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敲門聲響起,張義將門打開,站在門外的是沈若竹。
她臉色透著幾分蒼白,唇色也偏淡,但精神狀態還不錯,此刻手上拿著一件旗袍。
“見過戴老板了?”
“見了賈副官。”沈若竹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但他只說聽你吩咐,多的什么都沒有交待。”
“嗯,進來吧。”張義側開身讓她進來,一邊關門,一邊說:“把衣服換上。”
“是。”沈若竹應了一聲,等張義轉過身來時,竟發現她當著自己的面,開始脫衣服,換起了旗袍,張義一怔,倒有點兒不自在起來,他挺直身子,整理了一下上衣,目不斜視向著房間角落的唱片機走去。
果然是手段多端的女特務,張義心中暗想,全然沒察覺到沈若竹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房間角落里放著一臺老式唱片機,張義一邊交待任務,一邊將唱片放進去,按下開關,周旋甜美的歌聲瞬間飄蕩在明亮的房間里。
“春季到來綠滿窗,大姑娘床下繡鴛鴦,忽然一陣無情棒,打得鴛鴦各一方。”
張義心里一愣,沒想到是周旋的《四季歌》,根據蘇州民間小調《哭七七》改變,是37年電影《馬路天使》的插曲,廣為流傳。
他轉過身來,見沈若竹已經換好了衣服,正聽得有些入神,不動聲色地問:
“任務清楚了?”
沈若竹恍惚:“什么?”
“任務。”
“不就是演戲嘛。”沈若竹撇撇嘴,見她說得漫不經心,張義臉一繃,嚴肅說:
“這可不是過家家,可是有觀眾看的。”
“知道。”
“嗯,我倒忘了你是專業演員,不過,還是拿出你的全部本事來。”張義看了她一眼,與沈若竹四目相對,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走向窗簾。
沈若竹臉色蒼白了幾分。
窗簾是一層白沙一層花布,張義走過去將花布拉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端的是良辰美景。
江山飯店對面旅社房間里的芝原平三郎,一直透過狙擊槍的瞄準鏡觀察著,此刻他突然精神一震,瞪大了眼睛,只見兩道身影出現在了他的瞄準鏡里,且抱在一起,有規律地移動著。
在跳舞?芝原平三郎面無表情地看著,雖然看不真切面容,但從身形看,一道單薄,一道壯碩,應該是松島涼子和戴春風。
“想不到戴老板還有這閑情逸致,嘿嘿!”
芝原平三郎冷笑一聲,緊緊盯著瞄準鏡,手指扣在扳機上,不斷尋找最佳射擊點。怎么還不把他引到窗前?芝原平三郎有些不耐煩地心里催促著。
不過轉念一想,欲速則不達,戴春風畢竟是只老狐貍,狡詐狡猾,只要一步走錯,他就會步步起疑。耐心是一個獵手最好的武器,芝原平三郎不斷在心里告誡自己。
專心致志的他,絲毫不知道旅社附近的街道上,已經停了兩輛轎車。
賈副官和連督察坐在第一輛車里,透過車窗,看著旅社門口亮起的燈光。
“行動!”
賈副官一聲號令,從調查室緊急抽調來的行動隊員立刻捂著手槍,有序而迅速地打開了車門,紛紛下車。
車里,只留下他和司機。
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的行動隊員和連督察等人遙相呼應,從兩個方向無聲地接近了旅社的大門。
他們先控制了前臺打著瞌睡嗑瓜子的值班大媽,然后拎著槍悄無聲息地上了三樓,慢慢來到了芝原平三郎所在的房間門口,圍攏了過來。
窗戶前,芝原平三郎正聚精會神盯著瞄準鏡,恍惚中,他好像聽到了什么,側耳聽了聽,見沒什么動靜,又繼續埋頭盯著瞄準鏡。
與此同時,一道身影鬼鬼祟祟靠近了江山飯店。
是江山縣警察局的小警察李偉。
飯店大堂里沒有開燈,光線很暗,李偉有些膽怯,不過摸了摸懷里的駁殼槍,他還是壯著膽子向里面走去。
然而才走了幾步,就見樓梯口站了幾名警衛。
看到這一幕,李偉驚慌失措,轉身就跑。
不想剛轉身,一道黑影從暗處走出來,抬腳照準他的肚子就是一腳。
李偉被踢得往后飛出一截,趴在地上,好半天喘不過氣來。
是童站長。
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沒有時來運轉,升官坐肥缺的時候。為了肥缺,誰不是削尖了腦袋,使出渾身解數鉆門路巴結山城那些有權有勢的大臣,以圖在考核晉升時,有人幫助說話。他將“小潘妃”敬獻給戴老板,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誰想偷雞不成蝕把米,弄巧成拙。
他剛才厚著臉皮求見戴老板,但對方連門都沒讓他進,自然灰心喪氣。
就在這時,他的秘書給他獻上一策,說“負荊請罪”就要有負荊請罪的架勢。
童站長一點就通,再次來到戴老板門前,這回不是求見,而是說要親自給老板站崗放哨,至于戴老板需不需要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出姿態。
但不過一會,從身后的房間里就傳來了女人的慘叫、呻吟和戴老板大笑的聲音,童站長頓時渾身說不出的煩躁,再看老板的警衛曹紀華、何啟義視若無睹、恍若未聞的樣子,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連忙倉皇地向樓下走去。
在他身后,張義所在的房間里又傳出唱片機聲,是流行歌曲《四季歌》,童站長心里更難受了,恍然覺得大家都在肆意歡笑,盡情地享受著屬于自己的花底良宵,世界偏偏拋棄了自己,自己像一條孤獨的狗。
歌聲中,張義正和沈若竹翩翩起舞。
突然,從隔壁房間傳來了壓抑的呻、吟、喘息聲,然后是木床吱吱呀呀晃動的聲音,這讓沈若竹和張義都愣住了。
張義干咳一聲:“都說日本娘們很溫順,看,不,聽起來很狂野嘛,戴老板也是,嗯,這房間的隔音效果也太差了,要不我將音樂聲放大點?”
沈若竹紅著臉,嘀嘀咕咕說:“我什么都沒有聽見,我完全無所謂。”
她摟著張義的肩膀,此刻才恍然發現他竟然比看起來要強壯結實得多。她驀然想起來前幾天房間那晚,自己就是緊緊貼著眼前這具身體,剛剛還很有底氣的沈若竹頓時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沈若竹像換了個人,面紅耳赤,眼神躲閃,一開口連聲音都有點跑調了:
“那邊,到底什么時候才結束行動啊?”
“應該快了吧?”張義看了一眼手表,也不禁疑惑起來,賈副官的動作也太慢了吧?
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砰”一聲清脆的槍聲,張義想也沒想,抱著沈若竹就地一滾,然而,就在這時,倏地,另一發子彈“嘩啦”一聲穿破玻璃擦著張義的胳膊飛過,接著,又是一發,彈頭“咚”一聲悶響,嵌入身后的墻上,然后就聽見“砰砰砰”一陣連綿不絕的槍聲。
卻說童站長難掩失色、口干舌燥地走到樓下,突然窺見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摸黑進入了大堂,頓時一個寒戰驚醒過來,自己正在負荊請罪、戴罪立功,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官場上的人,除了白發催人,晉升無望,或疾病纏身心智頹廢,一般的人,又有誰不想奔波前程呢。機會來了可一定要抓住!他雙眼一亮,不動聲色地從后門繞了過去,剛好將正欲逃走的李偉逮了個正著。
“什么人?”
聽到動靜,樓道處的警衛迅速打開燈,拎著槍氣勢洶洶地沖過來,將趴在地上喘息的李偉按住。
童站長看清了他的制服:“你是警察?”
李偉的嘴唇有些顫抖,他瞪著失神的雙眼,顫聲說:“是。”
童站長上下打量他:“你真是警察?大半夜來這里干嘛?”
李偉眼珠子亂轉,他自然不能說自己是來暗殺張義的,扯謊說:“我,我擔心戴老板的安全,特地來給他站崗放哨的。”
童站長一愣,冷笑一聲:“即使--即使你真是警察,也不該來這里,給我搜身!”
李偉憤怒地吼道:“為什么?”
“你還不夠資格!再者,誰知道你是不是刺客呢?”童站長不屑地冷哼一聲,話音剛落,他見李偉臉色大變,心里一個激靈,心說不會真是刺客吧?不動聲色后退一步,看著便衣搜身。
李偉眼中露出一股絕望的神情,當便衣搜到他胸前的時候,他死死著抓住駁殼槍,一點也不松手,兩名便衣上來又拉又拽,“砰”一聲,槍走火了。
這一槍,就像引爆了導火索一樣,瞬間引發連鎖反應。
南門旅社三樓,芝原平三郎所住的房間門口,行動隊員已經圍攏過來。
最靠近門口的一個隊員握著槍,站在門框邊上,準備破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連督察,見連督察點頭,他伸手摸向了房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砰”一聲刺耳的槍聲從遠處傳來。
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同樣驚到了芝原平三郎,他臉色鐵青,不假思索扣下了扳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再等下去,就徹底失去機會了,即便誤傷了涼子,只要能將戴春風干掉,一切都值得。
然而,讓他大失所望的是,只見“戴春風”飛快地將松島涼子撲倒,子彈似乎沒有打中,他深吸口氣,馬上又補了一槍。
與此同時,他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拿起地上準備好的勃朗寧手槍。
下一刻,房間大門砰一聲開了,兩名便衣猛地沖了進去。
芝原平三郎抬手就是兩槍,沖進來的便衣肚子頓時被子彈打穿了,疼得呲牙咧嘴。芝原平三郎又對著門口開了兩槍,然后抱著狙擊步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破窗而出。
聽著“嘩啦啦”玻璃破碎的聲音,連督察臉色刷地變了,這么多人要是連一個日諜都抓不到,別說向戴老板交代,他自己面上都掛不住。
他冷哼一聲,一把扯過旁邊手下手里的速射型駁殼槍,沖上去對著芝原平三郎的背影就是一梭子彈。
“給我追!”
樓下的汽車里,賈副官正用銳利的眼神緊緊地盯著樓下的動靜,聽到接連響起的槍聲,他渾身一震,連忙將子彈上膛,從車上下來。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道身影從三樓一躍而下,雖然有些驚愕,但此時此刻也不容他多想,立刻對著黑影就是幾槍。
“砰砰砰”
芝原平三郎左躲右避,在前后夾攻下,肩膀和右腿還又中了兩槍,他全然不顧,將手中的狙擊步槍一丟,拼命似地向黑暗中的弄堂里跑去。
另一邊,聽從張義命令負責盯梢的陸鼠兒此刻就蜷縮在弄堂口,聽著連綿不斷地槍聲,他緊張得幾乎窒息,難以控制地大聲喘著氣。
要不還是跑吧?這種事情是你一個小偷該參與的嗎?
子彈可不長眼睛,命要是沒了,什么就沒了。
可自己要是真跑了,那人事后找自己麻煩怎么辦?軍統的手段他可是見識過的,江山縣怕是再無自己的立錐之地。逃到外地去?陸鼠兒在心里糾結著。
此時,恐懼爬上心頭,他感覺自己的大腦要爆炸了。那人怎么還不來?陸鼠兒有些不耐煩地想著。
忽然,他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壯著膽子探出頭窺去,就見一個男人瘋一樣向著弄堂口跑了過來,一邊瘋跑,一邊沖著身后開槍,身后也是槍聲不斷。
陸鼠兒怔了怔,意識到情況不妙,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伙人別殺瘋了,連同自己一起干掉吧。可此刻想逃已經來不及,因為身后是一條死路。他滿臉焦急,索性一咬牙,撿起地上的一塊磚頭,往陰影里縮了縮。
芝原平三郎瘋一樣跑進弄堂,剛一轉彎,忽然被一轉頭劈在了腦門上,一時被打懵了。陸鼠兒同樣滿頭大汗,緊張的握著磚頭,喘著粗氣。對方看清他手里的武器,有些傻眼:
“磚頭?”
陸鼠兒老實地“嗯”了一聲。
“八嘎!”芝原平三郎被打的有些發暈,本以為是軍統埋伏在這里的便衣,哪成想是一個拿著磚頭的家伙,他怒從心起,立刻咬牙啟齒將槍口對準了他,但就在這時,“啪”一磚頭又打在了他的手上,槍被打掉了。
芝原平三郎被激怒了,一拳就砸在陸鼠兒了的臉上。陸鼠兒毫無防備吃了一拳頭,砰一聲摔到在地上。
芝原平三郎撿起地上的手槍,對著他扣下了扳機。
就在這時,“砰”一聲槍響,芝原平三郎應聲倒地。
陸鼠兒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剛想爬起來,幾只槍口就對準了他:“不許動!”
“......自己人,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