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還不住手!”
一連串腳步聲后,戴春風出現在張義的面前。他看了看何商友奄奄一息的樣子,臉色鐵青:
“還不撒手?再打,他就死了。”
張義瞪著赤紅的眼珠子,憤怒質問:“戴局長,放著真的紅黨不去抓,天天就知道盯著我,窩里橫,今天的事必須有一個說法!”
“你想要什么說法?我還想要說法呢!”戴春風叉著腰冷哼一聲,語氣沉重地說,“針對夜隼被捕的問題,局里已經做了部屬,凡和此事相關的人,無論是處長、科長還是一般工作人員,只要發現反常或可疑,一律先拘后審。”
張義皺緊眉頭,一副全然不知的表情:“夜隼是誰?和我有什么關系?”
“林景伊提供的情報,何處長.......”說到這里,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的何商友,突然一揮手,啪地抽了戰戰兢兢杵在一旁的劉科長一記響亮的耳光,“愣著干什么?還不把他救過來?”
劉科長不敢言語,捂著臉忙將上前查看何商友的傷勢。
張義則慢慢把臉轉過來,看著戴春風。
戴春風緊緊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后放緩語氣:“今天的事,確實是何處長冒失了,急功近利,但也是好事,至少證明了你是可靠的。云義啊,你知道嘛,如果你真有問題,最難過的人應該是我。是我這么多年,對你的不斷信任,不斷地給你機會,你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你要是出了問題,只能說我戴雨農沒有識人之明,瞎了眼,看錯了人。”
“局座的知遇之恩,云義感激不盡。說實話,內奸的問題也快成了我的心魔了。局里要查內奸,我雙手贊成,讓我怎么配合都行。但,凡事總要講證據吧?就因為我接觸過林景伊,就懷疑我?”說到這里,張義有些激動。
“不光是你,任何人和林景伊接觸的人,我們都要審查。”
“我看最該審查的人應該是何商友,人是他審的,那個什么夜隼也是他運作的,一出事,不想著自查,反而急著甩鍋,這是嫁禍,是栽贓,必須給我一個說法。”張義看著戴春風,一臉決然。
“你要什么說法?”戴春風鼻子一哼,帶著滿腔的怒氣,“說句將心比心的話,誰面對這樣的事,都會和你一樣憤怒。但你現在都把他打成這個樣子了,火也已經瀉了,還不夠?”
四目相對,張義不說話了。
良久,戴春風問:“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局座的命令我自然聽,但今天的事必須得給他一個教訓,不然誰能保證還有沒有下次?”張義的情緒稍微穩了穩,但還是咬著牙。
“處分是肯定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聽他這么說,張義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局座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屬下還有什么好說的。”
四一農場,丁鶴年站在報務員身后,一邊盯著他按動按鍵,一邊抱怨說:
“剛才不是好好的嗎?怎么突然就聯系不上了?繼續呼叫!”
報務員的臉色微微一變,停頓了一會說:“會不會是紅黨偵測到信號,出事了?”
“繼續呼叫。”
“科長,已經呼叫三遍了,還是聯系不上。”
丁鶴年露出一絲苦笑,現在好了,夜隼被捕不說,連帶著自己的臥底都栽了。
他嘆了口氣,木然地走進隔壁房間,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
此時,張義家的電話響了。賈副官走過去接起,聽了幾句,直接扯過電話線將聽筒放在了戴老板的耳邊。電話里傳來毛齊五的聲音:“局座,是我,齊五。”
“出了什么事?”戴春風直接問,將電話打到這里來肯定不會匯報好事。
“局座,委員長侍從室、軍委會機要室、第三戰區司令部、江浙政府主席、福建政府主席等紛紛來電,要我們盡快弄清梅花間諜案的真偽。”毛齊五道,他輕聲匯報著經過,戴春風聽著,濃眉慢慢凝重在了一起......
所謂的梅花間諜案,指的是駐守戴春風老家江山縣的果黨第二十五集團軍司令部調查室主任、軍統少將姚則崇和調查室江山縣行動組組長、軍統少校魏哲秋等人破獲的一起日諜大案。
據說是軍統在日常排查中,從一位叫柳蓮芳的落難江山的蘇州女大學生住處查獲了十二只賽璐珞(最早的塑料,硝酸纖維和樟腦混合制成)梅花針,此物是日諜梅機關的身份標識之一。
柳蓮芳落網后,通過審訊,此女供認不諱,陸續招供出潛伏在江山、江浙、江西、湖南、福建等地的同伙90多名,全是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軍統到處抓人,弄得整個江山縣滿城風雨,草木皆兵,各地紛紛質疑此案的真實性,原本戴春風沒在意,只讓調查室拿出確鑿證據,息事寧人,但現在連委員長都過問了,就不得不重視。
“知道了。”戴春風臉色凝重地撂下電話,“紅黨的鼻子最近太靈了,一副牌還沒打完,就到處點炮,日諜也讓人不省心。”
張義聞言,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戴春風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來什么,問:“交待你的事情查的怎么樣了?”
張義嘴角勾起一抹帶有諷刺意味的笑:“好不容易從楊處長那里得到點線索,去古玩店核實,然后就被人說成和紅黨傳遞情報了。”
戴春風再沒說什么,轉身走了。
上了汽車,他將自己深深陷在座椅上,揉著太陽穴,看上去疲憊至極。
不一會兒,劉科長攙著氣喘吁吁的何商友走了過來。
“沒什么要說的?”戴春風開口問。
“屬下愿意接受調查,將功贖罪。”何商友垂頭喪氣,腫脹的嘴巴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混沌。
“那我就直說了,給你換個地方?”戴春風的話很直接。
“去哪兒?”
“香江吧。”戴春風皺著眉頭看看一臉陰郁的何商友,接著說,“王新亨一直打報告想回來,正好你和他換換。那邊局勢嚴峻,紅黨很活躍,正方便你大展手腳。”
這樣的處理,還是讓何商友吃了一驚,怔在原地,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當然,這個處理只是暫時的,等時機成熟了,你再回來。”
何商友腦子里一片混沌,什么暫時的,什么時機成熟了......是,外放到地方是一方諸侯,但和中樞手握實權的處長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香江的地理位置是很重要,但也魚龍混雜,日寇咄咄逼人不說,去了那里能不能站得住陣腳都是未知數,何談大展手腳?
“出去一下也好,只要何處長立下功勞,回來只是時間問題。”賈副官也出聲安慰他。
何商友苦澀地笑了笑,他明白既然戴老板已經有了決定,就很難改變了。于是,他什么都沒說,悶悶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結果。
失魂落魄地去醫院處理了傷口,一回家,何商友就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他感覺自己的生活突然像是發生了一場十級大地震,面前是一截齊嶄嶄的斷崖與溝壑,把過去和現在齊齊斷開,而未來則完全不見底,一片茫然。
在黨政情報處的職務上,他每天早晨七點準時起床,洗漱刷牙、吃早飯、上廁所,每件事間的前后順序、費事多少全部一絲不亂。八點鐘,他的司機準時會在門外摁響三聲喇叭,他聞聲后會在三分鐘內下樓、長車,八點半準時到達局本部。
一般情況下,秘書已在門口恭候他,幫他拎包、泡茶、掛衣服、遞報紙。然后,他快速瀏覽當天的報紙,梳理當天需要處理的事務、情報、公文,發號施令等等,或者談論情報、開會、匯報工作。
中午他有午睡的習慣,一般在辦公室套間的小床上,或者在漱廬招待處的套房里,亦或者情報處在外面的長包房里,偶爾也會回家。
從傍晚開始,則是各種應酬、接待,常常從一家飯轉到另一家酒樓,一個宴席換到另一個宴席,看不完的笑臉,聽不完的恭維話,吃喝不完的美酒佳肴。
現在,突然脫離了那種生活節奏,何商友感覺很不習慣,很不適應。
別的不談,就說自己家的那部電話,過去整天響個不停,請示、匯報、吃飯、套近乎的人和事,讓他感覺不勝其煩,往往連吃飯睡覺都不得安寧。可現在電話突然沉默了,幾個小時都不響一下,他卻又不習慣了。
黑暗中,他默默坐在那張熟悉的書桌前,一幕幕往事掠過心頭,腦子里像放電影一般。
他既想不通紅黨是如何得到情報的,心中更充滿了對張義的仇恨和不甘,落在自己臉上的拳頭,不僅是一種羞辱,更是一種清醒的警示。
何商友越想越憤懣、憋火,所有人都認為自己弄錯了,可對他來說,懷疑只需要一瞬間,而打消這個懷疑需要漫長的過程。至于懷疑張義是從哪一個瞬間開始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也許,就像他對張義說的那樣,幾次泄密案,張義不僅沒有被牽扯上,還獲得了提升。他總有一種感覺,對方貌似置身事外,又好似隱秘地參與其中,和這些案件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
正想得入神,突然電話響了。何商友怔愣了一會,才接起電話,是毛齊五,第一句話就問:
“還好吧?”
何商友清楚他這這句還好的意思,聽似關心,實則是探路。
他答道:“沒事,一點小挫折罷了。包羞忍恥是男人,卷土重來未可知。只是......”
“是啊,誰能想到?張義那邊......”毛齊五欲言又止。
聽到這個名字,何商友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到底想說啥?”
毛齊五突然放低了聲音:“老何啊,你真的甘心嗎?”
“事已至此,不甘心又如何?”如何能甘心?可是有證據嗎?何商友暗下決心,等自己找到證據,遲早要張義這個王八蛋死無葬身之地。
毛齊五呵呵一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需要我提供幫助的地方,你可以盡管開口。”
這話說得巧妙,卻又顯出實在。何商友竟然有些感動,在這個時候,大家誰都不說話,誰都在背后瞅著你。能直接這樣說的人,已經很少了。
“謝了,毛主任。”何商友遲疑了一下,說道:“即使到了香江,我也會繼續調查的。但是如果可以......我建議對另外兩個人也同時進行甄別。”
“明白了。”毛齊五似乎知道他說的是誰。
初夏的風暖暖地從窗口吹來,張義感到夜晚的空氣如此清新,香樟樹發出了新的嫩紅的小芽兒,在夜色中靜靜地綻放著清香。
他在夜色中站了一會,狠狠地呼吸了幾口著浸潤著清香的空氣。許多人以為香樟樹不落葉,也不發新芽。但據張義觀察,香樟落葉,只是不像別的樹在秋天落,它一年四季都悄悄地落。它也發芽,一年四季都悄悄地發芽。
他心說,也許這種靜悄悄的東西,比什么都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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