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本部,黨政情報處。
劉科長一臉沮喪地向何商友匯報:“處座,我沒有想到他突然掉頭甩開我們的目的是為了換車。等我們趕上去的時候,他已經消失了,別的組也沒他的消息。他徹底消失了。”
何商友冷著臉問:“調包計?”
“是。”
“車主和他是一伙的?”
“不是,這個我敢肯定,這人我們審過了,就是個小白臉,應該是臨時起意。”
“你的人被他發現了?”
“沒有啊,我們沒敢跟得太近,車又不在一個方向,不可能暴露。屬下猜測,這可能是他慣用的常規手段。不管有沒有發現跟蹤,他都會這么干。”
“你的意思是他已經找到林景伊的藏身之地了?”
“應該是,您看,接下來我們應該怎么辦?”
“你問我,我去問誰?”聽劉科長這么說,何商友更憋火了,看著一眾垂頭喪氣的便衣,狠狠地說:
“這么多貓,讓幾只耗子跑了?還用的是什么美國最新高科技,結果呢,被人家耍得團團轉?一群飯桶。”
“處座息怒,接下來需要我們做什么?”
何商友起身,有些不耐煩地說:“你還有沒有腦子?什么事情都要我掰開喂到你腦子里?派一部分人去找那輛車,其他人在局本部附近的路口守著,看到他的人出現,馬上通知我。”
“是。”劉科長忙敬了個禮,戰戰兢兢走了。
另一邊,唐家沱,018號小樓。
屋內烏煙瘴氣。一個房間敞著門,四個人正在打麻將,一個人在打掃衛生,罵罵咧咧,煙霧繚繞。
新來的趙德愷、柏商云也在桌上。
柏商云點了一支煙,看著對面的男人問:“林主任難不成準備在這里呆一輩子?”
“呆這里拘束是拘束,但總比睡大街的好吧?”對面這人正是從76號輾轉回到山城的林景伊,他絲毫不介意這里的簡陋環境,也不在意自己趿拉著拖鞋、蓬頭垢面的形象,笑呵呵地搓著麻將,“什么主任,我現在就是徐老板手下一過河小卒,可有可無,要不是老板念舊,說不定我早就成了喪家之犬了。自由誠可貴,生命價更高,呵呵,在這里了此殘生,也不錯。”
此刻,林景伊的心情已經比在金陵和剛回到山城的時候舒暢了許多。原本以為即使過了丁默村那一關,回到山城,不死也要脫身皮,沒想到拋出一個籌碼,又加上有人幫自己求情,徐增嗯竟然原諒了他。
“丁默村怎么會舍得放你回來?”
“丁主任的日子過得也不順心,或許是同病相憐吧,也可能是給自己留條后路也說不定呢。”林景伊說得有幾分得意。
柏商云眉眼閃爍,打量著他,意味深長地問:“所以說,還是你好命啊。林主任,丁默村就沒交給什么任務?”
林景伊故作茫然:“任務?什么任務?他只是念及舊情放我一馬,給自己留條后路罷了。如果有一天要是黨國勝了,他要投奔我們活命,我就是可以證明他替黨國做過事的敲門磚。
柏商云將信將疑,和幾人交換了下眼神,繼續問:“那你就甘心一直蟄伏在這里?不讓周專員再替你說些好話,他如今可是局座面前的紅人。”
所謂的周專員即是周亞光。此人是湖南人,和徐增嗯的老婆費霞同是留俄學生、紅黨叛徒,擔任過中統局本部第二組第四個主管對紅黨情報的總干事,現在任中統局專員,負責研究室工作,并審查果黨黨政軍高級人員出國時申請領取的外交護照。
此人雖墮落為叛徒,但不得不說是個人才。他不僅精通俄文、英文,對哲學、政治學、經濟學都有相當造詣,馬列主義理論說起來更是一套一套,令人目眩神搖,經過收服叛變的紅黨起碼有一個加強連,在中統有“大秀才”之譽。
除此之外,此人還是個國學大家,詩詞歌賦,樣樣來得,甚至還會占卜算卦,可謂門門在行。
此人雖然是一位飽學之士,且工作積極、人緣甚好,但他頭上戴了一頂叛徒的帽子,即便工作態度再怎么端正,在徐增嗯那里也不能受到徹底的信任和使用。
但山不轉水轉,被徐增嗯冷落五年之久,卻在抗戰爆發后,突然受到重用。
蓋因為抗戰以前,中統在紅黨內部布置了許多內線,對紅黨的動態,據說“了如指掌”,所以,那個時候,即使對周亞光這種號稱“紅黨問題專家”的叛徒,徐增嗯懶得垂詢下問。
但紅黨到了寶塔山后,中統原先布置的線索全部中斷,一下子就失去了掌控,這就把徐增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逼著第二組拿出能夠讓上面滿意的情報,即便是編,也要將上面糊弄過去。
在這種尷尬、惶恐的境地下,周亞光的才干開始顯現。他利用紅黨公開在山城發現的“新華日報”,將報紙上有關八路軍、新四軍的消息,逐條逐日登記、分析、綜合,整理出一條發展路線。在此基礎上,再結合日軍的攻勢,尋找出其后方空隙之所在,從而分析、推測出八路軍未來的方向。
如此,一份神秘兮兮的情報就這樣產生了。據說,其準確性通常在五成以上。
有了這份情報,也就將上面糊弄過去了。
從此以后,徐增嗯連參加常某人主持的特種會報,拿的都是周亞光負責撰寫的匯報材料。
一時間,周亞光這個不受重視的紅黨叛徒搖身一變成了“情報圣手”,成了“不出茅廬,便知天下事”的諸葛先生,被徐增嗯視為鎮山之寶,每日垂詢下問,器重的不行。
當然,周亞光有這本事,全靠他的修養素質和深厚的情報業務功底,既熟悉紅黨運用戰略戰術的一些基本規律,也熟悉紅黨的政治路線和政策策略的主要特點,以及紅黨的戰斗作風,又掌握紅黨和日軍的戰場態勢,懂得如何運用統計學從事情報分析工作,才能有這樣的成績。
“你說老周?這回可多虧了他。”林景伊砸吧了兩下嘴,又搖頭說,“他欠我的人情已經還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煩他。”
柏商云不以為然:“關系這東西,就得常走動。越常走動越牽扯不清。扯不清就爛在鍋里。若總是能分得出你我他,那才生分。要的就是經常欠,欠多了就不愁了。他替你辦一次也是辦,辦十次也是辦。”
一個不學無術靠姿色侍人的女特務能說出這種話,讓林景伊很意外,大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各有各的難處,老周雖受老板青眼器重,但他的內心并不痛快,叛徒這頂帽子怎么都拿不掉的,他每日縱情酒色,自暴自棄,我也不好去打擾他。”
說著,他嘆息一聲,話鋒一轉說道,“有道是英雄所見略同,這次我去金陵,也算長了見識。據丁默村所說,美英對日本人蠶食其在東南亞的利益大為惱火,已經限制減少了對日出口的鋼鐵和石油,日本人對此很生氣,主戰派和穩健派大打出手,爭論不休。但可以想見,在軍部的強勢壓制下,日本一定會對美英采取強硬態度,說不定會爆發戰爭。”
“會嗎?”柏商云顯得漫不經心,“這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有關系?日美英一旦爆發沖突,戰爭局勢很快就會改寫,日本人一完蛋,我們下一個面對的敵人是誰?”
林景伊的神色嚴峻起來,敲著桌子說,“老周是紅黨情報專家,咱們也是搞情報的,相信大家對紅黨的蓬勃向上比誰都清楚,對手在一天天強大,我們呢?”
“林主任何必長別人威風,滅自己志氣,黨國的百萬軍隊難道是吃素的不成?我們打不敗日本人,難道還對付不了紅黨?”聽他這么說,旁邊另一位男特務不干了,反駁說,“再說了,即便真有一戰,那也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過好當下就是,八筒!”
“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六筒!”林景伊搖了搖頭,剛丟了一張牌出去,門外忽然響起咔嚓咔嚓的聲音。
幾人一驚,立刻拔出手槍,示意一人去門口查看,其他人埋伏在了門邊。
一個男特務槍背在后面將門打開,只見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他的身后站在一個笑盈盈的男人。
兩人身后還有兩個隨從模樣的男人,一人背著手站著,一人正舉著相機到處拍照,咔嚓作響。
特務一愣,警惕地問:“干什么的?”
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是余副局長,本以為自己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沒想到又被張義找了回來,此刻背著身后的手有些顫抖,被張義拍了拍肩章,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說:
“鄙人是市府建設局副局長余大成。”
“建設局的?你來這里做什么?”
“做什么?你們中統的房租什么時候交?”
原來是討債的,特務撇了撇嘴:“這你就要找我們徐局長了。”他見那名不明來歷的隨從還在拍照,指著他就沖了過來:
“你也是建設局的?誰讓你在這兒拍照的?哎,我們是不是見過?”
他終于認出了拍照的猴子。
猴子沒理會他,扭頭問張義:“主任,我可以拍這些照片嗎?”
張義一臉紳士,扭頭問余副局長:“余副局長,這里是你們建設局的房子吧?”
“是。”
于是張義又笑著對猴子說:“那你可能要征求下主人的同意。”
余副局長強顏歡笑:“當然可以,我不介意。”
猴子:“謝謝。”他朝男特務禮貌地笑了笑,繼續拍照。
男特務戳在那里尷尬至極,氣憤說:“什么主人,主人,你們到底是干什么的?這里不允許拍照。”
說著就要去搶猴子手里的相機。
張義將他攔住,笑呵呵地說:“這位兄弟,別激動嘛。我們是中央報社的記者,受行政院、市府委托,來拍些照片。”他意味深長地壓低聲音,“有消息說唐家沱的房屋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又地處荒郊,百姓意見很大,都不愿搬遷。我們這次過來就是希望拍攝一些正面的東西,尤其是老百姓在這里幸福生活,國泰民安的美好畫面,一會給你也拍一張啊。”
“我想起了,你和我們坐同一艘輪渡過來的,你不是商人嗎?怎么又變成記者了?”男特務半信半疑,狐疑地盯著他,“我要看你的證件。”
聽到外面的議論聲,埋伏在屋內的趙德愷、柏商云和另一個男特務也按捺不住,提著手槍走了出來,看到張義幾人,都是一臉意外。
“證件是吧,我這就給你拿。”說話間,張義出手如閃電般扣住了特務的手腕,一把卸了他的槍,將他扯到自己身前的同時,對著出現在門口的三人就是三槍。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三人猝不及防,應聲倒地。
男特務目瞪口呆,眼中露出一股絕望的神情,右手倏地從后腰摸出一把匕首,猛地向張義脖子刺去。張義反應機敏,向后一閃的同時,一腳將他踹開,砰一槍將他解決。
轉瞬間就死了四人,看著猴子和錢小三沖進屋內,余副局長渾身哆嗦,驚恐地問道:“張處長,不是說問話嗎?怎么就殺人了呢,要是被中統的人知道你殺了他們的人,我也......”
“知道什么?我們聯手打死了他們的人?老余啊,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休戚與共,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只要一會將現場偽裝成劫財,誰會懷疑?這荒郊野外的,等中統想起他們,尸體都腐爛了。”
看著漫不經心的張義,余副局長只覺得毛骨悚然。你是不怕,你有軍統做靠山,可是我呢?這會,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很快,猴子就將渾身顫抖、蓬頭垢面的林景伊拖了出來。
“叫什么?”
“.......林景伊,你們是?”
“這你就不必知道了。”張義打量他幾眼,發現和情報處描述的是同一人,便擺擺手,猴子一記手刀劈在他脖頸的迷走神經上將他敲暈,然后將手腳捆綁,將嘴巴堵得嚴嚴實實,用麻袋套進去,等布置完現場后,抬著他來到了余副局長那輛福特旁,把他塞進了車子的后備箱。
“余副局長,接下來就看你的了,你的車怎么過來的,就怎么運回去。”
“我,我不行.......”余副局長緊張得像一只驚弓之鳥,連連擺手。
“我看好你,只要汽車到了對面碼頭,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去吧!”
張義說得不容置疑,余副局長無可奈何,顫顫巍巍鉆進駕駛室,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穩定情緒后,這才發動汽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