究因果循環,講究放下。”
“你心中若無紅塵,即便住進這竹樓,也只是身在囚籠。”
“你心中若有紅塵,哪怕身處地獄,亦可種出蓮花。”
洛塵的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比比東的腦海中炸響。
她猛地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洛塵。
洛塵指了指石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
“茶涼了,可以再續。”
“人走了,未必不能再來。”
“只是這位置……”
洛塵看了一眼身邊的千仞雪,嘴角微微上揚。
“確實已經滿了。”
“作為家人……”
洛塵頓了頓。
“那便要看你自己,能不能修出那份緣分了。”
千仞雪聽到這話,原本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了下來。
她狠狠地瞪了洛塵一眼,在心里罵了一句“爛好人”。
但她并沒有反駁。
因為她聽懂了洛塵的意思。
那是妻子的位置,哪怕比比東再怎么想,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是底線。
只要守住了這條底線,其他的……
千仞雪看了一眼滿臉錯愕的比比東,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這茶太苦,我喝不慣。”
千仞雪松開洛塵的手臂,端起洛塵那杯還沒喝完的茶,一飲而盡。
然后,她將空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
“我去看著念雪,免得她掉進池塘里。”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履匆匆,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那是醋勁兒還沒過呢。
洛塵看著千仞雪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當了娘之后,這脾氣倒是越來越大了。
他重新看向比比東。
比比東站在那里,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
從最初的絕望,到此刻的若有所思。
洛塵的話,既是拒絕,也是點撥。
拒絕了她的愛意。
卻給她留了一扇通往新生的窗。
“家人……”
比比東喃喃自語,咀嚼著這兩個字。
她看向那個正朝著池塘邊走去的金色背影,眼中漸漸浮現出一層水霧。
那是她曾經無數次渴望,卻又無數次推開的——女兒。
洛塵拿起茶壺,重新給比比東面前的空杯斟滿。
熱氣再次升騰。
“坐吧。”
“這茶雖苦,多喝幾次,便能嘗出甜味了。”
比比東深吸了一口氣。
她擦去眼角的濕意,重新走回石桌旁坐下。
這一次。
她沒有再提什么留下,也沒有再提什么愛意。
她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依舊很苦。
但在這苦澀之中,她似乎真的嘗到了一絲,久違的甘甜。
不遠處。
千仞雪走到洛念雪身邊,蹲下身子,替女兒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
她雖然背對著涼亭,但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時刻關注著這邊的動靜。
“娘親,那個漂亮阿姨是誰呀?”
洛念雪好奇地問道。
千仞雪的手微微一頓。
她回頭看了一眼涼亭里的那道紫色身影,眼神復雜。
沉默了良久。
她才輕輕開口,聲音有些別扭,卻不再冰冷。
“一個……迷路的人。”
“那她找到家了嗎?”
童言無忌。
千仞雪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牽起女兒的小手。
“走,我們去看看妹妹醒了沒。”
陽光灑在母女倆的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涼亭里。
洛塵與比比東對坐飲茶。
雖無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這紅塵畫卷中,多了一抹紫色,似乎……也不算太過突兀。
只是那醋壇子,怕是要翻好幾天了。
洛塵心中暗嘆,端起茶杯,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也是一家人別扭的開端。
日頭漸漸西斜,將竹林的影子拉得老長。
茶壺里的水已經續了第三次,味道早就淡得像白水一樣。
洛塵和比比東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氣氛雖然不再劍拔弩張,卻依然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
便在此時,那陣輕盈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千仞雪去而復返。
她懷里沒有抱著洛念雪,想來是那小丫頭玩累了,已經被哄睡在二樓的軟塌上。
洛塵抬頭看向妻子。
千仞雪換了一身更為居家的鵝黃色長裙,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婉,只是那雙金色的眸子在掃過比比東時,依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比比東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微微蜷縮,捏住了裙擺的一角。
她在面對千道流時未曾怕過,在面對唐晨時未曾懼過,可唯獨面對這個女兒,她總覺得自己矮了一頭。
千仞雪走入涼亭,并沒有像剛才那樣宣示主權般地挽住洛塵,而是徑直走到石桌旁,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噠、噠。”
清脆的聲響,打破了亭中的沉寂。
“天快黑了。”
千仞雪說道。
洛塵點了點頭,看了看天色。
“是該做晚飯了,你想吃什么?”
往常這個時候,都是洛塵親自下廚。
他的紅塵道,修就在這柴米油鹽之間,做飯對他而言,不是負擔,而是一種享受,一種修行。
千仞雪卻沒有直接回答洛塵的問題。
她的目光在洛塵和比比東之間來回流轉了一圈,隨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狡黠,幾分算計,還有幾分連洛塵都看不懂的深意。
“我今日不想吃你做的。”
千仞雪雙手抱胸,倚靠在紅色的亭柱上,姿態慵懶。
洛塵有些意外。
“那你想吃什么?”
千仞雪抬起下巴,朝著比比東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想吃她做的。”
此言一出,亭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洛塵愣了一下,剛到嘴邊的茶水差點嗆到喉嚨里。
比比東更是猛地抬起頭,紫色的眸子里滿是錯愕與震驚,那表情就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
“我?”
比比東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都變了調。
她是武魂殿的教皇,是高高在上的羅剎神。
她這雙手,握過權杖,揮過神器,殺過封號斗羅,甚至撕裂過空間。
但唯獨……沒有拿過鍋鏟。
“怎么?不愿意?”
千仞雪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
“既然想留在這個家里,總不能當個吃白食的閑人吧?洛塵要修行,我要帶孩子,這洗衣做飯的活計,自然得有人分擔。”
這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比比東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言以對。
她剛剛才說了羨慕這種生活,想要融入這個家。
若是現在連做頓飯都推三阻四,那之前的那些話,豈不成了笑話?
可是……做飯?
比比東求助似的看向洛塵。
洛塵輕咳一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出了千仞雪的意圖。
這丫頭,是在給他臺階下,也是在給比比東臺階下。
更是在用這種方式,試探比比東留下的決心,同時……也在給他和比比東創造相處的機會。
“雪兒說得對。”
洛塵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既然是一家人……或者說,既然想成為這里的一份子,那便不能有高低貴賤之分。”
他走到比比東面前,伸出手。
“走吧,比比東女士。”
“既然不會,我可以教你。”
比比東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掌心處帶著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并沒有去握洛塵的手,而是緊緊攥著自己的裙擺,像是要上刑場一般,悲壯地點了點頭。
“好。”
千仞雪看著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涼亭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她并沒有跟上去,而是轉身坐在了洛塵之前坐過的位置上,端起那杯殘茶,輕輕晃了晃。
“想進我家的門,哪有那么容易。”
“不讓你脫層皮,我就不是千仞雪。”
……
竹樓后的廚房,是用幾根粗大的毛竹搭建而成的,半開放式,透氣性極好。
夕陽的余暉透過竹林的縫隙灑進來,在灶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洛塵從墻上取下一條圍裙,那是灰色的粗布做的,上面還繡著幾朵拙劣的蘭花——那是千仞雪以前的“杰作”。
“系上。”
洛塵將圍裙遞給比比東。
比比東看著那塊充滿油煙氣息的布料,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還是順從地接過來。
她笨拙地將圍裙套在脖子上,然后在腰后系帶子。
可是那繁復的宮廷長裙實在太礙事,加上她從未做過這種事,那帶子系了幾次都成了死結。
洛塵站在一旁,看著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女皇此刻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與一條圍裙較勁,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他走上前去。
“轉過去。”
比比東身子一僵,但還是依言轉過身去。
洛塵伸出手,繞過她的腰肢,解開了那個死結,然后熟練地打了一個活扣。
兩人的距離極近。
近到比比東能清晰地聞到洛塵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清香。
近到洛塵的指尖在不經意間劃過她腰間的軟肉,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比比東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心跳更是不受控制地加速。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
哪怕當年與玉小剛在一起時,也不曾有過這樣充滿了煙火氣的親昵。
“好了。”
洛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后。
比比東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她轉過身,有些慌亂地整理了一下頭發,不敢去看洛塵的眼睛。
“接……接下來做什么?”
洛塵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籃子。
“那個,把里面的青菜擇了,然后洗干凈。”
比比東看著那籃子里帶著泥土的青菜,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修行,這是紅塵道,這是為了留下來。
她蹲下身,伸出那是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抓起了一把青菜。
泥土冰涼且油膩的觸感讓她很不適應。
她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只能學著記憶中那些下人的模樣,胡亂地扯著菜葉。
“不是那樣。”
洛塵無奈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走到比比東身邊蹲下,從她手里拿過那顆已經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青菜。
“把黃葉和爛葉摘掉,根部也要掐掉一點。”
洛塵一邊說,一邊示范。
他的動作很慢,很細致,手指靈活地在菜葉間穿梭,沒兩下,一顆干凈翠綠的青菜就處理好了。
“看懂了嗎?”
比比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試試。”
她重新拿起一顆青菜,小心翼翼地模仿著洛塵的動作。
雖然依舊笨拙,經常把好好的菜葉也給掐斷了,但至少比剛才好了許多。
洛塵沒有再說什么,而是拿起旁邊的絲瓜,開始削皮。
廚房里很安靜。
只有剝菜葉的“沙沙”聲和削皮的“嘶嘶”聲。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比比東偷偷抬眼,看向身邊的洛塵。
男人的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專注地盯著手中的絲瓜,仿佛那不是一根普通的蔬菜,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這一刻,比比東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為什么洛塵要放棄一切,來到這里。
為什么千仞雪會那么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這種平靜,這種真實,這種無需防備任何人的安寧,確實比那個冰冷的教皇殿要迷人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