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站長坐在樓下的房間里,看似心靜如水地翻著書。
他看的是一本《曾國藩家書》,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老頭子推崇此人,戴老板也常讀《曾文正公全集》,自己這個做屬下的,自然也要裝裱門面,腹有詩書氣自華嘛。
這會他讀到一句“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這話說的是道理讀懂一句,就實踐一句,這才是身體力行的做法。心生感慨,禁不住聯想到《論語.為政》那句“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意思是說遇到事務時,晚輩要承擔勞作的責任,有酒肉食物時,要先讓先生、長輩享用,體現了晚輩對長輩的尊敬與侍奉之道。
他心說,自己將江山縣的頭號美人“小潘妃”敬獻給戴老板,是不是也在踐行這個道理呢?
想到這里,童站長暗自有些得意。官場沉浮,總是免不了升升貶貶、起起伏伏。而當前官場上的鉆營和進退,并不全然和個人能力和抱負聯系在一起,更多的是關聯了個人的裙帶關系。朝中有人好做官嘛,可惜自己只是個黃埔七期的,而不是老頭子重點關注、委以重任的黃埔一二期。
不過,只要“小潘妃”能被戴老板喜愛,甚至帶回山城去,時不時幫自己吹吹枕邊風,那自己未來必定隨之水漲船高、前途無量。
戴老板這幾日忙于公務,身邊也沒有一個知冷暖的女人,小潘妃天生麗質,柔情似水,又出身青樓,于男女之事便格外知冷暖、懂疼愛,床上床下兩套功夫嫻熟,老板耽于她營造的溫柔之鄉,能不樂不思蜀?
“恐怕這會已經翻云、覆雨,顛龍、倒鳳了吧?”
如此想著,童站長也不禁有些心猿意馬、想入非非,不過,有一筆賬他是算得過來的--將來有了權勢地位,什么樣的女人不能盡攬入懷呢?
就在這時,秘書推門進來,他趕緊問:
“怎么樣?”
秘書小心翼翼:“也不知道咋回事,老板還未召見她。”
童站長頓時沮喪又窩火:“怎么會這樣?”
“估計戴老板還在忙吧?我剛才看見張處長上樓去了,還沒見下來,應該在匯報工作。”
“張處長?這么晚了,匯報什么工作?出去,盯著去!”
秘書趕緊退了出去,剛要關門,屋內的電話響了。
另一邊,“小潘妃”所在的房間里,她正和女服務員不咸不淡地寒暄著。
服務員是童站長怕她一個人孤寂,特意安排的,其實是軍統站的女特工佯扮的。
那頂網狀罩簾帽此時還戴在她的頭上,服務員雖然看不清她的相貌,但畢竟有過特訓,有幾分眼光,隔著座椅都能聞見她身上的風塵味。當然,她并未心生鄙夷、內心輕視,反而對這個“小潘妃”多了幾分好奇,笑盈盈地恭維著:
“姐姐,您身段真好。”
“是嗎?你也很漂亮。”松島涼子在帽簾里不咸不淡地說,相比服務員的熱情,顯得有些冷淡,或者說心神不寧,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都已經凌晨兩點了,姓戴的還未召見自己,莫非出什么事了?
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還是芝原平三郎那里出了問題?
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一時間,隱隱感到有些不安。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服務員將門打開,賈副官走了進來,他看著松島涼子笑了笑:
“潘小姐,老板有請。”
松島涼子剛起身,賈副官又說:“抱歉,我要先搜一下你的身,不介意吧?”
對此松島涼子早有準備,卻故作不悅:“這是戴先生的意思?我能說介意嗎?”
賈副官臉上堆著笑:“潘小姐,職責所咋,還請您理解下。”
說著,他看了一眼女服務員:
“麻煩這位姑娘幫我代勞一下。”
女服務員顯得很尷尬,抬眼望望松島涼子,回頭又看看賈副官,壓低嗓子問松島涼子:
“姐姐,我......”
松島涼子哼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女服務員上前搜身,檢查得很仔細,連頭發絲都不放過。松島涼子心里也明白了她的身份。
搜身自然一無所獲。
見此,賈副官裝作如釋重負的樣子:
“潘小姐,請跟我來。”
就這樣,在賈副官的帶領下,松島涼子進了戴春風所在的房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房間里還有一個人,是童站長,他此刻正畢恭畢敬在站在一旁,看上去滿腹疑惑的樣子。
松島涼子心里的不安更加強烈了,正忐忑不安之際,就見賈副官走到戴春風身邊耳語幾句,雖然聲音很輕,但松島涼子還是依稀聽見“搜身、安全”云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接著就見戴春風頷首點頭,站起身來,審視著打量他幾眼,色瞇瞇地說:
“小姐就是小潘妃?”
童站長在場,松島涼子怕暴露身份,不便出聲,只好裝作害羞的樣子,扭捏地點了點頭。
童站長原本心灰意冷,此刻見戴老板終于召見了自己推薦的美女,自然精神振奮,生怕小潘妃太過拘束,惹老板不喜,忙出來打圓場:
“局座,潘小姐,天生麗質,柔情似水......”
話未說完,突然,只聽門外傳來“砰、砰”兩聲,賈副官想也沒想,立刻猛地竄出來擋在戴老板面前,同時手里的槍也指向門口。
童站長怔愣了一下,身體已如彈簧般貼向沙發背后,左手摸向腰間槍套的同時,瞳孔收縮,驚恐地望著門口:“有刺客、有刺客--”
松島涼子也被突如其來的的槍聲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腳尖碾地變換姿勢,不是直直倒地,而是借著慣性完成了半蹲到臥倒的銜接,膝蓋與手肘撐地形成穩定三角,目光已順著槍聲的方向掃過門外,但當她立刻意識到不對時,已經晚了。
只見大門被推開了,張義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們,原來是他手上的兩個氣球爆了。
戴春風自嘲地笑起來:“草木皆兵。”
童站長目瞪口呆,氣不打一處來:
“張處長,你在搞什么鬼?”
張義不說話,只是笑瞇瞇地看著已經翻身起來的松島涼子。
戴春風同樣笑盈盈地看了她片刻,剛才松島涼子的所有反應全部落在了他的眼中,那完全是實戰級的反應,果然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女間諜。
“潘小姐,身手了得嘛!現在可以取下帽子,讓我們看看你的廬山正面目了吧?”
話音剛落,守在門外的警衛曹紀華、何啟義風一般地沖了進來,槍口對準了松島涼子。
松島涼子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不可能再安然無恙地走出去了,她盡力保持平靜,思忖著出路。
“這......這到底是怎么--?”童站長直到此刻還是一頭霧水,他剛才光顧著躲避了,完全沒留意到松島涼子的舉動。
“閉嘴!”戴春風厲聲打斷他,“沒用的廢物!”
童站長噤若寒蟬,在他狐疑的目光中,張義上前一把扯下松島涼子頭上的簾帽。
松島涼子自然不甘束手就擒,她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嬌叱一聲,雙手為爪,猛撲過來抓向他的脖子。
張義反應機敏,向側邊一閃,抓向他喉嚨的爪子刺空了。只見他左手如閃電般扣住了松島涼子的手腕、右手握拳,一拳狠狠擊打在她的鎖骨處。松島涼子慘叫一聲,砰地一聲撞在墻上。
曹紀華、何啟義立刻撲上去,將她制服,給她戴上手銬的同時,堵上了她的嘴巴。
搏斗中,那頂帶有網狀罩簾的帽子早就被張義扯到了地上,此刻出現在大家面前的并非小潘妃潘巧蘭,而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她目光仇恨地瞪著房間里的眾人。
童站長徹底懵了,怎么回事?潘巧蘭來呢?
這個問題讓他大腦宕機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惶恐不安地看著戴春風:“局座,我.....”
戴春風看都不看他,一指松島涼子:“將她帶到隔壁房間,我要親自審。”
說完這話,他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張義,“云義,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是。保證完成任務!”張義挺身一個敬禮。
戴春風等人離開了,童站長呆呆地站在一旁,想著剛才的事依然驚魂未定,他看著胸有成竹的張義,有些六神無主地問:
“老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見張義不說話,他忽然反應過來,低聲問道,“是不是你們早就知道這個女人有問題?”
說著,忍不住埋怨起來,“怎么不知會我一聲,讓我心里有點準備。”
想到自己剛才的表現,他痛徹心扉,簡直丑態畢露,落在戴老板眼中,會不會覺得自己自私自利,只顧著自己性命,全然不顧長官的安危,是個不堪中庸的廢物?童站長惶恐不安。
過了片刻,張義才回答道:“老童,多心了吧,我也是奉命行事。戴老板高深莫測,他的心思豈是你我能窺測揣度得到的。與其胡思亂想,還不如找老板負荊請罪,求得他的原諒。”
“是是是,你說得對.....”童站長回過神來,喃喃自語著走了,這一瞬間,他仿佛蒼老了許多。
童站長恍恍惚惚地走了,張義看了一眼手表,目光轉向窗簾后面的窗戶。他有一種直覺--在那道窗簾的后面,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在盯著自己。能否將此人和他的同黨一網打盡,接下來的戲一定要演好了。
想到這里,張義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目光灼灼。
距此幾百米外,南門旅社三樓的窗戶依舊黑著燈。房間里,厚厚的窗簾緊緊拉著,只留了一道縫隙。
窗臺上,架著一把狙擊槍。芝原平三郎正透過槍上的瞄準鏡,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戴春風的房間。
這是九七式狙擊步槍,精準射程可達600米左右,配備了九九式四倍光學瞄準鏡,還加裝了由粗鋼絲制成的單腳架。
按照他和松島涼子的計劃,如果她能悄無聲息地將戴春風干掉最好,如果不能,那便想辦法拉開窗簾,將目標引誘到射擊范圍,自己用狙擊槍將他干掉。
想到這里,芝原平三郎嘴角同樣翹起一抹微笑,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深夜的醫院,沈若竹接到張義的電話,立刻整理裝束,向外面走去。
突然,一道聲音從她身后傳來:“若竹。”
沈若竹一扭頭,就見他的同事李偉從過道里走了過來,氣喘吁吁地,他手里還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砂鍋。
正是之前跟蹤張義的那個小警察。
他滿頭大汗,警服里的襯衣被汗濕透貼在了身上,似乎趕了很久的路。他將還冒著熱氣的砂鍋端過來,一臉熱切地說:
“若竹,我剛燉的雞湯,你快吃點,補補身體。”
“你留著自己喝吧。”沈若竹似乎沒心情多說一句話。
李偉沒說話,關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發現她換了衣服,連忙問:
“你這是去哪兒?”
沈若竹懶得再回答,扭身自顧自地往外面走去,燈光下,她的影子斜斜地,被越拉越長。
“你又要去找他,對嗎?”李偉幾步追了上來,“你身體還沒康復呢,不在醫院待著,去哪兒?”
沈若竹像是沒聽見他說話一樣,繼續往前走。
見她這副充耳不聞的摸樣,李偉有些手足無措。他蹲著砂鍋,想追上去遞給沈若竹,又不知道怎么給,跟著她走了幾步,眼看她越走越遠,終于急了:
“若竹,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話?你又要去找他是嗎?你到底被他灌了什么迷魂藥?他壓根就不喜歡你,只是玩弄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倏地,沈若竹站住了。
李偉一愣,呆呆地看著她。
沈若竹轉過身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他:“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別再纏著我,滾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李偉腦袋一懵,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根本不敢相信這話是從沈若竹口里說出來的,砰一下,砂鍋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雞湯濺落得到處都是。
這一刻,摔破的不僅是砂鍋,他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望著沈若竹的背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黑暗中,李偉咬牙切齒:
“我要殺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