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副主任放心，保證將人毫發(fā)無損地帶過來！”
童站長一臉凝重地掛斷電話，揮手對秘書說，“立刻集合人手，目標(biāo)警備司令部。”
秘書一愣，連忙說道：“站長，屬下多句嘴，現(xiàn)在還不是和李覺司令沖突的時候。”
“我又何嘗不知！”童站長自嘲地笑了笑，受儒家中庸思想影響，官員的評價和選拔標(biāo)準(zhǔn)講究德才兼?zhèn)洌瑢崉t等同于四平八穩(wěn)、無所作為，說白了就是做個平庸的老好人，雖然缺乏做大事、做成事的本領(lǐng)，卻往往因為所謂的低調(diào)、謙遜，從不輕易得罪人，因此而博得了一個好名聲，你好我好大家好，官官相護，自然扶搖直上。
相反，很多想做事、能做事且做成事的官員，卻因為做事得罪了人，受人排擠攻訐，或挾嫌報復(fù)，落了一個惡名，下場反倒相對較慘。
“但咱們干的不就是得罪人的差事嗎？扁擔(dān)哪能兩頭尖，不得罪姓李的，就得罪了戴老板、張?zhí)庨L，那才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明白了，屬下馬上通知行動隊。”
就在童站長帶領(lǐng)秘書、行動隊等人來到警備司令部大樓門口時，剛好幾輛轎車停下來，李覺帶著副官、秘書到了。趁著衛(wèi)兵挪動?xùn)艡诘目债?dāng)，童站長下車將李覺喊住：
“李司令，借一步說話。”
李覺看著他身后虎視眈眈的特務(wù)，皺緊了眉頭：
“童襄，你們這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啊李司令！”童站長皮笑肉不笑地說：“接到線報，說您的小舅子顧明遠(yuǎn)抓了一個叫陸鼠兒的警察，此人不僅是我們軍統(tǒng)的外勤，還是張?zhí)庨L和戴老板看好的青年才俊，于大前天晚上狙擊日諜的行動中立功不小，所以我們必須將人帶回去。”
李覺臉色一沉，自己小舅子是什么玩意，他再清楚不過了，打著自己的招牌，招搖過市，胡作非為。
要是以往，只要不是太過，他都懶得過問，最多訓(xùn)斥幾句。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日寇竟敢堂而皇之將幾十名士兵空降到了自己轄區(qū)，導(dǎo)致戴春風(fēng)命懸一線，險些被敵人活捉，防守不利的罪名怎么都逃不掉。
事情發(fā)生之后，他硬著頭皮找戴春風(fēng)說和，卻不想吃了閉門羹。
戴春風(fēng)只讓賈副官傳了一句文縐縐的話：
“如今是民國30年，而非嘉靖三十四年。”
李覺聽得一頭霧水，回去的途中經(jīng)秘書提醒，才豁然大悟。
嘉靖三十四年，6月7日，53名倭寇從浙江虞縣登岸，洗劫浙、皖、蘇三省，攻掠杭、嚴(yán)、徽、寧、太平等州縣二十余處，直逼金陵城下，橫行80余日，殺傷殺死官兵四五千人，包括明朝一御史、一縣丞、兩指揮使、兩把總。
之所以倭寇能肆虐東南，核心是明朝自身海防崩壞、政策適當(dāng)與外部勢力乘虛而入的共同結(jié)果。說白了，明朝海防極度廢弛，衛(wèi)所制度瓦解，士兵逃亡嚴(yán)重，武器失修，面對倭寇往往一觸即潰。又海禁政策激化矛盾，阻斷了沿海民眾的正常貿(mào)易生產(chǎn)，許多人為了生計以致和倭寇勾結(jié)，形成了“倭中有華、華倭混雜”的局面，壯大了倭寇勢力。
再加上彼時日本處于戰(zhàn)國時代，大量失敗的武士、浪人失去了生計，淪為海寇，他們熟悉海戰(zhàn)且兇狠好斗，又與中國沿海奸商、海盜結(jié)合后，更易突破明朝脆弱的海防。
戴春風(fēng)這話“借古諷今”，分明就是在說自己軍紀(jì)松弛、疏于防守，是個廢物。李覺一時間惱怒煩躁沮喪惶恐心里頭什么滋味都有，但被人拿住把柄，卻又無可奈何，只得趕緊求助三戰(zhàn)區(qū)顧長官，請他代為疏通說和，將此事壓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別捅到委員長那里，一切都好說。
前番日寇強攻浙動，一度竟占領(lǐng)奉化和溪口，委員長得知后悲憤交加（當(dāng)晚在日記里寫道“奉化陷于敵寇，悲痛無已”），并擔(dān)心母親陵墓的安全，專門電令前線司令部要求設(shè)法打探并保護。
李覺接到電令后，焦頭爛額，進退失據(jù)。
當(dāng)時，金陵汪偽政府中的一些漢奸聞聽此訊，手足舞蹈，強烈挑動日本人炸毀常某人家祖墳，特別是常某人母親之墓。但汪偽ZJ省長傅某人不知出于何種心思，卻想盡辦法對常母之墓和常家祖墳進行了保護，日軍出于政治考量，考慮到轟炸常家祖墳，根本上解決不了問題，還可能適得其反，堅定常某人的抗日決心，因此否決了漢奸的建議，不但沒有破獲，甚至還派專人前去打掃，拍照后給常某人送去。
常某人收到照片，在日記中寫道“聞先母墓尚安全，稍慰”，雖強調(diào)“此仇必報”，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一份電報催促前線不惜一切代價收復(fù)失地，李覺頓時松了口氣。
不想此事才過去不久，現(xiàn)在又來這么一出。
他雖然惱恨不已，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問自己的秘書：
“有這回事？”
秘書趕緊接話：“好像有，不過我聽說明遠(yuǎn)公子抓的是一個小偷啊，一個小偷什么時候變成軍統(tǒng)的外勤了？”
李覺聳聳肩：“童站長，是這樣嗎？”
童站長冷哼一聲：“他是張?zhí)庨L和戴老板特招進軍統(tǒng)的......”
李覺顯然很不想聽見戴春風(fēng)的名字，他不客氣地朝童站長一揮手：
“我還以為是什么人呢，原來是個雞鳴狗盜之徒，你們軍統(tǒng)還真是什么人都要。哼，走吧，看看去！”
童站長、李覺一行人走進警備司令部大樓時，正在吵鬧看熱鬧的警衛(wèi)趕緊分開，各自站好。
李覺狠狠瞪了他們幾眼，見一間辦公室門口站著兩個孔武有力的打手，認(rèn)出是自己小舅子的手下，冷哼一聲：
“顧明遠(yuǎn)人呢？”
一個打手說：“司令，顧先生在里面休息，讓我們在這兒替他看門。”他一邊說話，一邊悄悄用手在背后的門上敲了幾下。
李覺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心里咯噔一下，不管這個叫陸鼠兒的是小偷還是軍統(tǒng)外勤，警備司令部抓了他，即便用刑，那也是公事，只要拿到口供，誰也挑不出刺來。
但自己小舅子無官無職，將人抓到這里，私自用刑，分明是公器私用、授人以柄，他暗罵“蠢貨”，低聲喝道：
“讓他把門打開。”
打手趕緊敲門，大聲喊道：“顧先生，司令來了，軍統(tǒng)的人也來了！您開一下門吧。”
過了片刻，門開了。
顧明遠(yuǎn)滿頭大汗地出現(xiàn)在門口，身上只穿了件坎肩，已經(jīng)濕透了，看起來像是剛結(jié)束幾公里越野拉練，唯一的區(qū)別是坎肩上有血跡。
顧明遠(yuǎn)一臉無辜：“姐夫，你怎么來了？”
李覺鼻孔里哼了一聲，推開他快步走進去，童站長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
簡陋的辦公室里，陸鼠兒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鼻青眼腫，滿臉是血。他倔強地扶起墻站好，擦掉鼻血，又整理了下污濁不堪的警服，默默看著二人。
當(dāng)晚他雖然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誰讓他自報家門呢，不出幾個小時，顧明遠(yuǎn)就帶人找到了他。
童站長也疑惑地看著他，這人真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陸鼠兒？
軍統(tǒng)行動隊的便衣已經(jīng)不忍直視，這也太慘了。
李覺自覺理虧，小聲訓(xùn)斥顧明遠(yuǎn)：
“搞什么名堂？你干的？”
顧明遠(yuǎn)揉了揉紅腫的拳頭，無所謂地說：“一個小偷，嘴巴倒挺硬，一時手癢，教訓(xùn)了幾下。”
“滾一邊去！”李覺瞪了他一眼，轉(zhuǎn)頭對童站長說：“童站長，實在抱歉！我真沒想到這小子敢這么放肆，是我管教不嚴(yán)，回頭一定收拾他。”
童站長不置可否，只轉(zhuǎn)頭問陸鼠兒：“陸警官，是這樣嗎？”
陸鼠兒很平靜：“我不是小偷。”
“哦，那就好。”童站長已從張義那里知道是因摩托車惹的禍，至于其他的事，他懶得過問，只說：
“行了，既然沒事，就跟我去見張?zhí)庨L吧。”說完他便轉(zhuǎn)身走了。
陸鼠兒沉默了一會，悶聲跟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覺和顧明遠(yuǎn)兩人。地上到處都能看見血跡。
李覺既惱火，又有些無奈：“蠢貨，誰讓你對他動私刑的？”
顧明遠(yuǎn)憤憤不平：“姐夫，一個小偷罷了，至于嗎？這小子伙同別人搶走了我的摩托車，要不是想逼問出幕后黑手，我早就將他打死了。”
李覺冷哼一聲：“小偷罷了？他現(xiàn)在是軍統(tǒng)的人，身上披了層皮，做事多動點腦子。”
顧明遠(yuǎn)冷笑：“我早就打聽清楚了，這小癟三不知燒了什么高香，竟然入了軍統(tǒng)什么張?zhí)庨L的眼，搖身一變成了警察。哼，這小子雖然什么都沒說，但我覺得，這事和姓張的脫不了干系，說不定就是他搶了我的摩托車。姐夫，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你一定要為我做主。”
李覺轉(zhuǎn)身欲走，聽到他這番話，停住了。他側(cè)過臉問道：
“怎么做主？”
“當(dāng)然是找他當(dāng)面對質(zhì)，讓他還回我的車，賠禮道歉。”他看了看李覺，“姐夫，姓戴的都要給你面子，更別說他一個什么處長。”
啪！
李覺一記耳光抽在了顧明遠(yuǎn)的臉上，吼道：
“再敢打著我的旗號亂來，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顧明遠(yuǎn)被打蒙了，殺豬似地嚎叫起來：
“姐夫，你敢打我？你竟然打我？我要告訴我姐去。”
李覺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滾，正好帶著那賤貨滾回山東老家去。”
這李覺人老心不老，是那種“人在花下死，做鬼也分流”的角，行軍到江浙的途中，已先后納了兩房小妾。行軍途中，先看中了舞臺上扮穆桂英的花旦，順手牽羊又納了一個街頭賣藝的女伶。
用他的話來說，這叫“美人帳下歌猶舞，戰(zhàn)士軍前半死生”。
他的大姨太如今不過芳齡二十，高個鵝蛋臉，一雙滴溜大眼珠，兩片微微上翹的薄嘴唇，膚白貌美，給人印象是既嬌嗔，又潑辣，和家人死氣沉沉的黃臉婆形成鮮明對比。
原來她最為得寵，只因她嫌棄李覺煙癮大嘴臭，親熱時總愛別過臉去不肯讓李覺親嘴，久而久之李覺也就對她膩味了。
而顧明遠(yuǎn)的姐姐，這位二姨太，因為常年街頭表演，風(fēng)餐露宿，有一身古銅色的皮膚，又因有武術(shù)在身，身份豐滿，可謂前凸、后翹，處處散發(fā)著勾人的魅力，讓李覺食之如飴，欲罷不能，因此連帶著顧明遠(yuǎn)的身份也水漲船高。
可這會李覺焦頭爛額，自顧不暇，哪里還容得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小舅子叫囂要挾，立刻一頓拳打腳踢。
顧明遠(yuǎn)見便宜姐夫真暴怒了，頓時膽戰(zhàn)心驚，拔腿就往門外跑。慌不擇路被門檻扳了一下，差點跌倒。幸虧門口守候的手下眼疾手快，趕緊上前攙住，才不至于摔個狗吃屎，當(dāng)下如喪家之犬逃走了。
另一邊，在醫(yī)院上完藥的陸鼠兒此刻已被帶到了張義面前。
張義示意沈若竹等人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陸鼠兒兩人。
“被逮的時候想過后果嗎？”
張義看見陸鼠兒腫成豬頭的樣子，也愣了下。這家伙好像每次遇到他的時候，都被人揍得不輕。
“想過。”陸鼠兒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腫成豬頭般的臉藏起來。
“哦，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固執(zhí)呢？供出我又何妨？”
“我現(xiàn)在不是小偷，是警察了，不想對不起這身衣服，更不能出賣您。”陸鼠兒抬起頭，鼻青臉腫地擠出一個笑容，“張?zhí)庨L，盜亦有道，屬下......卑職之前說過愿附驥尾，效犬馬之勞，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一口唾沫一口釘，您是我的恩人，我斷然不會出賣您的。”
張義有些意外，打量他幾眼：“想報仇嗎？”
“想，做夢都想！”陸鼠兒點頭，又搖頭：“但卑職想自己報仇。”
張義更意外了，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認(rèn)真，想了想說：
“給你放幾天假，養(yǎng)好傷，安頓好家里，到時候出趟遠(yuǎn)門。”
陸鼠兒問：“去哪兒？”
“到時候就知道了。”張義沒頭沒腦地扔出一句話，揮手讓他出去。
另一邊，戴春風(fēng)所在的房間里，此刻他靜靜地坐在沙發(fā)上，死死地盯著桌上的一封電報，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和之前看望張義時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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