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中,只有沈若竹和戴春風兩個人,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著,安靜的屋內,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他打你了?”沈若竹面無表情地站著,戴春風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更多的是迷惑,他看著沈若竹,想說點什么,又斟酌了一下,才說:
“我也不知道他是這么一個人。”
沈若竹什么都沒說。此刻她已經醒悟過來,戴春風感興趣的并不是她,而是張處長。硬是逼著她將那些羞于啟齒的事說了一遍。可這是為什么呢?
“傷著你了嗎?”
“您覺得呢?”
戴春風望望她:“受苦了。”
沈若竹沉默著,并不言語。
戴春風頓了頓,雙手摁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很鄭重地看著沈若竹的眼睛說:
“放心吧,入我門中,兄弟姐妹,這件事我一定會處罰張處長的。”
沈若竹一雙眼睛看著他。這話好似鄭重其事,卻又輕描淡寫。
“我向你保證,一定給你一個說法。不過,接下來你和張處長......”
他剛說了一半,沈若竹就慌忙打斷了他:
“還要我和他來往?”
“不是來往,是接近。當然了,我也會幫你牽線搭橋。”
沈若竹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我能拒絕嗎?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個玩物,我總不能當做什么事都沒發生一生,沒羞沒臊地貼上去吧?那和......”
“無賴?”戴春風截住她,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時候干工作就是要拿出無賴死纏爛打的架勢,尤其是我們這一行。當然了,做無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說臉皮厚就可以的,還要有螞蟥的鉆勁,牛皮的韌勁,野馬的闖勁和飛蛾撲火視死如歸的狠勁。”
梅花間諜案雖然破了,局外人不知內情,但戴春風卻心知肚明。姚則崇的死、趙龍文的落馬等等,隱藏在這一些列事背后的詭秘波瀾,讓他心底陰影猶存,深感忐忑。
他總覺得這些事背后有只無心的大手在操控著一切,這種脫離掌控的傾向,留給他的不光是不舒服,而是非常嚴重的危機感。
戴春風對此有三個懷疑目標。
一是老奸巨猾、冠冕堂皇的李覺。
二是躍躍欲試、摩拳擦掌的童站長。
第三則是置身事外、波瀾不驚的張義。
可懷疑卻沒有證據。
有鑒于此,戴春風覺得,自己必須時時刻刻掌握這三人的基本行狀才是,唯此,才不至于讓他們脫離掌控,造成任何措手不及的局面。
那么,如何才能掌握張義的行蹤呢?
沈若竹!這個意外進入視線的女特務讓他看到了一線機會。
從和她的談話和接觸中,戴春風已經看出,這是一個非常聰明、有野心也豁得出去的女人,或許可以通過她,慢慢來實現自己掌控張義的目的。
戴春風已經記不清,到底是在哪本書或者哪個人那里看到或聽到的話,大意是:如果你想獲取一個女人的秘密,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她愛情將她弄上床--情欲中的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容易迷失自我,受到蠱惑。
同理,如果你想知道一個男人的秘密,最佳途徑就是找他親近親密或者說信任的女人。
何況,這個沈若竹頗有姿色不說,早已和張義有了男女之事,有了一次,何必再介意第二次?
沈若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點什么,飛蛾撲火,這不是讓自己去送死嗎?戴老板到底在籌謀什么呢?不是說張處長是戴老板最信任的人嗎?為什么還要監視他呢?
正思索著,戴春風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別胡思亂想,用人要疑,我這么做也是為了保護張處長。”
聽他這么說,沈若竹頓了頓,她想說點兒什么,卻不敢說出來。
“放心,你受過的罪,都會得到補償。我說過,少校只是一個開始。”戴春風看她欲言欲止,卻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好了,回去吧,好好拾掇一下,希望你能光彩奪目地出現在今晚的宴席上。”
“......是。”沈若竹深吸了口氣,敬了一禮,退了出去。
她剛走,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戴春風順手接起來,聽了幾句,怒斥道:“廢物!什么叫人被駐軍的帶走了?你告訴我這是什么意思?配給你們的槍是燒火棍嗎?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都要把人給我要回來。”
這時,賈副官匆匆走過來,聽見里面戴老板在發作,也不敢進去,只得在門口候著。
“啪”的一聲,屋內傳出了電話摔了的聲音。
賈副官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在外頭?”察覺到門外有人,掛了電話的戴春風大喊了一聲。
賈副官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第一眼就看見電話機摔在地上,還有一些文件、鋼筆,都是剛才被戴老板發火胡亂擼下去的。
“什么事?”戴春風沒好氣地問。
“局座,晚宴時間快到了。”賈副官趕緊回道,說著,他遞過去一份名單,“各軍政長官、江山縣的頭面人物基本都到了。”
戴春風接過來,只掃了一眼,就扔在了一旁,沉聲說:
“剛才連督察打來電話,說那個李一善找到了,但被駐軍的人截走了。你馬上去找童站長,他現在是調查室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告訴他,不管用什么辦法,都要把人給我帶回來。”
“是。”
張義正和童站長在辦公室下棋,門敞開著,賈副官直接走進去:
“童站長,戴老板命令,馬上去駐軍把人帶回來。”
童站長一頭霧水:“什么人?”
賈副官:“李一善。”
張義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弄懵了,愣了一秒才回過神來:“太好了,解鈴還需要系鈴人,在哪里找到的?”
賈副官:“連督察找到的,具體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老弟,我先去忙了,完了再領教你的高招。”
“好,任務要緊。”
兩人走了,張義默默坐了片刻,將剛剛的情緒收拾干凈了,這才起身離開。
他剛走到戴春風辦公室門口,就看見他春風滿面的地走出來。
“局座。”
“嗯,走吧,一起去飯店。”
吃飯的地點還是江山飯店,還是之前那個相對豪華的小包間。
當然,今晚宴席的主角是趙龍文。
故地重游,人事已非。
趙龍文有些不明白的是,戴老板為什么會選擇這么一個地方請他,不是說家宴,要和自己談談嘛。
正是晚飯時間,飯店里來來往往的人很多。
趙龍文在老婆的攙扶下帶著養子走進來的時候,不少在外面用餐的中低層軍政人員、頭面人物都看見了。
雖然只是半天沒見到戴老板,但對趙龍文來說不亞于過了很多年。看著戴局長滿面春風主動在包廂門口迎接伸出來的手,趙龍文忽然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好似一個落水很久的人,在經歷了重重窒息、撲騰之后,終于抓住了岸邊的一顆大樹。
戴老板依舊春風滿面、談笑風生,就像此前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客氣地將趙龍文一家迎進去,上了桌就不停地給趙妻和兒子夾菜,還特地吩咐趙龍文:
“你也多吃點,不要客氣,今晚是家宴,放開一些。”
吃飯的時候,本以為戴老板會主動說點什么,可是除了敬酒、布菜,還是什么都沒說。
趙龍文幾次站起來敬酒,說到感謝局座這么多年的信任、栽培之類,下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戴春風哈哈一笑給截住了。不一會兒,周圍包廂的軍政負責人和鄉紳頭面人物不停進來敬酒,飯桌上就更無法有更多語言交流了。
前來敬酒的人,多數是熟人,敬過戴春風、張義、龔處長等,也會順便敬趙文龍夫婦。
但趙龍文明顯感覺到,這些敬酒者的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惋惜,好似無聲地在說,沒想到趙局長你竟然是這種人,這讓趙龍文非常不舒服。
賈副官悄悄把趙龍文拉到包間外邊,拉著他的手苦口婆心地說:“趙局長,沒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人都有走背字的時候,不要放在心上嘛。你看,你這次雖然這樣了,可戴先生照樣請你吃飯、為你送行,說明什么?既說明我們遇到了一位有情有義的好家長、好領導,再就是說明你退居二線不過是走個過場,等風頭了,卷土重來,你還是那個人人敬仰的趙局長嘛!”
趙龍文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心里一陣難以言說的心酸。
他明白賈副官話里的意思,和別的那些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他們一定以為他犯下的那些錯誤,什么對昔日同僚下死手,什么貪污受賄等,樁樁件件都是事實充分、證據確鑿,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可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要說貪污受賄,青天白日之下,何人不貪?只不過是大貪小貪罷了,相對其他人,他趙龍文都算兩袖清風了。
可惜這些話不能宣之于口。
接下來敬酒的人越來越多,很快便沖淡了這邊酒席的主題,成為戴局長戴將軍接受朝拜的圣壇,也成了趙龍文接受同情憐憫的受難地。
看著一個個滿腦肥腸的軍政要員、鄉紳土豪阿諛獻媚地向戴老板敬酒,轉過頭來竟有些居高臨下地和自己碰杯,嘴上即便沒說什么落井下石的數落,那可眼神里的內容照樣無比豐富,很像看待那些落馬官員時的恨鐵不成鋼。
漸漸地,趙龍文領悟到了戴老板在這里請客的真實用意。
他猜想,戴老板或許是希望在這樣的場合,通過制造熱鬧、繁華的環境,避開和自己的單獨面談,尤其避免冷靜、深入的談話。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要向下級和家鄉的父老鄉親表示。
看吧,我是一個多么重舊誼、重情義、具有人情味兒的上級,雖然老部下犯下了這么大的錯誤,給我和軍統惹下這么多的麻煩,可我依然寬懷大度、不以為忤,努力做到仁至義盡。
明白了戴老板的一番苦心,趙龍文心底反倒輕松起來,這至少說明自己還是有利用價值的。
既然如此,索性不如幫人幫到天、送佛到西天吧,既然鞍前馬后為軍統為戴老板效忠了近十年,為他做了那么多見不得光的事,今天正大光明再為他最后效勞一次吧,干脆幫他把戲演到落幕。
于是,一不作二不休。趙龍文把面前的小杯換成大杯,主動給自己倒滿,只要有人進來敬酒,他就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懺悔、表白說:
“來到這個世上四十多年,從黃埔到北伐,到特務處到軍統局,在我遇到的所有師長、長官里面,戴老板絕對是最好的一個。我所犯的一切錯誤,都有愧對于戴老板對我的耳提面命、言傳身教、敦敦教誨,趙某慚愧至極!”
不僅如此,到后來,趙龍文還拎著酒瓶和酒杯,主動出擊到周圍的包廂,逢到熟人就敬酒,也是重復著同樣一段陳詞:
“你們看,我現在都這樣了,戴老還請我吃飯,夠意思吧。遇到這樣的上級,是我趙龍文之福,也是江山縣全體人民之福,是黨國之福。來,為我們尊敬的戴將軍干杯!”
喝到最后,趙龍文漸漸眼神散淡、舌頭滯重,腳步踉蹌得厲害,大家都看出他喝醉了,就都勸他不要再喝,甚至有人上來奪他的酒瓶與酒杯。
可是,他嘴上仍然一個勁說自己沒有醉,還是堅持與人碰杯、干杯。
最后,賈副官和他夫人都不讓他再喝了,強行把他攙扶出去。
然而,他一只腳剛踏上汽車,黑暗中躥出一個人來。
是姚金寶,姚則崇的兒子。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他看來像是失了心智,背在身后拿著槍的手竟有些哆嗦。
“趙龍文?”
“你是?”趙龍文怔了怔,醉眼惺忪,竟一時間沒把他認出來。
“是你就對了,老狗!”姚金寶大叫一聲,猛地扣下扳機。
“砰”一聲槍響,趙龍文的胸口噴出一片血污。
“砰砰砰”又是幾槍,在一片尖叫聲中,趙龍文像爛泥一樣倒在了地上,血流遍地。
與此同時,另一間審訊室中,渾身傷痕累累的李一善再次被架在審訊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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