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離得很近,沈若竹笑吟吟地看著他:“如果讓戴局長知道,與你有了肌膚之親,我還是個姑娘,他一定也會很吃驚的,對吧?”
張義冷眼看著她,這個消息太出乎意料了。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沈若竹竟敢主動出擊,張義尚不知道她服務于哪個組織,手里是否還有什么致命的猛料,但于公于私,他都必須去面對這個此刻略帶得意的小女人。
而且事情已經擺到了明面上,逃避不過去,她也沒有主動匯報給戴春風,心里肯定存了其他心思。這么一想,張義反倒冷靜了,輕輕將她松開,裝作渾不在意的樣子:
“哦,是嗎?”
張義平靜下來之后,沈若竹倒顯得有些緊張,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
“放心,戴老板問的時候,我什么都沒說?!?/p>
“這又是為什么呢?”
沈若竹故弄玄虛:“你猜?!?/p>
“你愛上我了!”
沈若竹突然笑了起來,這聲音有點兒癲狂。
張義蹙了蹙眉,下意識地扭頭看了看門口。
“別擔心,沒人聽見?!鄙蛉糁袷諗啃σ猓ǖ刂噶酥篙斠浩?,“這瓶藥不輸完,護士是不會來的?!?/p>
張義擔心的自然不是護士,而是那個暗中窺視的神秘人。他看了一眼手表,單刀直入:
“戴老板派你來的?”
“是。戴老板讓我像狗皮膏藥一樣纏上你,監視你,正好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來路。”
“來路”,她果然知道些什么,張義心中一震,故意不動聲地說:“來路?我能有什么來路?我只有一腔熱血,滿腹忠心......”
沈若竹打斷了他,壓低聲音說:“我說的不是軍統局。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知道你和趙文武、趙龍文的案子有關系?!?/p>
張義看著她,笑了。
“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我有證據?!鄙蛉糁竦目跉庾孕艥M滿。
“能證明是我干的證據?”
沈若竹點了點頭。
張義玩味地笑了笑:“你倒有做福爾摩斯的潛質?!?/p>
“福爾摩斯是誰?”
“一本叫《血字的研究》小說的主人公。”張義應了一句,岔開話題,“既然有證據,你應該匯報給戴老板才是,想來立功受賞不在話下。”
“我自詡自己的酒量不錯,那天晚上只喝了幾杯香檳,可是后來喝了幾口你遞來的紅酒,我就昏昏欲睡,人事不省。第二天起來頭疼欲裂,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因此我懷疑那杯酒有問題,你肯定給酒里下了藥。
當天我只是懷疑你那么做的目的,并不敢確定你的身份。直到第二天我聽到姚則崇、趙文武的死訊,才懷疑是你利用了我,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明?!鄙蛉糁裥α耍粗鴱埩x說,“當然,這只是推測,直到昨天,戴老板找到我,讓我監視你,我終于確定你有問題。說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張義坐在她對面,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分析得有板有眼,了不起!確實有做偵探的潛力。你要是在我們處,起碼是個組長??上茰y不是證據。你很聰明,可惜受制于地位,接收到的信息有限,得出的結論自然南轅北轍。實話告訴你吧,李一善已經被抓到了,經他指認,某后黑手是趙龍文,現在他死了,一切塵埃落定!”
他已經徹底地恢復了平靜:“你可能還不知道吧,在局本部大家都知道我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所以,我對你也只是折磨,并沒有什么男女之歡。因此,你是否是完璧之身,并不能說明什么。呵呵,就算我把你帶到戴老板的辦公室,讓你把剛才的話重復一次,你覺得他相信我,還是相信你?”
“你說什么?”沈若竹渾身一激靈,目瞪口呆,一臉吃驚地問道。
張義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喜歡男人,聽懂了嗎?”
對視了幾秒鐘,沈若竹還是不信,一直看著他,像是在甄別他話里的真偽。沉默了一會,才說:“這件事戴局長知道嗎?”
“當然!”張義一臉坦然,“局本部很多人都知道?!?/p>
“真的?”沈若竹頓時一陣惡心,“還真有喜歡男人的?”
張義聳聳肩:“男人的事情,你們女人哪能體會。”
沈若竹緊盯著他,一臉納悶的神色,喃喃私語道:“你是堂堂處長,男人想要的權利名望你都有了,可為什么你不喜歡女人,而是喜歡男人呢?兩個大男人......”說到后面,沈若竹臉色通紅,嫌棄地挪了挪位置。
饒是張義城府深面皮厚,說的也是違心話,還是被她幾句話和動作弄得心里一陣膩歪,趕緊岔開話頭說:
“話又說回來,既然你對我有所懷疑,為什么不向戴老板檢舉我呢?”
“檢舉你,為什么要檢舉你?”沈若竹銀牙一咬,潑辣勁也就上了粉臉紅腮,恨恨地說,“我只覺得姚則崇、趙文武這兩個王八蛋死的好?!?/p>
“哦?”張義一怔,聽她這么說,本該高興,但他覺得沈若竹的態度改變過于突兀蹊蹺,因此不敢絲毫掉以輕心,斟酌一番問道:“你和他們有仇?”
“從見到我的第一眼起,你一定認為我是趙文武的情人,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是嗎?”沈若竹反問。
“難道不是?”張義點點頭。
“其實,是,也不是?!鄙蛉糁癫⒉粸樽约河行┟艿脑挾奶?,而是把熱辣辣的目光投過來侃侃而談。
她的敘述,令張義難以置信---
今年二十二歲的沈若竹,出身于蘇州一個小地主家,父母相對開明,從小送她上了私塾,沈若竹也很爭氣,一路考上了女高。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就在她高二那年,母親突發疾病,撒手人寰。那時沈若竹才十五歲,下面還有兩個年幼的妹妹。族里的嬸子大娘不但不同情,扶助孤兒弱女,反而因她父親老實,常常欺負他們。
母親一死,向來不問家事的父親更是六神無主,終日郁郁不樂,不久也患了嚴重的肺病。僅有的一點家產,也為父親治病變賣得所剩無幾,沈若竹只好中斷學業,在家侍奉父親,照顧妹妹們。
父親為了不荒廢大女兒的學業,也為了使年幼的女兒們有人照顧,就給他們娶了繼母。
這個后媽是個寡婦,也是拖家帶口的,有兩個女兒。但人家肚子爭氣,第二年便誕下一個男童。
老來得子,父親對兒子極其疼愛,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沈若竹在家里的地位直轉急下。又有后媽每天吹枕邊風,煽風點火,說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勸丈夫早早將女兒嫁了換一筆豐厚的嫁妝。
父親再不舍,但看到家里幾個嗷嗷待哺的子女,也只能委屈了大女兒。
就這樣,家里瞞著沈若竹替她說了一份親事,正是后媽的堂侄。
此人五短身材,蒜頭鼻,魚泡眼,走路鴨子似的搖晃,妥妥癩蛤蟆一個。癩蛤蟆也就罷了,偏偏這廝長得丑玩得花,常常出入妓院,尋花問柳,惡名遠揚。沈若竹上了高中,也算見過世面的,自然不忿嫁給這么一個人,遂生出離家出走的念頭。
正在這時,上海失守,日寇長驅直入的消息傳來。許多學校的學生放棄了學業,投筆從戎,奔赴抗日救亡的戰場。沈若竹也決心不再繼續升學,同樣投身于抗日救亡的洪流中去。她和許多同學一道報考了中央軍官學校江西分校。考試非常順利,他們都很高興,為自己將來也能像男人一樣馳騁疆場殺敵衛國而興奮不已。
可是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到了集合報到這天,說好的軍校招牌被突然取下,教官直接將他們拉到了江浙警官學校。
到了學校才被告知,他們要接受特務訓練,為即將成立的軍統擴大做儲備人才。
這些天真浪漫、一腔熱血的學生根本不了解特務工作的性質,只聽教官說,軍統是一個最革命最抗日的團體,便信以為真,對未來的前途充滿了幻想,自以為擺脫了封建家族的精神桎梏,來到了一個自由的天地,卻不知自己剛跳出火坑,又陷入了泥潭。等發現教官傳授他們的全是綁架、殺人行兇的手法時,再后悔已經來不及了。
就這樣,警官學校畢業后,沈若竹被分配到了江山縣警察局。在某天執勤途中,她竟然意外邂逅了闊別幾年之久的女高同學柳蓮芳。
柳蓮芳當時并未去參軍,而是選擇繼續深造,考入了蘇州大學。他鄉遇故知,自然是人生一大喜事。得知柳蓮芳逃難而來,父母都慘死在日寇手中,孤苦無依,又身無分文,沈若竹做主,幫自己的老同學租了房子,安頓下來。
即便如此,柳蓮芳每天都是提心吊膽,以淚洗面,從小到大,她還沒有遭受過這么大的打擊。沈若竹每天都會來陪她,聊聊過去的上學時光。
可是,還不待兩人敞開心扉互訴衷腸,命運再次給二人上了一課。
“那天我辦案回來去找她,發現她失蹤了,后來一打聽,才知道她被軍統調查室的人抓走了,還誣陷她是日本間諜......”說著這里,沈若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蓮芳怎么可能是間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隙ㄊ切找Φ挠J覦她的美色,見色起意,才膽大包天,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勾當?!?/p>
張義沒想到柳蓮芳竟然是沈若竹的同學,看她心事重重的樣子,一定還有后續,于是問道:
“后來呢?”
沈若竹嘆了口氣說:“我本以為依仗自己警察的身份可以查明真相,還蓮芳一個清白??晌姨凸懒诉@些人的無恥和肆無忌憚,一夜之間,梅花間諜案竟然迅速擴大,調查室憑著一份莫須有的口供,撲風捉影,開始到處抓人,連駐軍都參與了進來,我多次申訴無門后,只好求助于警察局局長趙文武......”
“你這人羊入虎口。”
“是啊,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沈若竹說著流起了眼淚。上學時,她和柳蓮芳是班上家境最相仿的兩個人,因此關系一直很好。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悲劇在柳蓮芳身上上演,無論前路如何險惡,她除此別無選擇,也甘愿前往。
“趙文武答應了?”
“趙文武這個混蛋,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闭f到趙文武,沈若竹便想起了此人信誓旦旦、冠冕堂皇下那副色瞇瞇的丑惡嘴臉和那些下流的話,心中難免惡心羞憤,但一閃即過,隨即恨恨地說:
“這個王八蛋本就貪戀我的身體,見我主動送上門來,自然拍著胸沒口子答應下來,說什么姚則崇和他伯父關系莫逆,只需要一個電話,便能將人送回來......我自然不會輕信他的一面之詞......”
于是,沈若竹和趙文武私下達成協議,只要他將柳蓮芳救出來,沈若竹便要兌現承諾做自己的情人。
然而,隨著時間的一天天推移,營救柳蓮芳之事還杳無音信,趙文武這廝已經按捺不住,頻頻對沈若竹行非禮之舉,要不是她身手不錯,險些都讓對方得逞了。
張義沉默片刻:“后來呢?”
沈若竹又是一聲嘆息:“梅花間諜案的事,在警局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從來不提,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墒俏也荒?,不說柳蓮芳,還有那么多無辜的少女,不將她們救出來我良心難安。
可是,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小人物,萬般無奈之下,我只有私下寫舉報信,不僅寫給鄉紳代表,報社,甚至是中統的人,想著將事情鬧大,最好鬧到山城去,他們再也包庇不住......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p>
張義有些意外:“你還給中統的人寫過舉報信?”
“那又如何?”沈若竹冷笑一聲,梅花間諜案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了,開始的荒誕,結束的同樣離奇,可柳蓮芳卻再也回不來了?!八哉f,他們該死,姚則崇、趙文武罪有應得?!?/p>
頓了頓,她盯著張義看了片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張處長,換句話說,咱們也算曾在一條船上,并肩戰斗過,放心吧,我是不會舉報你的?!?/p>
張義不動聲色:“是啊,咱們都是為黨國為軍統效力的,這么說也對。”
“我都事無巨細地向你交底了,你還是不相信我?”
“相信啊,怎么不相信?”張義繼續裝傻,有道是言淺交深君子所戒,就算沈若竹說的都是真的,二人之間也到不了推心置腹的份上。再者,良心并不等于信仰,一個是道德感知,一個是精神依托。良心偏向本能的道德反應,而信仰則是主動選擇并堅守的精神依托。
沈若竹哼了一聲,嘟囔著:“張處長,你還有一句實話嗎?”
“句句為真?!睆埩x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來,走到沈若竹面前,用令人生畏的目光看著她,“說到良心,你確實是個好警察,但警局和軍統并不需要有良心的人。不管戴局長給你承諾了什么,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做自己沒有能力負責的事,想想自己的家人?!?/p>
沈若竹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說:“這算是威脅嗎?”
“不,是告誡。”
說完這話,張義轉身離開病房,把門“啪”地一聲關上。
沈若竹一張臉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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