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戴春風打算清空所有子彈,和日寇決一死戰之時,一輛摩托車突然從天而降,沖鋒槍噴射著火舌,瞬間放倒了一片鬼子。
這人自然是風馳電掣般趕來的張義。
張義將摩托一橫,擋在日軍小隊前,揚起一陣風沙迷住了日本兵的視線,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只見他頭戴鋼盔,雙手持槍,趁著風沙,左右開弓,一槍一個放倒了一片鬼子,儼然戰神附體。
賈副官的眼睛里冒著光:“戴先生,天降救兵??!”
看著從天而降的摩托車,戴春風頓時心花怒放,嘴里附和著“有救了,有救了”,但暗中卻不動聲色握緊了手槍,命懸一線之際,天降救兵自然驚喜交加,可誰知道對方究竟是哪方的人呢?
別是紅黨游擊隊的,那可真是才出狼窩,又入虎穴,因此他不敢絲毫大意。
賈副官不知他的真實想法,龔處長自然更無從知曉,因此兩人一個握緊了手槍,就要沖出去和來人并肩戰斗,聯手反擊。一人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顫抖著拔出懷里的手槍,頗有背水一戰的架勢,卻渾然忘了連手槍的保險都沒開。
戴春風正要說話,遠處突然傳來了摩托車主人的喊聲:
“山城來的沈沛霖先生還好嗎?”
戴春風怔了下。
摩托車主人的聲音繼續喊聲:“山城來的沈沛霖先生......”
“是張義。”戴春風大喜過望,雖然狐疑張義是怎么知道自己遇伏的,但此刻已經顧不上思考,直接以斜坡為掩護,小心探出頭去,扣動扳機,一個打頭的小鬼子應聲倒下。
賈副官也是瞅準空當,射出兩槍的同時,就勢往地上一滾,匍匐在地,數槍齊發,他的槍法極準,彈無虛發,又撩翻幾個小鬼子。
張義出其不意的襲擊讓所有的日軍都措手不及,公路一側的七八個鬼子很快被擊斃,剛才還躲在掩體后面的戴春風幾人竟然也發起反擊,擊斃了幾人,受此鼓舞,剛才還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的散兵游勇也在曹紀華、何啟義的厲聲勒令下開始了反擊。
密集的子彈從耳朵兩側呼嘯而過,芝原平四郎臉色驟變,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看著身前寥寥的幾個人,他緊握拳頭,用日語狠狠罵了聲“混蛋”,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將大名鼎鼎的“特工之王”戴春風活捉,一雪他上次“挖心戰”中幾乎全軍覆沒的前恥,誰料半路竟殺出個程咬金,幾乎讓計劃功虧一簣。
他滿臉殺氣對身側的黑田信長說:“我開槍吸引此人,想辦法將他干掉,你來組織進攻,不管用什么辦法,盡快將戴雨農抓住,死活不論......”
在他看來,只要將這個厭人的摩托車手干掉,再組織有效反擊,那么,藏在掩體后面的戴春風就是籠中之鳥。
話未說完,就被滿頭大汗正在換彈夾的黑田信長打斷:
“四郎,既然事情有變,是不是......中國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他此刻已心神渙散,無心戀戰。
“八嘎,黑田信長,你要做逃兵嗎?立刻組織反擊,這是命令!”芝原平四郎語氣強硬。
“芝原平君,沒有時間了,再耽誤就錯過飛機了,我們必須立刻撤離,趕到接應點,否則不止是任務失敗,我們所有人都會陪葬!”
“八嘎,我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服從命令,大不了殺身成仁,戰死沙場,為天皇效忠?!?/p>
“可是......”
“犧牲小我成全大我!這是原則!黑田君,別忘了,你對渡邊機關長的承諾!”
呼嘯而過的密集子彈聲中,芝原平四郎幾乎是聲嘶力竭,黑田信長沉默了,敵人的沖鋒槍火力太密集了,他知道,他們必須選擇了,在幾秒內。
芝原平四郎丟出一顆手雷,從地上翻滾一躍之際,黑田信長也咬牙扣動了扳機,厲聲命令士兵火力齊開。
槍林彈雨中,張義駕駛著摩托車直接沖入戴春風的藏身之處,他傾斜車體,一把拉住戴春風:
“局座,快上車!”
戴春風身體就勢一撐,跨上了車。龔處長一看,慌忙跑過來也想上車:
“老弟,還有我!”
戴春風臉色鐵青,恨不得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美式哈雷戴維森看似寬敞,可坐三個人,還怎么駕駛,怎么戰斗?畢竟是自己的心腹,戴春風猶豫了下,卻看向了張義:
“云義,能行嗎?”
張義在心里大罵戴春風狡詐,都什么時候了,還在這假惺惺演好人呢,但當著龔處長的面,他又不好直接拒絕,不然會被認為見死不救,平白無故樹敵,便說道:
“龔處長放心,我先將戴老板接出去,然后馬上來救你,士兵已經組織起了有效反擊,很快就可以擊退敵人?!?/p>
龔處長早就魂飛魄散,此刻哪聽得進去這話,慌忙抱住戴春風的腿:
“戴老板,你說句話?!?/p>
戴春風冷哼一聲,一只腳已抬了起來,就在這時,黑暗中火星一閃,張義躲避不及,肩膀中了一槍,鮮血噴涌。
聽到槍聲,龔處長忙縮回身子,躲在掩體后面,心有余悸。
“廢物!”戴春風冷哼一聲,再也不顧上他,一拍張義的肩膀:
“快走!”
“龔處長,這可怪不得我?!睆埩x在心里默嘆一聲,血光激起了他的斗志,猛地一擰油門,摩托車往前一竄,更迅猛地射出數發子彈,眼睛瞪得幾乎要迸出血來,黑暗中那人一聲悶哼,栽倒了下去。
“芝原平君!”黑暗中傳來一聲怒吼,瞬間槍聲大作,張義迎著槍林彈雨,左騰右躲,向著聲音的方向噴射出一連串子彈,慘叫聲迭起。
見此情景,戴春風擊節叫好,一邊探頭開槍射擊,一邊豪氣地拍了拍張義的肩膀:
“沖過去,將他們全部擊斃?!?/p>
張義發出一聲悶哼,將打完子彈的沖鋒槍丟棄,一手擰動油門,一手緊握手槍,在摩托車的嘶吼沖鋒中,精準計算,射中了幾個匍匐在地的日本兵。最后一發,他看準時機,摩托車呼嘯而過的同時,伏低身體,將槍口一斜,“砰”,應聲栽倒兩人,竟將兩人同時爆頭。
“干得好,云義!”戴春風哈哈大笑。
然而,就在這時,地上一道黑影霍地站了起來,是黑田信長。
他滿臉血污,已是孤身一人,看著身邊一個個士兵倒下,他眼珠赤紅,猛地扯下腰間懸掛的兩顆手雷拉環,像瘋了一樣沖著張義和戴春風的背影撲過來。
摩托車還未掉頭,兩人自然渾然不覺,遠處的一名國軍士兵瘋了一樣地叫著:
“手雷、手雷!”
戴春風回頭一看,面如死灰。
真應了那句話,一念躊躇滿志,一念萬念俱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見張義神情凜然,咬緊牙關,手腕輕壓車把,順勢將車身扭轉,后輪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短促而凌厲的弧線,輪胎與地面摩擦的嘶鳴里,整輛車像條靈活的魚般甩尾過彎,然后就聽張義大喊“局座快跳車”的同時,將手中打完子彈的手槍砸了出去。
轟---
戴春風剛落在地上,半空中突然一團火光閃亮,伴隨著“轟隆”一聲爆炸的巨響,硝煙彌漫,山上的碎石撲簌簌往下掉。
爆炸之后的地面上滿是狼藉,剛才士兵喊叫的方向,槍聲響起,接著是連綿不絕的槍聲。
公路的幾個方向亮起手電,殘存的士兵們相互對視著,心有余悸。
驚慌失措的賈副官面無血色,匆匆跑過來,后面還跟著顫顫巍巍被士兵攙扶的曹紀華、何啟義,眾人找了半天,才在公路邊緣找到了戴春風,將灰頭土面的他攙扶起來。
戴春風爬起來,面孔有些發白,他摸著生疼的臉頰,環顧了一圈,大聲問了一句:
“張義人呢?”
回應他的,是一陣沉默。
見沒人回答,他吼了一句:“張義人呢?他被炸死了嗎?”
依舊無人回答,一片駭人的寂靜。
戴春風徹底急了,他嘶吼著:“愣著干什么?還不快找!”
與此同時,杭州日特機關,渡邊一郎辦公室的電話催命似的響著。
渡邊一郎一把將電話接起來,在聽見里面說了句什么之后,一下子愣住了:
“你說什么?他們沒有去撤離點?”
掛斷電話,他的臉色陰沉至極,緊握拳頭,在桌上猛然一拍,用日語罵了幾聲混蛋,毫無疑問,任務失敗了。
他滿臉的殺氣讓侍立在一旁的助手佐藤英樹臉色煞白,連忙低下了頭。
陰沉沉發了會呆,他抬頭看向佐藤英樹,狠狠做了一個斬殺的手勢:
“既然事情有變,讓戴雨農能平安回家---也別讓他太高興,今天晚上,就送他幾份特別的禮物。你去辦吧,不但是鞋頭和他的家人,通知上海特高課、梅機關,讓他們一起行動,將軍統滬二區給我一網打盡!”
中彈之后,張義就失去了知覺。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士兵從廢墟下刨出來的,也不知道是八名士兵輪流使用簡易擔架緊急奔襲60里累得脫水才將他送到江山縣的,更不知道剛到山城縣郊,就有一輛救護車載著他呼嘯而去。
直到昏沉沉恍惚醒來,看著站在病床前的那名白白胖胖戴著圓框眼鏡、小眼睛用蹩腳的漢語和護士溝通的日本醫生,他還以為自己落到了日本人手里,只好重新閉上眼睛,把那句最想問的話咽回了肚子。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張義都趴在手術臺上。他從麻藥中一次次醒來,又一次次被麻醉過去。
恍惚中,他看見那名日本醫生又帶了一個胸前掛著紅十字徽章的金發藍眼的外國人進來,兩人嘰里呱啦一通爭執,聲音裹著空氣撞在一起,嗡嗡地攪得滿屋都是,張義依稀聽到了“彈片”、“風險”等詞,但他頭痛欲裂,腦袋也嗡嗡轟鳴,再想聽時,止不住的困意再次襲來,將他的意識淹沒。
張義是在完全清醒后才知道,幸好自己戴了國軍裝備的M35鋼盔,頭上沒事。這種鋼盔,抗戰初期少量進口,采用的是1.2毫米厚的鉬鋼制造,能抵御近距離的手槍彈和遠距離流彈,根本無法有效抵御步槍、機槍等直射武器的子彈。
但身上除了兩處彈傷外,三處被手雷破片擊中,其中一枚射入了他的心臟附近,再有毫厘,他可能已經死了。
“張義桑,你是真的太幸運了。”通過攀談得知,面前的日軍醫生是戴春風緊急從第三戰區征調來的日軍俘虜,名叫山崎宏,自己此刻在戰區醫院,就是他和教會醫院的漢斯穆勒給自己做的手術。
按照山崎宏的說法,他不是被俘虜的,而是在侵華過程中,他目睹了日軍的重重暴行,如從婦女懷中搶過小孩并將其殘忍殺害等,讓他對日軍的暴行深感厭惡,于是,他趁著深夜哨兵熟睡,偷偷跑出軍營,開始了逃亡生涯,在逃亡途中,被國軍抓到了,見他懂醫術,便將他留了下來,而他自己也決定留下來通過醫術救死扶傷來贖罪。
說完這話,山崎宏就垂下了他那顆胖乎乎的頭顱,筆直地站在張義的病床前,如同懺悔。
賈副官的適時出現打破了寂靜,他的腦袋和胳膊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像個粽子一樣,面無血色地說:
“張處長,你終于醒了!”
“戴老板呢?”
“老板在隔壁看望姜區長呢。”賈副官嘆了口氣,解釋起來,就在他們殲滅埋伏日諜的當晚,日特杭州機關和上海特務機關統一聯合行動,不但將鞋頭等被捕軍統人員極其家人殘忍殺害,還對上海滬二區展開了突襲。
區長姜紹謨等人猝不及防,又有內鬼里應外合,幾乎全軍覆沒。姜紹謨靠著警衛拼死護持,才殺出一條血路,但也被刺刀刺傷了頭部,險些喪命。
張義聽得不勝唏噓,剛想說點什么,就見賈副官一拍額頭:
“差點忘了,沈小姐還在外面呢!”
他對著外面喊了一聲,下一刻,沈若竹就怔怔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