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善被一陣刺眼的燈光喚醒,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他瞪著有些失神的雙眼,等逐漸適應了光線,才看清周圍的樣子。
這看上去是一間廢棄的倉庫,他被手銬固定在審訊架上,呈大字型。對面是兩個一胖一瘦的軍官,穿著卡其色的襯衫,袖子高高挽起,正一臉兇狠地瞪著自己。
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從江山縣城逃出去后,他本想跑得遠遠的,從此遠走高飛,找個無人認識的地方,重現開始。
他相信,只要有補鞋的手藝在,即便再艱難,再精疲力盡,一定能將女兒撫養長大,將來看著她有自己的家庭,也許他還會有當外公的那一天......
沒想到才走出十幾里地傷勢就發作了,疼得實在撐不住。無奈之下,他只好將女兒找戶人家先安頓下來,然后找了早年結識過的一位郎中幫處理傷口,可誰能想到這位貌似溫和純良的郎中,前一刻還和自己稱兄道弟、噓寒問暖,下一刻竟然趁著自己昏迷,舉報了自己。
等自己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落到了鎮公所的民兵手里。
再接著是軍統的人,駐軍的人。
李一善想不明白,這是為什么?
為什么這些人要和自己過不去?他沒得罪過任何一個人,只想老老實實努力活著,難道這也有錯?
為什么上天要這么對待自己?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胖子開口了:
“李一善是吧,是你自己說,還是鞭子替你說?”
“說......說什么?你們到底為什么抓我?”
“你說呢?你一個強奸犯是怎么從戒備森嚴的警局逃出去的,手里還有特別通行證的?說說這件事吧。”
“我不是強奸犯,是有人陷害我!”
“哦,誰陷害你?”
“趙文武那個王八蛋。”
“是嗎?他怎么不陷害我,就陷害你了呢?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說明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
李一善憤怒地吼道:“我怎么了?就因為和我那個姚什么的長得像,就讓我做他的替罪羊?”
胖子和瘦子對視一眼,裝作驚奇的樣子:“還有這種事?放心,如果是真的,我們一定給你做主,幫你鳴冤昭雪。當然,這一切都是有條件的。”
“什么條件?”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告訴我們是誰救你出來的,只要你愿意坦白,我們馬上就可以放你走。”
李一善沉默了。他雖然不認識那個人,但也迷迷糊糊聽趙文武說起,他叫張處長。雖然不清楚這個素不相識的處長為什么伸出援手幫自己逃出生天,但這種幫人暗室逢燈、絕渡逢舟的救命之恩,都是足以讓人銘記一輩子的恩情,當涌泉相報才是,自己又怎么能出賣他,做那種恩將仇報、豬狗不如的事呢?
胖子見他不吭聲,眼神犀利了幾分:“李一善,想想自己,想想你的女兒,人死不能復生,好死不如賴活著,死了可就什么都沒有了。”
李一善裝傻:“我不認識他。”
胖子冷笑一聲:“是嗎?這么說你和他素不相識?”
李一善繼續裝傻:“真的,真的不認識他。”
他這番姿態落在胖子二人眼中,無疑是在演戲,且演技還那么拙劣,兩人不耐煩起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鞭子硬。”
說著,胖子拿過一把布滿倒刺的鐵鞭,直接抽了上去,每一鞭落下都皮開肉綻,帶起一股血霧,慘叫迭起。
另一邊,張義幫著安撫好槍聲引起的騷亂,剛回到大廳,忽然一個女人從過道上走了過來。
是沈若竹。
她今天沒穿警察制服,特意換了一身白色晚禮服,精致的流蘇刺繡披肩,踩著高跟鞋,頗有點高貴典雅的味道,巧笑嫣然。
“你在這里干什么?”張義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說。
“張處長,昨晚你毀了人家的清白,總不能當做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吧?你不找我,我只好來找你了。”沈若竹一臉幽怨。
“所以你來這兒找我?”張義挑了挑眉。
“我找不到你,只能來這里碰碰運氣。”
“找我干什么呢?”
沈若竹忽然哼了一聲,然后笑道:“昨晚,你突然找上我,我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這話意味深長,張義心中一震,暗忖起來,想讓這個女人消失并不難,但他必須搞清楚背后的來龍去脈,他不相信早上還唯唯諾諾、氣急敗壞的人,這會突然有底氣找自己當面對峙,是誰給了她底氣呢?
于是不動聲色地問:“你想說什么?”
沈若竹笑了笑,湊進一步,嗔怪地說:“以前,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生活單調乏味,可以說無聊,但很平靜。你勾搭了人家,給了人家期許,可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了,你讓我怎么辦?”
張義看著她,笑了。
沈若竹繼續說:“我沒想糾纏你,可是你毀了人家清白,總要給我一個說法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情緒有些激動。
張義不知道她是真的,還是在演戲,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冷冷地說:
“要錢?說個數吧,黃金還是美元?”
沈若竹一愣,隨即拉下臉:“我不要錢,只要一個說法,一個交代。”
“說法?交代?”張義冷笑一聲,“你這話怎么不去給趙文武說?在他面前,身體開放,伏低做小,到了我這里,就變得守舊,變得強勢了?烏鴉頭上插雞毛--想裝鳳凰?想賴上我?誰給你的勇氣?”
沈若竹一直觀察著張義的一舉一動,見他突然將手伸進來懷里,呼吸不自覺有些加快。她以為張義要動手,嚇得往后一縮:
“這里這么多人,你做好別動手,不然......”
張義打斷了她,一眼嫌棄地看著她,將從懷里掏出的幾張鈔票拋過去,一字一頓地說:
“200塊,夠了吧?想當婊、子,就別想著立貞節牌坊,拿著錢滾蛋!”
沈若竹愣住了,這句話就像一根針,剛好扎進了她的腦子里,只覺得腦袋里嗡嗡作響,六神無主地喃喃重復著:“婊、子......”
“對。在我眼中你就是這樣的人。既然做了,該有的職業操守總得要有吧,這既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別人負責。你說呢?搞投機取巧的歪路,只會失去信譽,遭人唾棄。”
沈若竹凝望著他,覺得難受極了。不只是臉面,更是心里、自尊。
這種被踐踏尊嚴的屈辱讓她恨不得殺氣對面這個禽獸不如的王八蛋。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你還是一個---怎么說呢,在我眼里,你現在就像一只張牙舞爪的野貓,渾身炸毛。我本以為你是一只家貓,爪子都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那種,乖巧溫順,聽話省心。”
沈若竹的紅唇有些哆嗦,憤恨地低吼:“你這種人還喜歡貓?”
“是沒爪子的貓。誰會去喜歡一個動不動撓傷主人的貓呢?當然,喜歡并不一定要豢養。
別這么看著我,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像昨晚那種甜言蜜語,我不知道對多少人說過了,而且每次花樣都不一樣。嘿嘿,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更何況還是酒后的胡話。好了,拿錢走吧,就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否則,再有下次,估計你只有去找趙文物傾訴衷腸了。”
沈若竹的臉色越來越差:“你!”
要不是為了完成戴老板交待的任務,此刻,她恨不得將面前這個口腹蜜劍、笑里藏刀的家伙碎尸萬段。可是她不能,也不敢。她實在忍耐不住了,無聲的哭泣讓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你這是干什么?”張義嫌棄地退后一步,“別給我來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這種逼宮的方式對我沒用。”說著,他冷哼一聲,“還愣著干什么?嫌錢不夠?”
沈若竹淚眼婆娑,怒吼道:“姓張的!”
“哭什么,眼淚是這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張義面無表情地搖了搖,俯身撿起地上的鈔票,塞進她的胸口,“慢走不送!”
說著,頭也不會地轉身走了,一名軍官在遠處舉著酒杯大聲喊道:
“哎呀,張處長,到處找您呢,來,我敬您一杯。”
張義笑容滿面地說:“王處長的酒,怎么能錯過呢。”
沈若竹站在門口,望著他融入了另一個世界,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狠狠盯了幾眼,然后一跺腳轉身走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你這種人也想做英雄?說!再不說,今天就死在這里!”
那間簡陋的審訊室中,李一善已經被折磨得面無全非,昏死過去幾次,胖子的鐵鞭還是不斷地抽打在他身上,他斷斷續續發出凄厲的慘叫聲。
見鞭子不起作用,瘦子徹底失去了耐心,他近前幾步,一把狠狠扭住李一善的喉嚨,吼道:
“姚則崇姚主任,因為你憋屈地死了。趙文武趙局長因為你被人殺死在荒郊野外,死不瞑目。另一個,堂堂國民政府委任警察局長趙龍文,軍統局少將,也被懷疑下獄了,都是拜你這個刁民所賜,你知道嗎?”
李一善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話,瘦子馬上把耳朵湊了過去,只聽李一善含糊不清地說句:
“我真的不認識他。”
“裝聾是吧?老子讓你裝!”瘦子惱羞成怒,直接拔出一把匕首,將李一善的左耳割了下來。
溫熱的血水瞬間順著下頜線脖頸往下淌,混著冷哼浸濕衣領,李一善渾身戰栗著慘叫起來。瘦子想了想,又說道:
“說不說?對了,你還有個女兒,別以為她能逃過一劫,哼,只要我們發出高額懸賞金,不出半天,她就會出現在審訊室,你想看著她的耳朵也被割下來嗎?”
這話戳中了李一善的命門,他突然瘋狂地咆哮起來:“艸你大爺,被動她!我說,我什么都說了!嗚嗚嗚......”
據此幾百米開外,司令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李覺震耳欲聾的聲音從里面傳了出來:“......什么調查室主任,李某沒有接到任何任命通知。少在這里狐假虎威,什么叫你們的人?李一善是我們駐軍抓的人,維護地方治安也是我們的職責......姓童的,你少他媽廢話,狗仗人勢的東西,有話讓戴雨農跟我說!”
這時,副官匆匆走過來,聽見里面李司令在發作,不敢貿然進去,等了一會,才戰戰兢兢進去匯報:
“司令,李一善答應招了。”
李覺的心情瞬間多云轉晴,有些激動地問:“確定嗎?”
“確定,不過他說自己不認識那個人,我們已經找來了畫像師。”
“走,看看去。”
李一善經過簡單包扎治療已經被轉移到了另一間辦公室,被銬在椅子上,他面前的桌上手上放了一杯熱水。
他的對面背坐著一個穿少校軍服的畫像師,此刻已經架好了畫板,看了一眼李一善:“開始吧。”
胖子此刻也變了一副面孔,和顏悅色地將熱水遞到李一善手中:
“口渴了吧?喝點水,好好想想。”
李一善猶豫了一下,戴著手銬的手顫抖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抬眼望了望畫像師。
畫像師有些不耐煩地說:“說吧。”
李一善深吸了口氣,說:“他大概,大概.......”
只見畫像師描了一筆,等不來下文,回頭瞪了他一眼,見李一善張口結舌吭哧了半天,還是說不出下文,他冷笑著站起來,看向胖子:
“要是這樣,我就愛莫能助了,還是重新送審訊室吧!”
胖子臉色一沉,二話不說,上來就扯住了李一善的頭發:“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別,我說!”李一善被拖拽起來,腦袋被薅得左右扭動,他掙扎著,不經意間看到了門口報架上的一張報紙,折疊的報紙上趙龍文趙局長醒目的照片瞬間映入眼簾,那意氣風發的樣子,簡直讓人過目不忘。他心下不覺一動,自己之所以走到這一步,和趙文武趙龍文叔侄脫不了關系。于是他裝作回憶的樣子:
“他大概五尺一寸高,圓臉......”
“圓臉是吧?”隨著李一善的敘述,畫像師落筆有神,很快就在紙上畫出一個人的肖像輪廓。
這時,李覺帶著副官推門進來了,眾人趕緊立正,敬禮:“司令。”
“畫像出來了?翩翩如生啊。”
李覺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好奇地湊過去瞄了一眼畫像,嘴里贊嘆著,但端詳了一會,他突然一愣:
“怎么越看越像趙龍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