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好像有人跟著咱們?!?/p>
童站長乘坐的道奇轎車平緩地行駛在馬路上,突然,司機看了一眼后視鏡,小聲說道。
童站長頓感疑惑,江山縣本就沒多少汽車,除了軍方和機關單位,就幾個士紳豪商家有私人轎車,但這幾個人無不是上了年紀,今晚又目睹了趙龍文被殺之事,一個個心驚膽戰的,早就躲回了家里,這會都三更半夜了,會是誰呢?
他想了想,本要拉開后車簾,又遲疑了,對司機說:
“加速!”
“是?!?/p>
話音剛落,司機猛地一踩油門,道奇轎車就像離弦的箭嗖一下射了出去。
前排的秘書還好,后排的松島涼子和童站長猝不及防,因為慣性,猛地向后沖了一下。童站長一把抓住了前面的車座椅,看著司機沒好氣地說:“我一把老骨頭倒不要緊,千萬別磕碰到佳人。”
在身體往后倒的一瞬間,松島涼子下意識地迅速伸手抓住了前排座椅,她立刻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這樣,馬上裝作沒抓牢的樣子,身體晃了晃,靠在了座椅背上,嬌呼一聲。
“沒事吧?”童站長看了她一眼。
“潘巧蘭”搖了搖頭,沒說話,但緊繃的身體和死死抓住座椅的雙手,似乎暴露了她的緊張。
童站長輕笑一聲,也不再說什么,挑起車簾一角,歪著頭往后邊窺視了一圈,什么都沒有發現,便哼了一聲:
“小心點兒不是什么壞事,但也不必草木皆兵,開慢點,也太顛了?!?/p>
“是?!彼緳C不敢反駁,緩緩放慢速度,但眼睛還是警惕地瞟著車外的后視鏡。
然而,等了很久,后車再也沒有跟上來。
后車里,張義一臉平靜。三更半夜,車少人稀,顯然不好跟蹤,他索性調轉方向,上了一條岔道,繞路超了過去。
江山飯店里,戴春風正在洗澡。
對于一個酷愛洗澡的人,每天除了早晚洗外,有時中午也要洗。不管是山城的戴公館還是其他幾處住宅,洗澡間都很講究,四周墻壁和地面都鑲砌的是雪白的釉面磚。
但因為釉面磚沾水后非?;?,戴春風幾次險些摔倒,氣得破口大罵。還是沈西山有眼力見,靈機一動,叫人用木條釘了一塊踏板,又在踏板上鋪上浴巾,解決了戴老板的后顧之憂。為此他非常滿意,覺得沈西山心細,會理家,有做管家的潛力,便提拔他做了總務處長。
江山飯店已經是縣城最好的飯店了,但凡事就怕對比,不說和中央飯店、華懋飯店比,就連戴公館的基礎條件都達不到。最讓戴春風不滿意的,自然是浴室,連個淋浴都沒有。無可奈何下,他只好讓賈副官找了個浴盆來。
此刻,氤氳水霧間,戴春風泡在熱水里,抱著毛巾趴在浴盆沿上,閉目養神,透出幾分慵懶愜意的樣子,可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眉宇間凝著一絲淺淺的疑惑,并未隨著放松的姿態一同消散。
旁邊,賈副官手拿胰子、毛巾,正吭哧吭哧賣力地幫他搓背。
就在幾分鐘前,得知童站長帶著“小潘妃”到了,他便示意將人帶上來,然而,接踵而至的一個電話,讓他改變了主意。
張義在電話里說,有十萬火急的事需要匯報。他問什么事,張義又不說,這讓他有些憋火。
想到這里,戴春風沒好氣地問:
“這個張義,三更半夜的,能有什么十萬火急的事?”
家副官想了想說:“是不是他識破沈若竹沈少校了?”
戴春風沉默著,沒說話。
就在這時,只聽外面走廊里傳來說話的聲音,賈副官動作一停,側耳聽了聽,說:
“好像是張處長?!?/p>
過道里沒有開燈,光線很暗,只有門縫里透出一絲微光。戴春風的貼身警衛曹紀華、何啟義正守在門口。
張義剛走上三樓,兩人就警覺地掏出配槍,戒備起來。
曹紀華問道:“誰?”
黑暗中人說道:“張義?!?/p>
何啟義開了燈,見果真是張義,趕緊收起槍敬了個禮。
“張處長,你怎么來了?”
“我找戴老板匯報工作,通報一下?!?/p>
“沒接到通知???”曹紀華歉意地笑了笑,他可不敢觸霉頭:“不好意思,張處長,老板在里面洗澡呢,這會不太方便,要不,你稍等一下?”
話音剛落,身后的門開了,裹著浴袍的戴春風出現在門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張義探頭瞄了一眼屋內,眨了下眼睛:“局座,您沒事吧?”
“我應該有事?”戴春風一臉嚴肅,眼神越來越冷。
“童站長呢?”
“你打聽他作甚?”戴春風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
“十萬火急!”張義瞥見他馬臉拉得老長,便壓低聲音說:“局座,借一步說話?”
戴春風瞇了瞇眼睛,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猶豫一會,轉身走了進去,張義跟著走了進去。
屋內沒開燈,光線昏暗,戴春風背對他站著,隨著房門關上的聲音,屋內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張義還是感覺到不對--這屋里還有其他人,盡管這個人的氣息很輕,輕到差點兒就騙過了他的耳朵。
張義估計是賈副官,說不定他此刻就持槍埋伏在某個角落里,一但自己敢有半分異動,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當然,設身處地,換位思考,自己今晚的主動確實有些可疑。
正思忖著,就聽戴春風直截了當地問:
“說吧,找我什么事?”
張義筆直地站著,目不斜視,沉吟著說:“局座熟讀經典籍,想必對宛城之戰不陌生吧?”
宛城之戰指的是曹操征伐張繡之戰,張繡起初已投降,但因為曹老板貪婪美色,強納了張繡的嬸嬸鄒氏,這一舉動被張繡奇恥大辱,遂發動反叛,致使曹老板損失慘重,其中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貼身警衛典韋均戰死。
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一炮害三賢事件”的由來。
戴春風微微一愣,轉過身來:“你想說什么?”
張義直勾勾凝視著他的眼睛:“局座,今晚您的處境,比當年的曹阿瞞還兇險十倍!”
“演義里的事還用不著你給我普及,也別和演這種繞彎子的爛戲!你神神叨叨到底想說什么?”戴春風勃然大怒。
張義也“急”了,情緒激動起來:“局座,您今晚是不是讓童站長去妓院了?他帶來的那個女人呢?”
他雙眼瞪得鼓圓:“局座,罌粟開花,美中藏、毒?。 ?/p>
戴春風看看他,頓時心下生疑。
張義不是去醫院了嗎,他是怎么知道童站長去妓院的?連對方帶回女人的事了如指掌。
難道他在跟蹤監視童站長?
動機呢?
狐貍尾巴終于藏不住了?
還有什么“罌粟”,什么“藏、毒”,這混賬東西到底想說什么。
張義也盯著他,帶著滿腔的擔憂,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原地四目相對??上?,沒開燈,誰也看不清對方。
良久,戴春風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那個女人有問題?!睆埩x的情緒穩了穩,開始進入正題。
“有證據嗎?”
“當然!”張義看著他,毫不退縮。
慢慢地,戴春風動了,他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然后輕咳一聲。接著,一道黑影從沙發背后起身,將窗臺柜的一盞綠油油的小臺燈打開。
果然是賈副官,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張義一眼,隨即提著槍走到戴春風身后,站定。
張義還定定地站在原來的位置沒動,直到戴春風看了他一眼,他才一臉委屈地走過去坐下。
有道是欲揚先抑!此刻表現得越激動,越“委屈”,負面體驗鋪墊越足,后期“真相大白”時,他人因愧疚、補償心理產生的正向反饋就越強。
用哲學的話說,就是情感代償心理。
戴春風瞟了他一眼,見他蹙著眉頭,半是憂慮,半是憤慨,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了對方,于是緩和語氣說:
“說說吧!”
“從醫院出來,我遇見了一個人?!?/p>
“誰?”
“一個小偷?!?/p>
“小偷?”
張義看著他的眼睛:“小偷不過是恰逢其會,但屬下從他那里意外得到一個情報?!苯又瑥埩x將陸鼠兒如何得到“肥羊”線索,又是如何行竊的過程一五一十匯報了一遍,話鋒一轉說,“局座,正常人誰會變換身份,登記兩間房子,這不做賊心虛嘛,所以,屬下認定這個叫蘇文景的有問題?!?/p>
“你懷疑他是日本間諜?然后呢?”戴春風一臉驚訝。
“就在屬下準備摸他底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鬼鬼祟祟的女人出現了?!?/p>
戴春風不自覺坐直了身體:“他還有同伙?”
“當時我并不清楚,只是懷疑。于是一路跟了下去,發現她進了倚翠樓?!?/p>
戴春風眼神銳利了幾分:“然后呢?”
“然后屬下發現了停在倚翠樓門外的轎車,緊接著,又看到童站長從里面出來了。”
“什么?童站長!”戴春風仿佛被大黃蜂螫了一口,猛地站了起來,緊張地問:
“你看到他們碰頭了?”
“這倒沒有!”見戴老板誤會了,張義連忙解釋,將后續的所見所聞描述了一遍。
“走路方式一致,還戴著網狀帽子,這么說,這是個調包計?”戴春風很是驚訝,他才和趙龍文聯手玩了一出李代桃僵,結果日諜就照貓畫虎也來了一出,還是針對他的!
“應該是這樣,這是想行刺局座??!”
戴春風倒吸一口涼氣。他年輕時爭強斗勇,也考入黃埔接受過軍事訓練,也算有些身手,自詡等閑兩三人不是他的對手,可對方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女間諜,不知暗藏了什么殺人利器,一旦到了床上,自己又手無寸鐵,要是纏斗起來,無異于以卵擊石.......后果不堪設想!明朝的嘉靖皇帝不就差點被宮女用黃綾布勒死嘛!
看來,自己今晚的處境還真就像張義說的那樣,比當年的曹阿瞞還兇險十倍,不,是百倍!
這么想著,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出生,他看著張義,頓了頓,很誠懇地說:
“云義啊,幸虧有你?!?/p>
從戴老板的神態語氣上,張義可以判斷出他說的是真話,至少現在是。
不過,無論這話是否冠冕堂皇,聽聽就好,憑借這些年他在軍統廝混的經歷,得出結論,大家都是演員,識人不必聽其言,更要觀其行。
有一個詞叫口服蜜餞,甜言蜜語可以隨口編造,海誓山盟同樣能輕易出口,唯有實實在在的舉動,才藏著一個人最本真的心意。
不過面上他卻是一臉謙虛:“局座,您過獎了,卑職分所應當。畢竟保衛領、袖,首先要保衛長官。您沒受驚就好。”
戴春風滿意地笑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接著,他看向賈副官,沉聲問:“童襄和那個女人呢?”
“童站長在樓下房間候著,那個小潘妃被安排在隔壁房間?!辟Z副官將剛才不動聲色收起的手槍又拿了出來,子彈上膛,一臉冷峻地說道。
一想到戴老板差點遭遇刺殺,他禁不住生出一身冷汗。賈副官對副官的職位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可以用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相依相存來概括。只有跟著戴老板,他才能水漲船高,一旦老板遭遇不測,他將再無立錐之地。
“讓這個飯桶馬上滾上來見我!”戴春風叉著腰,咬牙切齒,話音剛落,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拍額頭,“糟了,這個是連環計,鞋頭估計出事了,馬上給毛齊五發電核實。”
一想到鞋頭之前發來的什么日諜機關破獲紅黨地下交通站云云的電報,他頓感不妙。
見要發報,張義裝作要回避:“局座,那我等下再過來?!?/p>
“不必,正要和你商量這事呢?!贝鞔猴L擺擺手。
“是?!睆埩x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戴春風將他的神情看在了眼里,示意他:“你說。知無不言。”
張義想了想說:“局座,屬下有個計劃!”
“什么?”
“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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