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能終于忍不住了,問:“你總在看表。為什么?”
小環將槍口對準他,答非所問地說:“開車,馬上!”
楊能握住車鑰匙,卻遲遲不發動汽車,而是死死盯著小環:“我老婆和兒子呢,他們在哪兒?告訴我!”
小環冷冷一笑,同樣答非所問地說:
“不管你想不想賭,現在必須賭一把了。”
楊能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賭你老婆和兒子的命。”
聽到這里,楊能額頭上的血管都暴了起來,他猛地扭頭一把揪住了小環的領口。
小環卻是不管不顧,一臉戲謔地看著他:“想動手,想殺人滅口,隨你。但我要提醒你,你只有十分鐘的時間。”
“什么意思?”楊能的眼珠子已經赤紅了。
小環笑了,看著手表說:“我給他們身上綁了定時炸彈,一到六點鐘就爆炸。現在是凌晨五點五十。按照每小時八十公里計算,從這里出城需要四分鐘的時間,也就是說你有六分鐘的時間返回并尋找他們、解除炸彈。楊隊長,你是行動隊長,軍統骨干,想必隨機應變和推理的能力比我這個小女子強多了,救出他們肯定沒問題的,我相信你。”
楊能像瘋了一樣,揪著小環,攥緊了她的脖子,嘶吼起來:
“他們在哪兒?告訴我!”
小環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擺布,絲毫不反抗:“六點鐘,炸彈就爆炸了,是你自己在浪費時間。”
一個心急如焚,一個有恃無恐。
“喵”,遠處,一只野貓似乎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發出凄厲的嘶叫聲,楊能被嚇得一個激靈。
小環笑了笑:“怕了?人死之前的慘叫可比這個痛苦多了。”
楊能咬牙啟齒地看著她,恨不得將她碎尸萬段。
“你還有九分鐘時間,現在進入倒計時,60,59......”
楊能額頭上的血管凸起,他飛快地想著,想趁對方不備將她控制,逼問出老婆兒子的下落,但他不敢賭,只好狠狠砸了幾下方向盤,緩緩啟動了汽車:“小環---”
“我說過我不是小環,我叫鈴木雪......”楊能剛想說什么,小環突然情緒激動地打斷他,但她的話同樣剛說到一半,突然“砰”一聲脆響,子彈伴著車玻璃碎裂的聲音穿過車廂鉆入了她的身體。
是張義,只見他以最迅捷的動作,一個箭步沖上來,舉槍對準了小環的后背。
子彈穿過衣物的瞬間,小環只覺得后心傳來一陣灼熱的鈍痛,身體不由一顫,重重撞在了前排座椅上。但她同樣反應迅速,死死抓住手槍的同時,一把薅住猶在怔愣的楊能,顫抖著抵住了他的下巴:
“什么人?敢開槍,我就打起他。”
“這種威脅對我沒用,有種你就開槍吧!”這話聽著已經不是冷淡,而是冷漠了。
但是小環依舊沒死心,她喘息著說:“那倒未必,他是你的同僚,你見死不救.....”
張義冷笑著打斷她:“死到臨頭,還在這里杞人憂天,他的死我和有什么關系......楊隊長,你不會怪我吧?”
“張處長.......你怎么來了?”楊能渾身一抖,面死如灰,他本想和小環周旋,借機探聽出關押老婆兒子的地點,再想辦法將對方干掉,如此一了百了。此刻張義一來,一切謀劃都落空了。
“我在這里觀察你們很久了。”張義態度很冷淡。
小環說:“張義?你是張義,八嘎......”她叫囂著,可話說到一半,只聽一聲大喊:“躲”,接著槍響了,一顆子彈倏地飛入小環的后腦勺,她一頭栽倒在前排座椅上,楊能膽戰心驚地扭過脖子,砰一槍,子彈擦著他的脖子飛過,血污濺了他一臉。
于此同時,聽到槍聲的大批警衛快速沖了過來,將幾人包圍。
“張處長?”
“愣著干什么?檢查尸體,將他抓起來。”
“是。”帶頭的警衛怔了下,連忙揮手讓人將小環的尸體拖了下來,然后看著情緒激動像是失了心智的楊能,狐疑道:“楊隊長?怎么是你?”
“沒聽到我的命令?”
警衛偷偷瞟著張義,見他不解釋,只是黑著臉看著他。他趕緊揮手讓人將楊能按住,銬了起來。
楊能腦瓜子此刻還嗡嗡的,被警衛控制,誠惶誠恐地杵著,覺得自己像一只被豺狼包圍的狗,惶惶不可終日。
張義:“楊隊長,解釋一下吧!”
楊能不敢直視他,瞪著失神的雙眼,有些歇斯底里地說:
“張處長,你怎么把她殺了,她控制了我的老婆兒子,炸彈馬上就要爆炸了,我......”
話未說完,耳光就扇在了他臉上:“廢物,你好歹是行動隊隊長,有點腦子行嗎?從突擊妓院到現在不過一個小時,她匆匆逃離,猶如驚弓之鳥,喪家之犬,又沒有同伙幫忙,哪來的時間去綁架你的老婆孩子?即便她真的綁架了,總要拿出一兩件信物吧?她說什么你就信了?”
楊能咽了一口吐沫:“我.......”
“你什么你?”張義冷哼一聲,喚來一名警衛,讓他去給楊能家里打電話,接著說:“當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焦頭爛額,聽信了她一面之詞,可以理解,但剛才的事解釋一下吧,你和我們通緝的日諜余孽待在一起都干了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奉童站長的命令去執行任務,誰想剛上車,就被她控制了。”
“然后呢?”
“她脅迫我送她出城。”
“然后?”
“我抵死不從。”
“你撒謊了。”
楊能一下子慌了:“我......我沒有!”
“我問你,你們剛才在車上都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就威逼我,用我老婆兒子的命脅迫我.......對了,她還試圖策反我。”
“策反?你的老婆孩子是她脅迫你護送她出城的籌碼,想策反你,她手里應該握有你別的把柄吧?”
楊能一時語塞。
這時,賈副官帶著幾名警衛走了過來,身邊一人正是張義剛才派去打電話的。
看到此人,楊能猛地抬起頭來,目光里充滿了希冀:“兄弟,電話打通了嗎?”
這名警衛一臉郁悶:“楊隊長,你老婆不好好在家里嘛,說什么被人綁架了,扯謊也不帶這樣玩的。”
楊能很意外,一下愣住了。
賈副官問:“張處長,這到底怎么回事啊?”
張義三言兩語將事情解釋了一遍,賈副官聽得一臉鐵青,望著楊能:
“你還有最后說實話的機會。”
楊能松口氣的同時,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絞盡腦汁,腦子里反反復復閃過童站長給他說過的話,一咬牙說道:
“我,我要見童站長。”
“別急。到了那一步,你會見到他的。”
“什么意思?你們想干什么?”
賈副官冷哼一聲:“看來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帶走!”
軍統站辦公室,童站長似乎有些疲憊,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身子靠到椅背上,頭微微垂著,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口,合上了眼睛,開始閉目養神起來。
回想起今天的一幕幕,此刻還有點心有余悸,戴老板的冷眼、呵斥、盤問,對他而言,無異于經歷了一次電擊、火烙、辣椒水、老虎凳,索性一切都過去了。解決老鴇和管事的糟心事已經交給了楊隊長,針對日諜小環的搜捕命令同樣有條不紊地下達了下去,只要將她逮捕,等再將戴老板這幢大佛恭恭敬敬送走,則萬事大吉。
心里藏了太多的事,童站長真的疲乏了,就這么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然而,就在這時,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童站長頓時被驚醒了,看著急匆匆進來的秘書,他氣不打一處來:
“搞什么鬼?”
秘書小小翼翼說:“站長,不好了,楊隊長被抓了。”
“誰?”
“楊能楊隊長!”
童站長一個激靈,難以置疑地問了第二遍:“你確定?”
秘書:“對,我確定。”
“因為什么?”
“據說是通敵賣國。”
“有證據嗎?”
“聽說是和日諜小環秘密接頭的時候,被人贓俱獲。”
童站長怔愣了一下,然后長長嘆息一聲:“軍統站重中之重的地方,竟然混進了這種敗類。”
聽他這么說,秘書不由得犯嘀咕,心說之前我就建議“痛打落水狗”,您老人家不同意,非要說什么收為己用,這才過去多久啊。當然這話也就在心里想想,作為秘書怎么能比老板還英明呢。
此刻,作為秘書,就得不失時機地跳下去,假裝“自投羅網”,以不動聲色的幼稚甚至是愚蠢,來滿足一下領導的高明。于是他順著童站長的話說:
“站長,是不是先打聽一下具體案情,再.......”
“此一時,彼一時,這個道理你總該明白。”童站長冷笑著打斷他,他斷然不可能為了一個不是自己人的有通敵嫌疑的屬下去求情,冷漠地說:
“之前看他鬼鬼祟祟,我就覺得他有問題,為了穩定他麻痹他,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暫時對他委以重任。如今看來,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馬上帶人去他家一趟,仔細查查,說不定有意料之外的收獲。”
他故意將“仔細查查”幾個字加重了音調,秘書心領神會,應了一聲“是”,便難掩興奮地走了。
秘書離開后,童站長想了想,喚來行動隊副隊長,當即擢升其為代理隊長,讓其去完成先前交代給楊能的任務。
另一邊,楊能已經被帶到了一間臨時布置好的審訊室里,被反銬在椅子上,身后有兩名荷槍實彈的便衣看著。
張義和賈副官坐在對面,充當審訊官。
不過此刻他們只能算是傀儡,因為真正的審訊者隱藏在幕后,通過擱在桌上的電話,密切關注著審訊室里的一舉一動。
一行汗珠從楊能的臉頰上慢慢滑下來,燒起的炭盆煙熏火燎,屋子里的溫度越來越高,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他焦躁地重復著剛才的答案:“我真是被她暗算遭到控制的,面對她的威逼利誘,我堅決抵制,屬下對黨國的中心天日可鑒,絕不會和日寇同流合污。”
“少在這里唱高調!”電話里傳出一聲冷哼,接著是窸窸窣窣翻閱資料的聲音,然后問道:
“你是37年參加青浦特訓班進入軍統的?”
楊能沉默了一會,緩緩說道:“是,當時我們和中央軍校、警校的學員和青幫人員一起被編入了蘇浙行動委員會別動隊,參與了金山衛保衛戰......”提起往事,他的臉上浮起一絲榮光,很快又變成了冷峻和痛苦。
1937年11月5日凌晨,日軍主力第十軍所轄三個師在杭州灣的金山衛登陸,當時金山衛的防守力量極為薄弱,只要62師的一個連、補充連以及緝私警察、鹽警、保衛隊等少量兵力。軍統為了加強抗戰力量,組織了蘇浙行動委員會別動隊,參與金山衛保衛戰,與日寇進行了激烈戰斗,但由于敵我力量懸殊,傷亡慘重。
話未說完,電話里冷峻的聲音再次打斷了他:“也就是說你進入軍統已經四年了?”
楊能被他噎了一下,不明所以地說:“是。”
“那是老人了。”電話里有些唏噓地說,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透出幾分陰冷,“既然是老人,你就應該清楚,咱們這個行當很特殊,不像警察局,抓人有時候是不需要證據的,只要你不能自圓其說,就可以斷定你是壞人。”
這個回答太出乎意料了,楊能按捺住心里的不安,邊掙扎便喊叫:“戴局長,您聽我說,我真和日諜沒有任何關系......”
“那他為什么不找別人,偏偏就找上了你?”
楊能一時語塞。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接著說道:“我最后問你一次,肯說嗎?”
楊能沉默著,他是知道軍統家法的,他雖是無意中泄露了軍情,但沒人會在乎,只要泄密就難逃一死。
果然,電話里問:“賈副官,泄露秘密者該怎么處理?”
賈副官:“處以極刑。”
“那好,不必在等了,動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