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張義剛將汽車停在馬路邊,準備穿過馬路。就在這時,飯店大樓的陰影里突然探出一道詭異的身影。
黑不隆冬的,看不清身影是誰,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是誰?日諜的同伙小環?
她跑到這里來做什么?孤注一擲繼續刺殺戴春風?
還是另有所求?
張義暗忖著,不動聲色又將身體縮回去,隱藏到了汽車后面。
在他的注視下,詭異身影像一條游動的毒蛇一般悄無聲息地從陰影里貓著身子一溜煙來到了馬路邊上,然后緩緩起身。身影一邊緩緩向前方的汽車移動,一邊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火折子,吹了一下,然后又熄滅了。
就在身影吹燃火折子的這一瞬間,張義定睛看去,發現身影是一個女人,而且從身形判斷,正是從倚翠樓逃出來的日諜余孽小環。
她這是想做什么?路邊停的汽車是軍統站的,安裝炸彈?還是想借助軍統的汽車逃出去?
張義還在意外中,小環已經來到一輛汽車后門處蹲下來,埋頭開起了鎖。
不一會兒,隨著輕微一聲“咔嗒”響動,汽車的后門開了,她像一只游滑的毒蛇一樣縮了進去。
張義回過神來,想了想,決定靜觀其變。
另一邊,童站長春風滿面地從飯店樓梯上走了下來,官復原職,自然心情不錯,投桃報李,或者說禮尚往來,他自己要為戴局長解決后顧之憂。
對于搗毀倚翠樓這件事,軍統站所有人都很開心,就等著立功受賞。只有一個人惶惶不安地到處打聽情況,那就是行動隊長楊能。沒想到他打個電話的間隙,事情急轉直下,老鴇不但被單獨扣押,還限制和人接觸,想到自己有可能被老鴇連累,他就又恨又怕。
“站長,您現在有時間嗎?”看著意氣風發從樓上下來的童站長,楊能畏畏縮縮湊了上去。
童站長大概已經猜到他是為何而來,剛才在妓院盤問老鴇的時候,只要不是個傻子,都能看出楊能和老鴇熟識,至于交情有多深,楊能是否充當了妓院的保護傘,還要進一步問詢才知道。
如果雙方糾纏不深,且又和日諜沒有牽連,童站長并不想深究下去,畢竟水至清則無魚。
如今戰事緊迫,物價飛漲,但靠軍統發的那點薪水,一個人吃喝都成問題,更別說養家糊口了。
童站長他自己都有點捉襟見肘,跟別說其他人。所以特務都有自己來錢的門路,或敲詐勒索,或收取保護對象的孝敬。只要不是太過分,童站長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有時候,手下實在太過分,他免不了要嚴厲訓斥幾句,但同樣不會往深處追究。要是人心散了,隊伍可就不好帶了。
這么想著,童站長揮退秘書和副官,笑瞇瞇地問:
“楊隊長,有什么事嗎?”
楊能遲疑了一下,囁嚅著說:“站長,我,我來是承認錯誤的?!?/p>
“哦,你何錯之有?貪污受賄還是通敵賣國?”
“站長,您誤會了,楊某對黨國一片赤誠,對您忠心耿耿,絕不敢做出那種豬狗不如的事。”
楊能被嚇得一個哆嗦,越說越慌張,“卑職,卑職只是收了她一點好處,答應幫她看顧下場子,和通敵賣國沒有一丁點關系。您不知道,我兒子的肺炎最近變嚴重了,中藥吃了不管用,只能找西醫,這藥用起來就是個無底洞,要不是家里入不敷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卑職絕不對和那種腌臜事攪合在一起......站長,我要是出事,他的病就真的沒有希望了,您就原諒我一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就這點事不至于這么緊張吧?”童站長心下頓生疑惑,他繃著臉問:
“你說的都是真的?只收了錢?”
“我敢對天......”
“走吧,單獨聊聊?!?/p>
童站長帶著楊能去了飯店門外的空曠處,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說的都是實話?”
楊能哆嗦著身體:“站長,我敢對天發誓,句句為真!”
“收點錢而已,至于這么緊張嗎?”
“我怕那老妖婆,死到臨頭,胡亂攀咬?!?/p>
“攀咬什么?”童站長輕輕松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不動聲色后退了一步。
“誣陷我和蘇靜漪有關系。”
童站長頓時恍然,死死盯住了他:“哦,那你們究竟有沒有關系呢?”
“有,但只有魚水之歡,卑職發誓,從沒有向她透露過任何情報,只言片語都不曾?!?/p>
“哦,”童站長意味深長地感慨了一句,沒再說話,就在楊能一顆心惴惴不安即將沉入谷底時,他再次開口了,“男歡女愛,可以理解,但還是要小心,須知色字頭上一把刀。”
楊能一怔,回過神來,連忙表態:“站長教誨的是,卑職感激不盡?!?/p>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童站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楊隊長,你雖然不是我的人,但我一直都拿你當兄弟的,也對你寄予厚望。既然是兄弟,我就不會見死不救。今天這事,就當沒說過。今后再有人問起來,只要咬定一點,你和蘇靜漪沒有任何關系就好?!?/p>
聽著童站長推心置腹的話,楊能感激涕零,見慣了爾虞我詐,見多了落井下石,反而更能看清誰是真正愿意伸出援手的人。這一瞬間,他覺得童站長是除了家人之外最親的親人。
“站長,您就是我的恩人。今后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哪怕是赴湯蹈火,我也絕不推辭!”
童站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楊隊長,你是個慈父。我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人的。今天從這里出去,你就干凈了?!?/p>
“謝謝站長。”
“還跟我客氣?”童站長佯裝生氣,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楊能啊,作為過來人,我再多啰嗦幾句?”
“站長,您說。卑職雖然沒有直接跟過您,可對您的人品、學識、能力一直非常敬佩。要是我工作中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希望得到您的批評指教。”楊能此刻已冷靜下來,語氣謙和,態度誠懇,刻意彎著腰,拿出一副聆聽教誨的架勢,就差拿出紙筆記錄了。
“哈哈,楊隊長客氣了,我對你談不上什么批評指教。別看我現在是個站長,但要和戴老板比,也不過是池塘里的泥鰍。不過是倚老賣老,啰嗦幾句罷了。嗯,我想說的是,一個人的喜怒都寫在臉上,可不行,只會讓人覺得道行不深。你啊,想要坐穩自己的位置,有必要打磨打磨自己的性子?!?/p>
“謝謝站長教誨,卑職醒得了?!?/p>
“那就好,那就好,哈哈?!蓖鹃L哈哈一笑,然后話鋒一轉,“現在有一件棘手的事,我準備交給你來做,有信心做好嗎?當然,這么做也是為了解決你的后顧之憂?!彼Σ[瞇的樣子,給人一種寬厚、商量的感覺??墒?,雙眸不時閃過的寒光,令楊能感覺心底一顫。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桿:
“站長,您吩咐?!?/p>
“那個老鴇、周管事......”童站長伸手一揮,做了一個“砍”的動作,隨即補充說,“處理得干凈點。”
“是,保證完成任務。”楊能到此才明白了童站長的真實意圖,不由得對他這種工于心計的老辣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明明是替他干臟活,偏偏還打著為你好的幌子,讓你感激涕零。他凜然應下,趁勢又問:
“那個蘇靜漪呢?還有老鴇他們需要口供嗎?”
童站長:“她你就別管了。至于口供,當然,畢竟流程還是要做的,不然豈不是草菅人命?至于什么樣的口供,你自己看著編。”
“是?!睏钅芡ι硪欢Y,轉身走了。
童站長盯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時,秘書走過來,一臉不解地問:
“站長,就這么放過他了?”
童站長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呢?”
秘書脫口而出:“自然是痛打落水狗。”
童站長搖了搖頭:“是可以借機將他拿下,換上我們自己的人,可現在有合適人選嗎?何況這個楊能是本站的老人,行動隊大部分都是他的心腹,對他處理太過,何以籠絡人心?還不如借著這個由頭,將他收為己用。再者,他的把柄如今捏在我的手里,不怕他陰奉陽違,更不怕他敢有二心?!?/p>
秘書想了想說:“這卻是一步險棋。”
童站長哈哈一笑,指著他說:“你干脆說是一步臭棋得了,我還不知道你小子?心里怕就是這么想的?!?/p>
秘書不置可否,佯笑了笑。童站長眼中賊亮的光芒一閃,接著說道:
“別忘了那個周管事,他和李覺還有拐彎抹角的關系呢,那老匹夫要是深究起來,可不好解釋,到時候只要將楊隊長推出去,萬事大吉,哈哈?!闭f完這話,他得意一笑,從容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然后說道:
“走吧,回去好好研究研究怎么抓那個日寇余孽?!?/p>
這邊,楊能心事重重地上了自己的汽車,他關上車門,打開車燈,打算啟動汽車。
“別動!敢動一下我就開槍。關掉車燈,交出武器!”
就在這時,一把槍倏地頂住了他的后腦勺,偷襲者顯然一直藏在后座,蓄勢待發。
楊能很配合地關掉了車燈,又掏出腰間的配槍,盯著反光鏡中那個模糊的黑影,緩緩將槍放在方向盤上:
“小環?你膽子倒是不小,敢殺一個回馬......”
話還沒有說完,小環就立刻打斷了他:“我不叫小環。”
“不管你叫什么,說吧,你想干什么?”
“送我出去,現在,馬上!”
“不可能!”
“這可由不得你。”小環的聲音陰森森的,“我要是落網了,你也不會有好下場的。嘿嘿,要是讓你們的戴局長知道,他來江山的消息,是你在和靜子小姐纏綿的時候泄露出去的,你說他會怎么處罰呢?降職?免職?還是處決?好好想想吧!”
小環使勁將槍口往楊能的后腦勺上戳了戳。
這句話就像一把利刃刺痛了楊能,渾身不禁抖了一下,一陣沉默。
見此,小環繼續說:“哦,忘了告訴你,來這里之前,我順便去拜訪了一下你家里那個黃臉婆,還有你那個得了肺癆的兒子,咳得挺厲害嘛!”
這句話成功掐住了楊能的命門,他突然瘋了一樣低吼起來:
“你把他們怎么樣了?你要是敢動我兒子一根手指,我弄死你......”
“閉嘴,小聲點!”楊能的癲狂讓小環看到了希望,她死死一把薅住他的頭發,低聲說道:
“別擔心,只要你送我出城,我會告訴你關押他們的地方的?!?/p>
聽她這么說,楊能漸漸平靜了一些,深吸一口氣問:“他們還活著嗎?”
“當然,我可沒那么殘忍?!毙…h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隨后她看著楊能,淡淡地說:
“給你一分鐘時間考慮,過期不候?!?/p>
楊能有些急了,僵硬地轉過脖子,焦急地說:“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的?最起碼得讓我看他們一眼吧?否則,你還不如殺了我!”
“殺了你?豈不是成全你了?為救老婆和孩子,可以舍身忘死的英雄?呵呵,楊隊長,從你泄露戴雨農消息的那刻,你就已經回不去了。既然如此,為啥不和我們大日本帝國合作呢?只要你答應做我們在軍統的內應,等帝國占領江浙,你就是我們的座上賓,不說榮華富貴,就是你兒子的病,我們也會聘請帝國最著名的醫生幫他治療,康復指日可待。怎么樣,心動嗎?”
說完這話,小環抬起手腕,有意無意地看了看手表。
楊能膽戰心驚,眼睛直勾勾凝重著她,不知道她這個看手表的舉動代表著什么,更不知道她究竟把自己老婆兒子倆怎么樣了。
“時間到了,轉過去,馬上開車!”小環見他不說話,呵斥了一句,催促著。
楊能內心天人交戰,一陣翻騰。頓了頓,他坦白地說:
“我可以送你出城,但我必須先確定我老婆兒子的安全。”
“你沒資格和我談條件?!毙…h語氣冷淡,催促道:“開車,不然我要開槍了,你死了,我也難逃一死,但臨死之前,我會拉著你老婆兒子墊背?!闭f話間,小環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楊能終于忍不住了,問:
“你總在看表。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