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警衛押著張義來到禁閉室。
所謂的禁閉室并不是監獄的小黑屋,而是一間空房間,只不過里面放著一個大鐵籠子。
“你們這是要將我關狗籠啊!”
兩名警衛對視一眼,一人賠著笑說:“張處長,您誤會了,鐵籠而已,咱們兄弟也是奉命行事,您多擔待下。”
另一人附和說:“對,您多擔待,只要您不出籠子,一切都好說,您需要什么,只要知會一聲就好。”
張義咧嘴一笑:“這就對了嘛!”
說著他很配合地鉆了進去。
二人松了口氣,將鐵籠鎖上,問:“張處長,您看需要點什么?香煙、茶水還是報紙?”
張義摸出一根煙點上,沉吟了一會,說道:“我今天來局里,原本是為了搜集一些和日諜相關的情報的,不想卻被剛才的破事打了岔子。這樣,你們替我向賈副官回稟,讓他替我轉告一聲戴老板,哦,最好是各地和盜墓相關的情報。”
兩人面面相覷,心想這處長剛才還和人互毆呢,怎么現在突然關心起盜墓來了?好奇又不敢問,唯唯應下離開了。
二人走了,張義翹著二郎腿靠著鐵籠閉目養神。
另一間辦公室中,一個電訊處的科長正在給毛齊五和賈副官放錄音。
隨著老式的鋼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喇叭里傳來了張義和何商友的聲音。
“有事說事,我沒有耐心聽你繞圈子。”
“行,簡單點。昨晚他跟蹤我,你是安排的?”
“是。”
接著是張義的聲音:“哦......讓孟秘書說的那些話,也是你安排的?”
“是。”這是何商友的聲音。
聽到這里,毛齊五眉頭一緊:
“再放一遍。”
電訊科長倒回去,再次摁下播放器,毛齊五和賈副官凝神聽著。
錄音里再次傳來何商友的聲音。
“是......說完了嗎?我還有事呢。”
“說完了,也該開始算賬了。”
隨后是砰一聲。
毛齊五摁下停止鍵,若有所思地說:
“這么說,還真是何處長讓人散播的謠言?”
賈副官看了他一眼:“這就說得通了,哪個男人能受得了這種下三濫的污蔑,張處長怒發沖冠,可以理解嘛。”
都是在官場上混的,深知這種流言蜚語的殺傷力。即便張處長真的喜歡男人,這種事也不能拿上桌面來說,否則會嚴重損害張處長的形象,最終演變為丑聞,影響的就不是張義的個人形象,更關系整個軍統的形象。
毛齊五面無表情,砸吧了兩下嘴,還是不太相信,心想何處長一向是個藏巧于拙、不動聲色之輩,即便散播這種流言,那也會交給別人,讓流言慢慢發酵,而不是從自己秘書的嘴里說出來。
這時,門開了。毛齊五回頭一看,是戴老板。
“怎么樣了?”戴春風進門便問。
電訊科長點點頭:“基本上搞清楚了.....”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有些為難地小聲說,“從錄音看,何處長難辭其咎。”
戴春風面無表情,摸了摸下巴,一言不發。過了一會,他拍拍電訊科長的肩膀:
“你回去吧,今天的事保密。”
“是。”電訊科長凜然應聲,他太清楚這里面的輕重了,要是讓人知道竊聽器的事,他第一個吃不了兜著走。
他才離開,樓道里傳來一陣喧囂的聲音。
賈副官聞聲走出來看了看,回來后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戴春風擰著眉頭問:“又怎么了?”
“何處長來了。”
“讓他進來。”
何商友余怒未消,一進來就憤恨地說道:“局座,只關禁閉,是不是太便宜他了,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戴老板從毛齊五手里接過茶水喝了一口,看著嘴歪眼斜的何商友,問道:
“是你讓人散播的謠言?”
“我沒有!”何商友有點欲哭無淚,“我這么做有什么好處?這是有人栽贓,陷害我。我---”
戴老板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略一沉吟:“我怎么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這話讓何商友有些惶恐,又一頭霧水,他揉了揉疼得有些麻木的額頭:“局座,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戴春風示意毛齊五和賈副官回避。
何商友看著二人出了門,才開口說:“林景伊招了,供出了一個潛伏在寶塔山的高級特務。”
“什么部門的?”
“邊區保衛處。”
戴春風看著他的眼睛:“接著說。”
何商友聽到這三個字,便如打了雞血一般,頭不疼了,也不眩暈了,把林景伊招供的經過都說了出來。
聽了何商友的話,戴春風想了想問:“密碼本拿到了嗎?”
“沒有。”見戴春風有些失望,他連忙解釋,“原本我準備啟用潛伏在他府上的女傭,后來一想,林景伊死了,本就打草驚蛇,再圖謀密碼本,只會讓計劃功虧一簣。”
戴春風淡然地點點頭:
“下一步你準備怎么做?”
何商友脫口而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引蛇出洞,一石二鳥。”說這話時,他露出一個不經意的笑容。
禁閉室的門開了,情報處長楊榮帶著自己的秘書進來,他手上拿著一罐茶葉和一疊案卷,秘書手里則拿著茶杯和暖壺。
吩咐秘書泡好茶,將他打發出去。楊榮才笑呵呵地說:
“老弟啊,你說你咋就這么沖動呢?現在舒服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談,非要動刀動槍?需知,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張義不以為然,笑了笑說:“這話沒錯,但江湖先是打打殺殺,然后才有人情世故。”
有句話說,搞好關系的秘訣是斗爭。你只有具備了斗爭能力,對方才有所忌憚,因為他們知道,挑釁你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換句話說,人與人之間的本質是相互利用和博弈。有些關系看上去一團和氣,實際上是無數次不動聲色的較量換來的。
要有實力接住對方的試探,要在爭執中守住自己的立場,甚至要在撕破臉后,還要體面地重建邊界,這種在沖突里穩住陣腳的能力,才是讓你留在牌桌上的資本,也是一個人能力的體現。
否則,別人只會把你當成軟柿子,誰要可以踩兩下。有用的時候奉為圭臬,無用的時候棄之如敝履。
楊榮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將手中的卷宗遞過來:
“這是老板讓我搜集的情報,怎么突然對盜墓感興趣了?”
說完這話,他連忙擺手,“算了,既然老板沒說,就不該我知道,你也別說,知道太多容易睡不著覺。”
“那你今晚注定睡不著覺了。”張義開著玩笑,“沒什么不好說的,和日諜有關。”
楊榮點了點頭,也不刨根問底,沉吟了一會,說道:“以前的事不清楚,但甲午戰爭爆發后,日本政府便根據九鬼隴一搞出來的《戰時清國寶物收集辦法》,頒布了《敵產管理法》,不僅對活著的人下手,對于我們死去的先人也不放過,開始有計劃的在中國大地上進行盜墓活動。九一八后,更是變本加厲,先后在東北、魯東、陜甘等地大肆挖掘,簡直喪心病狂。什么永慶陵、撫順遼金時代土城遺址、龍門石窟、漢唐墓葬群等文物古跡,被洗漱盜走鏟平......
35年到36年間,池內宏和濱田耕作領頭對集安高句麗古墓進行盜掘。39年,對遼祖陵又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大規模挖掘,據說盜走了耶魯阿保機夫婦的玉冊。去年,日本東亞考古學會和什么東亞文化協會,又開始盜掘邯鄲趙王城和北魏平城遺址.....”
楊榮不愧是老資格的情報處長,博聞強識,這些情報信手拈來。
這些信息有的張義聽說過,有些則是第一次聽聞。日寇盜墓不僅僅是為了掠奪文物資源、文化侵吞那么簡單,除此之外,還有為自己實行殖民統治提供“歷史依據”,構建所謂“日中同祖”、“滿蒙匪中國”等虛假歷史敘事,扭曲中國歷史脈絡,削弱民眾的文化認同和民族意識,從而推行文化殖民,實行精神層面的控制。
頓了頓,楊榮繼續說:“弱國無外交,清政府除了抗議還是抗議。到了民國時期,軍閥混戰,軍閥自己也盜,誰還有心思管日本人。土匪、盜墓賊是有模學樣,呵呵,這里面最出名的就屬馬福田了,他原本準備盜掘東陵,誰知消息泄露,孫殿英這個黃雀在后。”
這位孫某人盜墓可能是史上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一次,不用看風水,不用羅盤,更不用洛陽鏟,只用一樣東西:炸藥。
說到此人,楊榮蜻蜓點水,點到為止,畢竟此人從東陵帶來的寶物早就送給了常某人、夫人等一干皇親國戚,以此換得新五軍軍長的位置,戴老板就是他的引路人。
岔開這個話題,張義一邊翻閱卷宗,一邊問:
“最近地方上盜墓的多嗎?”
“多,屢禁不止。”楊榮嘆了口氣,“淪陷區我們鞭長莫及,只說國統區,長江南北,盜墓賊自成體系,分南北兩派。北派有遼沈幫、恒洛幫、關中幫等等,常用工具是洛陽鏟。南派包括長沙、江寧幫、嶺南幫等,他們用的是短柄狙。要說這里面技術最精湛的,又屬長沙土夫子,他們對墓邊的泥土辨別能力很強,據說還煞有其事地總結出了‘望聞問切’四字要訣。”
“土夫子”不是指某個人,原本是對長沙以賣黃泥為生者的俗稱。
還有人賣黃泥?時代不同,這年頭長沙城里的老百姓都以燒煤炭為主,而煤炭中需要加人黃泥以增加耐燒度,所以對黃泥巴的需求極大,于是逐漸衍生出賣黃泥的職業。
而優質的黃泥“糯米泥”多為古墓墓坑的回填土,土夫子們在挖掘黃泥時偶爾也會挖到陪葬品,發現有利可圖之后,直接改行做起了盜墓賊。
亂世之下,惡就彰顯。人為了活著,什么事干不出來,當兵不成就盜墓,盜墓嫌少就搶劫,胃口大了就殺人越貨。
盜墓賊可不講仁義道德,起了貪心,即便合伙盜墓的大多是親戚,而且是血親,但兒子埋老子的事也時有發生。
據說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盜墓界不得不改了規矩,變成兒子下洞,老子守坑,這才保得平安無事。
張義思忖著,他依稀記得中國的鈾礦主要分布在湖南、貴州、廣東、內蒙、遼寧等地,內蒙、遼寧、廣東鞭長莫及,但最起碼得保證湖南、貴州不出事,否則一旦日諜和這些唯利是圖的盜墓賊勾結,后果不堪設想。
“麻煩楊處長囑咐湖南、貴州那邊情報處的兄弟幫我留意一下,看看近期有沒有打著探險、考察、盜墓旗號活動的可疑分子,張某感激不盡!”
“放心,既然是老板囑托的任務,事關黨國安危,楊某責無旁貸。”
“謝了,楊處長,我那里還有一副《古梅圖》,雖比不上送給戴老板的《墨荷圖》,但也別有一番韻味,等我出去,便送到你府上。”
楊榮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雙眼發亮:
“這可是好東西,從哪里搞到的?”
“余大成,市府建設局的副局長......”張義簡單解釋了幾句。
“老弟啊,還好你手快,將他截住了。否則這個腐敗分子溜了,珍寶也跟著流落他鄉,那你我豈不成了國家的罪人了嗎?”他言語間竟有些憤慨。
張義順著他的話說:“是啊,珍貴的東西就應該留在懂行的人手里。”
“誰說不是呢,那,我就卻之不恭了?”楊榮心滿意足地走了。
另一邊,兩輛汽車一前一后行駛在通往郊外的公路上。
鼻青眼腫的何商友坐在其中一輛轎車的后座上,閉目養神,思考著。
他們此行是去軍統四一農場,一是如今他這幅姿態,不好拋頭露面,算是去修養。
二來,則是在四一農場架設電臺,指揮潛伏在寶塔山外圍的黨政情報處臥底伺機活動。
最后,則是為了讓局內的內鬼自己露出尾巴。
按照他和戴老板商量的計劃,局里會放出一些細枝末節的風聲,而他這段時間待在農場,內鬼見不著他,鐵定會坐不住,所以,誰要是打聽,誰就有問題,板上釘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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