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郊外,那戶兩間土坯房合著低矮茅草屋的小院。
屋內,老劉和黃婆子夫婦睡得正酣。
一陣敲門聲突然在這個安靜的夜晚響起。
睡在床邊的黃婆子先驚醒了,她一咕隆翻起來,側耳聽了聽,見身邊的丈夫還在呼呼大睡,立刻掐了他一把:
“豬嗎?快醒醒,有人敲門!”
“又咋了?大半夜的折騰啥。”老劉翻了個身,嘟嘟囔囔說著,被黃婆子又掐了一把,立刻驚醒,剛想訓婆娘兩句,聽到敲門聲,忽然覺得不對:
“誰啊,這大半夜的?”
“誰知道是你哪個狐朋狗友。”黃婆子冷哼一聲,又躺下了,憤憤地數落,“別忘了你跟俺保證過,要是再敢喝醉,就別進家門,想跟誰過跟誰過去。”
“就喝點酒,又不是逛窯子,看把你急得?”老劉悻悻反駁了一句,掀開被子,一個翻身下了床,披上衣服,趿拉著鞋子往門口走去:
“誰啊?”
沒人應聲,但敲門聲還在持續,靜夜里,顯得格外清脆。
“誰啊?再不開腔,我要罵人了!”老劉打開房門,抄起頂門棒,狐疑地望著院門。
敲門聲還在持續。
“格老子的,沒完沒了了是吧?”老劉再也按捺不住,罵罵咧咧抄起頂門棒,將院門打開,剛一探頭,一把手槍已經抵在了他頭上,老劉頓時被嚇得手腳發軟,拿著頂門棒的手有些哆嗦起來:
“好漢,饒命.......”
“識字嗎?”手槍的主人聲音粗糲,卻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狠厲,令人不寒而栗。
“認識幾個字......”老劉下意識應了一聲,抬起頭來,卻看不清對方的臉,剛想說點什么,就被手槍的主人打斷:
“那就好,回去好好看看!記住,照顧好小朵,撫養她長大成人,她要是出點什么意外,我和我的組織不會放過你的,哪怕天涯海角,也會追殺你。”
說著,男人將一個紙包塞進他懷里,槍口使勁在他頭上一戳,將他推了一個趔趄,然后迅速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老劉渾身哆嗦,跌跌撞撞才站穩腳步,怔愣了半天,喘著粗氣回過神來,四下張望,周圍早就不見了人影。
“媽的,嚇死人嘞......”老劉呸了一口,話剛出口,黑暗中窸窸窣窣,不知是野兔還是野貓忽然一竄而過,嚇得他轉身就往院里鉆。
直到他將門關緊,掩上門閂,才扶著門閂喘起氣來,剛才的一切恍若做夢,那人如同鬼魅一樣,來的快,去的也快,這一切都令他從心底感到恐懼。
他哆嗦著回到屋內,關上門,又用頂門棒死死抵住房門,癱坐了下來。
“見鬼了?”黃婆子被他這莫名其妙的動作搞得一臉茫然,從床上跳下來,“老東西,你咋了?”
老劉魂不守舍,黃婆子連問了幾遍,才回過神來,哆嗦著從懷里掏出紙包。
“什么東西?”
黃婆子眼尖,一把就搶過去,急不可耐地打開,映入眼簾的是兩根金光閃閃的金條,她愣了下,滿臉不可置信,直接用牙齒咬了一下,然后差點蹦起來:
“是真的!發財了,發財了,當家的,哪里搞來的?”
老劉滿臉震驚,剛想說點什么,就聽“啪”一下,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看見黃婆子的目光移到了地上,他也順勢看了過去。這一看,他也有些懵了,地上的坑窩里正躺著一顆子彈。
黃婆子驚恐地問他:“哪來的子彈?”
“別說話!”老劉戰戰兢兢站起來,厲聲呵斥讓她閉嘴,想著剛才那人說的話,一把搶過紙包,迎著床頭的油燈,翻了翻,果然從里面找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他慢慢展開,只見字體上寫著:“財不露白,細心保管,金條是供給小朵讀書生活所用,敢做他用,狗命不保......”
黃婆子被他吼得一個哆嗦,驚恐地看著臉色陰晴不定的丈夫,大氣都不敢出。
停了一會兒,她咽下一口唾沫,問道:
“當家的,上面寫的啥?”
老劉沒說話,將紙條點燃,才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黃婆子滿臉狐疑,盯著他:“說話啊,到底出啥事了?”
老劉看著他,并沒有直接回答:“以后對小朵好點,就像自己親閨女一樣,過幾個月就送她去上學。”
黃婆子一臉狐疑,揪住剛才的問題不放,問:
“到底出啥事了?李一善找上門了?他不是......”
“不是他......是他的組織。”冷靜下來的老劉細細琢磨著剛才那人的話,似乎想到了什么。
“啥組織?”
“我懷疑是這個。”老劉做了一個八字的手勢。
“啥?八路?你說李一善是八路的人?”黃婆子被他的話震驚了。
“八九不離十。”
老劉陷入了沉思--就在剛剛,那人明確提到了組織。
見丈夫半天不說話,黃婆子又急切地問道:
“那,那現在怎么辦?他們到底要干啥?”
老劉見推辭不過,只要將剛才的遭遇據實相告,又說:“他們將小朵托付給我們了,讓我們將她撫養長大,膽敢違背他們的命令,就,就追殺我們。”
黃婆子的嘴唇有些顫抖。
瞬間,覺得剛才還沉甸甸的金條有些燙手,她瞪著失神的雙眼,有些歇斯底里地說:
“現在怎么辦?要不我們報官....逃吧,現在就收拾東西......”
老劉沒好氣地說:“頭發長見識短!報官?暗通八路可是要殺頭的,那些黑皮狗什么尿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時候說得清嗎?逃?往哪里逃?我聽說附近就有八路的游擊隊,他們可是一伙的。”
黃婆子絕望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驚到了鄰居,怎么解釋?”
老劉斥責了兩句,看她一臉憔悴,畢竟是自己老婆,不忍再讓她受驚嚇,于是將地上的子彈撿起來和金條一起收好,故作輕松地說:
“這就是命,咱們就是平頭小老百姓,胳膊拗不過大腿,他們怎么說,俺們就怎么做,走一步看一步唄。”他望著屋外的方向,從衣柜里取出一床被子:
“收拾收拾快睡吧,我去看看小朵。”
幾年之后,劉小朵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國立藝術專科學校,這是一所由戰前國立杭州藝專與國立北平藝專在38年合而成立藝術高校,是此時規模最大、最具影響力的美術高等學府。
畢業后,她改回了自己的本名李小朵,進入上海警察局工作,積極投入百廢待興的新中國建設中。
閑暇時,李小朵總是在畫畫,或者說素描,那是她記憶中爸爸告訴她恩公的模樣。
素描畫了一副又一副,她借著辦案的機會走南闖北,到處搜尋恩公的下落,但一無所獲。
他的身份,他的生死,成了一個謎。
但小朵知道,他的恩公,一定在某個地方,一定還活著。
卻說另一邊,戴春風和賈副官躲在汽車后面,聽著對面砰砰砰爆豆似的槍聲驟然響起,臉色大變。
“戴將軍,你們先走,我去組織反擊,掩護你們。”警衛連長趙山河臉色鐵青,咬牙切齒,抬起手里的駁殼槍,對著山坡上就是一梭子。
在生死面前,戴春風并沒有對身后的趙山河客氣,他想也不想,在貼身警衛曹紀華、何啟義的掩護下向馬路另一側走過去,剛走出幾步,他忽然感覺到了什么似的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山坡。
埋伏在對面山坡上的日特士兵像是感覺到了戴春風直射過來的目光,下意識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戴春風開了一槍,就勢往地上一趴,滾到了汽車后面。
“砰砰砰”密集的子彈如影隨形,像冰雹一樣砸落在地面上,火星四濺。
賈副官有些急了,一邊勒令曹紀華、何啟義反擊,一邊沖過去拉了戴春風一把,要將攙扶起來,卻被戴春風反拉了一把。
“啪”,戴春風突然舉起手槍,向著對面山坡開了一槍。一個鬼子士兵剛抬起頭來,猝不及防,被戴春風打中了眼睛,慘叫著栽倒了下去。
“哈破斯魯!”鬼子一聲怒吼,紛紛開火。曹紀華、何啟義一人腿上中彈,一人肚子中彈,一下子跪倒了。
密集的槍聲里,賈副官飛快地將戴春風撲倒,然后抓著他順著公路的斜坡滾到了一處可以躲避子彈的地方。
一聲槍響,戴春風腦袋旁邊的一塊石頭被打爛了,碎石濺得臉生疼。他臉色蒼白地說:
“娘希匹,還真被張義說中了。”
已經躲到汽車后面的曹紀華和何啟義艱難地開槍回擊著對面山坡上的鬼子。
曹紀華的腿上還在不斷往外滲血,他又朝著對面山坡開了兩槍后,子彈打光了。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彈夾,正要換上,不想這時肩膀上又中了一槍。
一團血霧騰起,曹紀華被打的一個趔趄,手槍掉在了地上。他的手在地上胡亂抓著,但無濟于事,子彈橫飛,根本找不到機會。
何啟義這邊也好不到哪里去,胳膊上同樣中又了一槍,捂著肚子躺在地上,有氣無力。
與此同時,警衛連長趙山河的額頭上根根血管暴起,他一邊抬槍橫掃,一邊咬牙喊:
“尋找掩體,隱蔽,開槍,反擊!”
猝不及防被打懵了的士兵早就驚慌失措,跟個無頭蒼蠅似的亂竄,胡亂地開著槍。
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子彈射了過來,趙山河的胸口被打透了,他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胸前的血洞,猛地一咬牙,抬起槍口。
還沒等他扣動扳機,山坡上的鬼子亂槍齊發,瞬間將他打成了篩子。
接著,只聽一聲“修流丹”的命令聲后,齊刷刷響起一片扯動手雷拉環的聲音,然后,數十顆手雷像冰雹一樣呼嘯著落了下去,轟隆轟隆一片連綿不絕的爆炸聲中,慘叫聲迭起。
戴春風和賈副官躲在山坡斷壁下,聽著旁邊的劇烈爆炸聲,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戴春風的臉上毫無血色,他檢查著自己的手槍,陰沉沉地說:
“以前看演義總覺得關羽大意失荊州,全系他傲慢自負,這才讓吳下阿蒙一戰揚名,今日才知什么叫當局者迷。娘希匹,疏忽大義害死人,悔不聽張義的話。”
他越想越覺得憋屈,直接破口大罵,“都怪童襄這狗東西,說什么安全無虞,還有姜紹謨,謊報軍情,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毛齊五也是,要是他早點識破鞋頭落網的消息,何止今日,何止如此。”
戴春風痛心疾首,悔不當初。正罵得起勁,忽然就見賈副官將槍口對準一側,壓低聲音警惕地問:
“誰?”
“......是我!”話音剛落,一道身影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是龔處長。
龔處長坐在另外一輛轎車上,他一介書生,平日里鮮少經此奔波,汽車一路顛簸得像是跳崖,胃里翻江倒海,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剛才的槍聲才驚醒,嚇得魂飛魄散,叫天天不應叫,叫地地不靈,六神無主之下,像無頭蒼蠅一樣一陣亂竄。
“你也是個廢物!”戴春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聽到零星的槍聲響起,小心探出頭去一看,只見山坡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數道黑影順著繩索滑到了公路下方,他們舉著槍,軍靴踏地,一步一步地朝著他們藏身之地逼近過來。
戴春風的眼睛里布滿了紅紅的血絲,看上去甚是嚇人,他拿起手槍,咬牙切齒地說:
“我想過自己的下場,將來如果不死在紅黨手里,也早晚會死在委員長手里,只是,從沒想過自己會落在日本人手里,會這么窩囊!”
聽他這么說,龔處長和賈副官面面相覷。龔處長不明所以,賈副官卻是想到了什么。他和戴春風的關系莫逆,唇亡齒寒,有時候夜靜人深,戴老板也會吐露心聲,說自己在讀《史記》和《資治通鑒》時,每當讀到歷代君主對寵臣的殺戮,都心有所感,心有余悸。
尤其是讀到武唐時期著名大特務周興、來俊臣雖為武則天執政出過死力,后因知曉武則天太多隱私而最終被武氏所殺時,他都有一種毛骨悚然之感,因此才憂心忡忡說出那句“我將來如果不死在紅黨手里,也早晚會死在委員長手里”的話。
賈副官心說我的戴老板戴先生,現在說這些作甚,還是想想怎么逃出去吧,正要說話,就見戴春風換了彈夾,頭也不抬地說:
“給自己留一顆子彈,剩下的,都打出去,決不能做日寇的俘虜。”
聽戴春風這么說,賈副官有些慌張,他耳朵動了動,爬起來扭頭向著四處張望,似乎想跑。
戴春風見他這幅模樣,心里冷笑,毫不留情地把槍口對準了他。
忽然,賈副官指著公路一側:
“仔細聽,什么聲音?”
戴春風一愣,屏氣凝神豎起耳朵,只聽一陣“嗡嗡嗡”的尖銳嘶吼,尾音里似乎帶著撕裂空氣的“咻咻”聲,像一頭狂奔的野獸掠過公路。
下一刻,只見一輛摩托車如離弦之箭般從天而降,車頭兩挺沖鋒槍噴射著火舌,左右開弓,瞬間放倒了一片鬼子。
賈副官的眼睛里冒著光:“戴先生,天降神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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