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覺帶著素描畫像回了辦公室,看了一遍又一遍,整個過程他幾乎都皺著眉頭。
趙龍文身居高位,又深居簡出,普通警員都難見他一面,更別說李一善這個修鞋匠了。
再者,雖然趙龍文偶然會在報紙上拋頭露面,但李一善大字都不識幾個,他也不可能通過報紙認識趙龍文。另外,上一次趙龍文在報紙上露面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即使李一善在某種偶然之下認識了他,他又沒經過特殊訓練,不可能記得這么清楚。于是,他和劉副官也只能相信,李一善之前根本不認識趙龍文。
李覺扔下畫像,嘆了口氣:“如此看來,還真是這個趙龍文暗中設計處決了姚則崇,可這是為什么呢?沒聽說他們兩人有什么解不開的仇怨,怎么就鬧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劉副官想了想說:“司令,我聽說軍統的人在姚家搜出來不少姚則崇暗中搜集的趙龍文的黑料,會不會是因為這個?”說到這里,劉副官一臉遺憾,“可惜卑職無能,讓東西都落到了軍統手里。”
“事后諸葛?!崩钣X哼了一聲,又拿起了畫像。
劉副官繼續說:“幸好我們掌握了戴藏宜私設武力、索要軍火武器的證據,有這份東西在,戴副局長即便想在委座面前攻訐您,也要掂量一二?!?/p>
“就憑他?”李覺一臉不屑,“日寇步步緊逼,委座正是用人之際,豈會偏信他的一面之詞,哼,再說了,他自己的屎溝子還沒擦干凈呢?!?/p>
特務政治的巔峰無過于明朝的錦衣衛,但那又如何,錦衣衛指揮使對閣老和封疆大吏還不是畢恭畢敬,核心原因是兩者屬于不同權利體系,且閣老和封疆大吏的政治地位和權力根基遠非錦衣衛可比。
特務的核心職能是偵查、逮捕、刑訊,權利源自皇帝的信任,本質上是皇權的工具,權重而位卑,屬于政治體系中的執行層,又因為特務屬性幾乎被所有人排斥和防范,缺乏廣泛的政治支持。
類比戴春風,看似權勢滔天,但他連果黨中委都不是,黨員身份也是委座特批的,在權利中樞和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眼中,他依舊是個后進晚輩。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問:“我聽說戴雨農今晚在江山飯店大宴賓客,還請了趙龍文,有這回事嗎?”
劉副官剛想說什么,桌上的電話響了。接完這個電話,李覺的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趙龍文在飯店門口被姚則崇的寶貝兒子姚金寶給殺了?!?/p>
“??!”劉副官大吃一驚,雖然之前見姚金寶糾集人手、摩拳擦掌,已經有這個苗頭了,但此刻聽趙龍文真被殺死,還是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司令,人就這么死了?會不會是軍統的人默許的?”
“你是說借刀殺人?戴雨農?”李覺挑起眉頭看著他,“可這又是為了什么呢?”
“不排除這個可能。當然,也可能是其他人惦記上了趙局長的位子也說不定?!?/p>
“其他人?”
“是。屬下聽說姚金寶之前被童站長繳槍關了禁閉,偏偏這個時候又放出來了?!?/p>
“哦?這件事越來越有意思了?!崩钣X饒有興趣地翹起了唇角。
劉副官繼續說:“只是,有一件事屬下百思不得其解,即使趙龍文真是姚則崇之死的幕后黑手,可他為什么要放了李一善呢?他什么時候有這么好心了。就算大發慈悲,一個傷痕累累的人根本跑不遠,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他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如果是我,絕對不會給自己留下隱患?!?/p>
李覺點頭表示贊同,劉副官對案件的梳理和分析能力越來越成熟了。很快,他的表情又陷入凝重,開口道:
“是啊,他為什么會留李一善一條小命呢?”
“要不再審審他?”
“走吧,去聽一聽他怎么說。”
辦公室中,一名少尉軍官端著一碗煮面條過來,放在桌上:“連長,您的面。”
面湯灑了一點在桌上,剛才審訊的胖子嚷嚷起來:“別把桌上弄臟了?。 彼樖殖哆^報架上的報紙,看到頁面上春風得意的趙局長的照片,皺了皺眉,翻過來,墊在面碗下,呲溜呲溜地扒拉起來。
吃得正香,李覺帶著副官推門進來,靠在一邊抽煙的瘦子忙輕咳一聲,胖子回頭,見是李覺來了,慌忙起身敬禮。
李覺擺擺手,和顏悅色地說:“餓了?怎么就吃面條?特務連這次立功不小,該好好嘉獎才是?!闭f著,他話鋒一轉,“他還交待什么了?”
“都在這里了?!笔葑于s緊把煙滅了,將審訊記錄遞了過去。
李覺翻了翻,目光轉向耷拉著頭的李一善:“趙龍文那晚都和你說什么了?”
李一善半天才抬起頭來,失神的雙眼望著他,沒提那人駕車送他的事:“沒,沒說什么,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家附近了?!?/p>
“出城的通行證呢?”
“我醒來才發現在我兜里。”
李覺打量他片刻,沒再說什么,離開時只交待副官將李一善交給軍統的人,他本想在趙龍文身上做點文章,現在人死了,李一善也失去了利用價值。至于這個人落到軍統手里會是什么下場,他毫不在乎。
與此同時,江山飯店,另一場會面正在戴春風的房間里低調地進行著。
戴春風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這么快就失敗了?”
昏暗中,沈若竹的臉異常蒼白:“比我想的要難一些,他直接拒絕了我的接近。”
“看來是我高估你了?剛開始一個回合,銅鑼還沒有響,就謝幕下場了?!?/p>
沈若竹如坐針氈,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戴春風看出了她的沮喪,但他對張義更加了解,沉吟了一會,問:“說說,你們之間都說什么了?!?/p>
沈若竹的心思被這個問題拉了回來,她看著戴春風,頓了頓,把自己剛才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野貓、家貓?”戴春風啞然失笑,砸吧著嘴說:“王新亨教了一個好徒弟啊?!?/p>
他依稀記得王處長有個言論,說什么“女人就像貓,吃飽了,有個暖窩,還不夠。你還得花時間陪她們、哄她們,還得看住了,否則一不留神,就會讓外面的野貓勾搭跑了。說愛吃腥是貓的本性?!?/p>
初聽這話,只當茶余飯后的笑談,對戴春風這種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情場高手來說,只有他勾搭別家女人的料,絲毫不擔心自己的女人會跟別人跑了,這點他還是有自信的。
不過經歷了余淑恒余秘書移情別戀的事,自尊心深受打擊,越來越覺得這話有道理。自嘲地笑了笑,將這些念頭拋之腦外,然后看了一眼打扮得明艷動人的沈若竹,撫摸著自己肥膩的肚腩說:
“美貌是優先入場券,但單出時可能成為爛牌。只有和其他技能相結合,比如能力、見識、手段、韌性,才能發揮出更大價值?!?/p>
沈若竹蹙著眉頭若有所思:“可是,可是我根本靠近不了他?!?/p>
“調情也要分時間和場合,否則會變成假惺惺的逢場作戲,讓人瞬間警惕,嗯?少許的距離感和矜持,才能激發出更大的欲望。”
戴春風不以為然地擺擺手:
“想想看,一個年過三十的男人,日子過得像臺緊密卻乏味的老鐘。抽煙,不怎么喝酒,不去舞廳、妓院,沒其他上癮的特殊嗜好,愛情什么的更和他絕緣,甚至他的世界干凈得連緋聞都沒有。每天幾乎兩點一線,工作,回家。你說這生活該多單調、壓抑啊。”說著,戴春風諱莫如深地笑了笑,給這段話做了注釋,“可越是壓抑的人,其實越危險。”
見沈若竹歪著頭聽得很認真,戴春風繼續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不渴望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日子越乏味,越壓抑,他對刺激的渴望就越大。
相信我,再光滑的蛋,放久了也有裂痕,我不相信一個人耐得住這么乏味的生活。所以,拿出你的真正本事來,不管是獲取他的同情還是憐憫,還是可憐,希望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能聽到好消息。”
沈若竹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咚咚咚敲門聲響起。
戴春風隨口道:“進?!?/p>
話音一落,門打開了,進來的是賈副官,他看了一眼沈若竹,欲言又止。
戴春風對沈若竹擺擺手:“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話。”
“......是?!鄙蛉糁窬戳艘欢Y,退了出去。
她剛走,賈副官就將童站長帶回李一善的事告訴了他。戴春風急切地問:
“他都招了什么?”
“他不認識那個人,但駐軍根據他的描述畫了一副素描,是趙龍文?!?/p>
戴春風一臉不可置信:“能確定嗎?”
“童站長路上審了幾遍?!?/p>
“怎么會這樣?”戴春風一怔,方才還帶著審視狐疑的銳利眼神,像被驟雨打濕的燭火,倏忽間暗了半分。他的喉結無聲地滾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肩線幾不可查地垮了寸許。他盯著賈副官看了許久,眼底翻滾著錯愕,半響才問:
“你親口聽他說的?張處長知道嗎?”
賈副官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能理解老板的錯愕,嘆了口氣說:“人我見到了,但不是聽他說的,童站長在回來的路上又動了刑,人已經奄奄一息了。張處長暫時還不知道。”
確認了消息可靠,戴春風的神色寬慰了許多,這兩天緊繃的弦終于松了口氣:“一切都結束了。我還懷疑這件事和張處長有沒有關系,現在好了?!?/p>
伴君如伴虎,上位者的權利與安全感天然對立,再加上權利本身有排他性,權利越大,需提防的的威脅越多,也越容易疑神疑鬼。賈副官早就習以為常,想了想說:
“應該不會,張處長有這個能力,但沒有動機和時間?!?/p>
“那李覺呢?童站長呢?”
“這個.......”賈副官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戴春風擺擺手,有些遺憾地說:“罷了,趙龍文都死了,死無對證......”
賈副官一直看著他。
戴春風察覺到他似乎還有事,直白地說:
“還有別的事?”
“是連英連督察,他想當面向您匯報工作?!?/p>
戴春風冷哼一聲:“這個連英,派他來查案,十天半個月一點頭緒都找不到,實在是無能。抓一個手無寸鐵的犯罪嫌疑人,也能讓駐軍將人搶走,說他是飯桶一點都不為過。你不用替他說情.......”他沉吟了一會,“這樣,就罰他留在山城,去調查室輔佐童站長,戴罪立功?!?/p>
輔佐即是監督,或者說監視。
“是。我馬上通知他......”
賈副官的話還未說完,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戴春風走過去接起來,聽著聽著,他的臉色變得高深莫測起來,他看了一眼賈副官:
“你讓張處長來一趟。”
賈副官看著他的表情,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但什么都沒問,躬身說道:
“是!”
另一邊,張義正在辦公室里聽童站長繪聲繪色地吹噓他叫板李覺的情景。突然,賈副官推門進來:
“張處長,老板召見!”
張義心中波瀾微起,他還未從童站長這里打探到李一善到底招供了什么,此刻戴春風突然召見,已然無法脫身,自得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三樓的走廊里安靜得有些滲人,曹紀華、何啟義兩個警衛像兩根柱子一樣杵在門口,面無表情。又不易察覺地瞥了一眼賈副官,同樣面無表情。
這讓張義本能地警覺起來。
好在警衛并沒有搜身繳槍,這讓張義暗暗松了口氣。
在賈副官的引導下進入房間,門隨著賈副官出去立刻關上了。
他見戴春風站在電話機面前,臉色凝重,心里不由一緊。
心說,盯著電話干什么?難道李一善將自己供出來了?
暴露了?
戴老板準備打電話讓人抓捕,還是屋外早已埋伏好了人?
“局座!”
張義抬頭看向戴春風,發現戴春風也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異常復雜。
“云義,去趟醫院吧,現在就去!”
張義一頭霧水,假裝不解:“趙局長搶救過來了?”
“是沈若竹。她服毒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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