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
張義從醫院出來,順著來時的路,便朝著街道的一側走去,準備去馬路邊取車。之前盯著他的跟蹤者仍舊不遠不近地跟上了他。
對此,張義似乎渾然不覺。
江山飯店,戴春風坐在沙發上,合上剛收到的電報,輕輕嘆了口氣--上海滬二區姜紹謨來電:“......釘子今日休沐,尚不知具體情報,已想辦法通過其他渠道核實......”
戴春風原本寄予厚望,卻不想姜紹謨關鍵時刻掉了鏈子。他深知情報戰線軍情瞬息萬變,等那邊核實完畢,說不定黃花菜都涼了。于是鼻孔里哼一聲,沉吟了一會兒,重新下達命令:
“馬上聯系毛主任,讓他轉告鞋頭,不惜一切代價,盡快搞到情報內容?!?/p>
賈副官看著譯電員寫下這句信息,開始編碼,擔憂道:“局座,是不是再斟酌一下?畢竟鞋頭每次都是間接獲取情報,一旦直接行動,危險系數將會倍增?!?/p>
戴春風點點頭,猶疑了一會兒,還是堅定道:
“這的確很危險,但是,軍情緊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排除一切障礙去完成,執行吧!”
“是?!辟Z副官沉重地點了點頭。
“張處長回來了嗎?”
“還沒有,應該還在醫院?!?/p>
“哦?!贝鞔猴L頓了頓又問:“童站長呢?”
“一直在樓下房間候著呢?!?/p>
“叫他上來?!?/p>
“是。”
黑乎乎的小街上幾乎沒有什么行人,張義不緊不慢地走著,突然他腳步一頓,借著點煙,豎起耳朵聽了聽,跟蹤者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倉促地躲進了角落里,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從這一點,張義已經判斷出對方絕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呢?為什么要跟蹤他呢?
這么想著,張義走著走著,忽然拐進了一條弄堂。
身后的跟蹤者快步跟了上來,一邊走,一邊從后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剛拐過彎,一進弄堂,跟蹤者便被張義絆倒。他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撲,“撲通”一聲,一個狗吃屎摔倒在地上。
張義彎下腰,用膝蓋頂住他的腰眼,伸手一掐他的虎口,匕首就到了自己手中,然后拽起他的頭發,用匕首頂住了他的咽喉。
“啪”打火機亮起的瞬間,張義定睛看去,這才發現,原來跟蹤他的竟然是一個小警察,似乎在宴會上看到過。
此人面目猙獰,喘著粗氣,躺在那里定定地瞪著他。
“咣當”,想到之前小護士說送沈若竹來醫院的是一個小警察,張義估計就是此人,便把匕首扔到了一邊,看著他說:
“因為沈若竹?”
小警察一張臉漲得通紅,什么都沒說,只是惡狠狠地瞪著張義。
張義放開他,站了起來。
“不給你點顏色看看,當我是軟腳蟹?”小警察狼狽地爬起來,又向他一個餓虎撲食猛撲過來,就在快挨著的一瞬間,張義機敏地往旁邊一閃,手一推,小警察一個趔趄,再次摔倒了,吃了一嘴的灰。
“軟腳蟹”咬牙切齒,瘋了一樣,爬起來還要往上沖。張義往前兩步,一下子把他頂到了墻上,用膝蓋頂著他的腿,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整張臉高高舉起,厲聲呵斥:
“你想找死?”
小警員掙扎著:“死也要先弄死你!”
“就因為你喜歡沈若竹,她不喜歡你,你就要殺人?”張義冷笑一聲,一把將他推到一邊,小警察整個人蹭著墻倒了下去。
張義看著他:“我要是個女人,我也不會看上你?!?/p>
小警察歪在一邊,恨恨地瞪著他。
見他這幅灰頭土臉的模樣,張義突然對他嘲諷不起來,補了一句:
“有這心思,不如多學點本事,多孝敬孝敬父母?!?/p>
小警察年輕氣盛,騰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眼睛死死地瞪著他,目光里充滿了恨意:
“你今天不殺了我,我遲早也要弄死你。今天不行,還有明天?!?/p>
張義的脾氣也上來了,瞳孔微縮,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一個傻子計較什么。他嘴角抽了抽,再也不看他一眼,往前走去。
“姓張的,你不喜歡她,為什么要招惹她,傷害她!”小警察不甘地在他身后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那聲音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這傻子被人利用了尚且不知,還在這里替別人委屈上了,見此,張義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實話,他對沈若竹的觀感很復雜,目前還沒想好怎么處理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見張義停住了腳步,小警察愣了一下,以為他是心虛,更加來勁了:
“別以為你有權有勢,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信不信我去山城告你?”
“告我?你怎么不說去找委員長呢?”張義忍不住笑了,“知道上清寺的門朝哪邊開嗎?男歡女愛的事,委員長都管不了,還告我?”
張義轉身慢慢走了回來,一直走到他身邊。
小警察膽戰心驚,還是壯膽梗著脖子與他對視。
張義看著他的眼睛,問:“你有多喜歡她?”
“我能為她去死,你能嗎?”
“比起說為她去死,不如先學會好好活著,陪她解決眼前的麻煩,這比空口的承諾實在多了?!睆埩x掃了他一眼,再沒有說話的興致,徑直轉身離去。
小警察恨不得把他掀翻在地,打個半死,聽出張義的話中有譏諷他的意思,立刻反唇相譏:
“姓張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p>
然而,“河東河西”再也沒等來張義的回復,只有一聲汽車的轟鳴聲。
窮并不可怕,怕的是安于現狀的人,怕的是窮得理所當然,怕的是拿“莫欺少年窮”當遮羞布來逃避現實。
夜色沉郁。
張義將汽車遠遠停在南門旅社附近的街道上,透過車窗,看看旅社窗戶透出的柔和燈光。
根據情報,化名蘇文景的日諜芝原平三郎就住在這里,不知道在籌劃什么陰謀詭計。
但情報歸情報,問題是如何恰到好處地解釋情報來源,既要讓對方信服,又不能引起懷疑。
否則,只會讓自己陷入困境。
時機不成熟,盲目、冒昧行事容易弄巧成拙,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可是,節奏慢了,動作遲緩了,又容易錯過良機,一旦芝原平三郎搶先行動,后果......這個分寸的把握,一個極其重要的前提,在于隨時掌握芝原平三郎的一舉一動,知己知彼,相機行事。
就在張義思忖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黑影從旅社二樓的一戶窗口翻窗出來,然后是咚咚咚的樓梯聲,接著,就見一個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大媽抄著菜刀從門洞里沖了出來,扯著嗓子喊:“抓小偷抓強---盜!”
大媽似乎拼盡全力,以至于連喊聲都破了音。
小偷從二樓一躍而下,一個驢打滾翻起來,拔腿就跑。
大媽的喊聲不僅驚動了附近的住戶,也驚動了附近的張義,同樣驚動了旅社三樓的芝原平三郎。
三樓302房間里,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瘦高,氣質儒雅,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正是化名蘇文景的芝原平三郎。
女的不是那種妖艷的美人,但楚楚風韻,眼波生動,一顰一笑,顧盼生姿。
她叫松島涼子,化名蘇靜漪,一直潛伏在本地的倚翠樓。
戴春風來江山的情報就是她暗中通知芝原平三郎的。
按照計劃,二人將在旅社三樓的這間房間見面,用狙擊步槍干掉目標。
可這會對面那間房的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見里面的任何情況。
見此計不成,芝原平三郎準備啟動備用計劃。
二人正在商議之際,被突然這聲叫破嗓子的聲音打斷了。
芝原平三郎不敢大意,立刻小心走到窗戶前,用手指勾開窗簾的一角,從縫隙里向外望著。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大媽揮著菜刀,張牙舞爪地追著一個男人跑到了馬路對面。二人一路狂奔著朝另一處弄堂的方向去了。
“是不是出事了?”松島涼子有些心神不寧地問,突然冒出來的小偷,讓她覺得很不正常。
芝原平三郎似乎對她的懷疑不以為然,搖了搖頭說:
“沉住氣,我們的身份都禁得起查,放心吧。”
松島涼子僵硬地笑了笑:“或許是我多心了,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勁?!?/p>
芝原平三郎自信地笑了笑,輕輕攬住她的腰:“放松點兒,一切按照計劃進行?!?/p>
“要是他還是脫離我們的計劃怎么辦?”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芝原平三郎高深莫測地一笑,“要是一切順利,明天的現在,我們就已經在杭州了。”
“萬一.......”
“那就只有孤注一擲,不惜一切代價干掉他!”房間里沒有開燈,芝原平三郎在一片黑暗中冷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床頭柜上的電話鈴響了。芝原平三郎看了松島涼子一眼,后者走過去,把電話接起來,等對方說了句什么,她才說:“好,知道了。”
她剛剛掛上電話,芝原平三郎就問:“如何?”
“來的是軍統的童站長?!?/p>
芝原平三郎大喜:“魚兒上鉤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p>
另一邊,大媽拿著菜刀追小偷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張義愣了幾秒。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悄然下車跟了過去。
小偷被大媽追到了一個斷頭弄堂,拼盡全力才翻過墻,滑到了另一條弄堂,正心有余悸地喘著粗氣,不想一只大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被嚇得一個激靈,剛想動手,卻發現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在了腰眼上,他怔了怔,剛脫口而出一個“你”字,耳光就扇在了他臉上。
小偷捂著臉懵了。
張義沒說話,扯著他的領口往外邊走。
直到走到弄堂口,才沉著臉說了第一句話:“雙手抱頭,蹲下!”
小偷老老實蹲下,還在因為剛才那個耳光心有余悸著:“您是?小人陸鼠兒出來找個樂子,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張義一愣,隨即明白他是在盤道,冷笑一聲:
“就憑你一個小綹子,也有資格和我盤道?”
在江湖暗八門的行當中,小偷所在的行業也被稱為“榮門”,榮,即是光榮榮耀的意思,自然是為了美化行當,裝點門面。
小偷江湖是一個特殊的圈子,他們有非固定的交流方式,就是所說的江湖“黑話”。
手藝老道的小偷被叫做“老榮”,也有“小綹”的稱呼。
陸鼠兒見他門清,暗忖自己不是遇到黑吃黑的,就是遇到“花臉”了,更加心虛:
“不敢不敢,我不是那個意思?!?/p>
張義冷哼一聲:“那你幾個意思?還不把皮子拿出來?”
皮子即是錢包。
陸鼠兒一臉委屈:“大哥,大爺,我就是個鉗工,今天點子背,還沒來得及下手呢,就被那肥婆發現了。”
“尖嘴猴腮的,一看就是個佛爺(慣偷),還敢在我這里扯謊?”
“真的,不敢騙你,原本我盯上了一只肥羊,白天已經踩好盤子了,誰知......”
“什么?”
“房間里根本沒人?!?/p>
“房間里沒人?”張義覺得不對勁,立刻說:“將你踩盤的經歷都說一遍,越詳細越好?!?/p>
陸鼠兒無奈,忐忑地看著張義,頓了頓,把自己下午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他下午干了一票,皮子雖然不肥,卻夠他吃頓好的。剛吃了飯剔著牙從飯店出來,同村拉黃包車的兄弟便神神秘秘湊過來,告訴他一條消息,說他剛才拉了一個客人,出手大方,看著像只肥羊。
二人約定,事成之后,所得的好處,對半分。
聽說有肥羊,陸鼠兒對此非常上心,一番打聽,很快就查到對方住在南門旅社。
“然后呢?”
陸鼠兒苦悶地說:“我偷看過旅社前臺的登記簿,他明明就住202房間,可是......我打開門,里面空蕩蕩的,根本沒住人?!?/p>
張義若有所思。
見他半天不說話,陸鼠兒急了,苦苦哀求:
“先生,我可以走了吧?”
張義想了想說:“想不想干票大的?”
陸鼠兒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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