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夾雜著微微的涼爽，拂過張義的臉頰，也帶來一陣低沉的號子聲。
他們乘坐的最后一班輪渡終于靠岸了。
夜色漸濃。
等汽車安全停在碼頭，張義將惴惴不安的余副局長打發(fā)走，然后找了一處公用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
此刻，黨政情報處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何商友焦急地一把抓起電話“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了劉科長的聲音：
“處座，那輛汽車找到了，但碼頭里里外外都搜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張?zhí)庨L?！?/p>
“碼頭？他們過江了？”何商友有些意外，對面是唐家沱，張義跑到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應(yīng)該是。輪渡已經(jīng)停了，我們正在征調(diào)漁船，準(zhǔn)備過江去看看?！?/p>
何商友飛快地想了想，說：“抓緊時間，記得多帶人手，一定要搶在他取得林景伊口供之前將人給我找到?！?/p>
“萬一他已經(jīng)拿到口供，那就拖住他，一定！”說完，他奪門而出，馬不停蹄地向樓上跑去。
到了局長辦公室門口，不待通報，直接推門而入：
“局座，我有急事匯報?！?/p>
屋內(nèi)，戴春風(fēng)和毛齊五正在說著什么，看著突然闖入的何商友，一臉不悅，冷冰冰地問：
“什么事？”
屋內(nèi)氣氛有些僵冷，何商友看了看二人，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魯莽了：“抱歉，局座、毛主任，影響你們討論正事了?！?/p>
毛齊五笑了笑說：“沒事，我跟局座匯報內(nèi)務(wù)的情況。已經(jīng)匯報完了。局座，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戴老板面無表情，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何商友。
何商友連忙將今天下午發(fā)生的事匯報了一遍。
“張義？這個林景伊不是你們找的人嗎？怎么又將張義扯進來了？”聽到何商友說張義的時候，戴春風(fēng)一臉意外。
“原本和司法處沒有關(guān)系，是屬下私下找了楊處長，想借張?zhí)庨L的手抓人。這么做，一是為了效率，二嘛，屬下確有私心?！币驗橐宦放苓^來，何商友說話還有些喘。
戴春風(fēng)皺了皺眉，沒說話，等著下文。
“我之前向局座匯報過，根據(jù)偽特工委員會內(nèi)線傳回的情報，這個林景伊和丁默村私下達成了秘密交易，應(yīng)該和紅黨的軍事情報有關(guān)，所以才處心積慮也要將他抓住，另外......就是想通過他，再試探一下張?zhí)庨L。”
“一石二鳥？”毛齊五有些意外，戴春風(fēng)顯然事先也不在知情，擰著眉頭：“試探他？你還在懷疑他？有證據(jù)嗎？”
何商友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局座說過，懷疑是一種美德，我這也是防患于未然?！边@個解釋合情合理，戴春風(fēng)便也沒有多在意。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找到證據(jù)了嗎？”
“我本來是想利用他抓到林景伊，取得口供，如果他真是那個人，就一定會向紅黨傳遞情報，我們順藤摸瓜，就可以一步步逼他現(xiàn)出原形。我安排了幾個小組對他展開跟蹤，但都被他甩掉了。剛才手下匯報，在碼頭發(fā)現(xiàn)了張義丟棄的轎車，估計他已經(jīng)過江，找到林景伊的秘密藏身地了?！?/p>
戴春風(fēng)吸了吸鼻子：“既然如此，你不順著追下去，找我干嘛？”
“授權(quán)，借人！”何商友說得直截了當(dāng)，“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只要找到人，馬上就能拿到口供，現(xiàn)在說不定已經(jīng)想著怎么將情報傳遞出去呢。我的人已經(jīng)趕過去，爭取找到他盡量拖延時間。只要局座同意，我立刻啟動對他的全面調(diào)查?！?/p>
戴春風(fēng)盯著他看了幾眼，一臉凝重：“捉賊拿贓，捉奸拿雙。如果真是你說的這樣，不應(yīng)該跟著他，抓他一個現(xiàn)行嗎？”
何商友嘆了口氣，說：“問題就在這兒，張義失蹤了。我擔(dān)心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將情報傳遞出去了。所以，我希望局座下令，讓一處三處全力以赴支持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p>
“這一切都是你的假設(shè)，證據(jù)呢？”戴春風(fēng)不置可否，擺擺手說道，“我的態(tài)度一貫明確，那個人不管是誰，都要一查到底，但前提是你要拿出證據(jù)，比鐵還硬的證據(jù)?！?/p>
何商友立刻意識到自己殫精竭慮的計劃要夭折了，連忙求助地看向毛齊五。
但毛齊五卻視若無睹。
只見戴老板抿了口茶，繼續(xù)說道：“家丑不可外揚，要查也要不動聲色地查，而不是像你這樣搞得滿城風(fēng)雨。這兩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剛從豫州回來，立下赫赫戰(zhàn)功，我這邊都沒想好怎么獎賞他呢。我昨天去老頭子那里匯報工作，老頭子還專門提起這件事，贊賞有加?，F(xiàn)在你說他有嫌疑，又拿不住證據(jù)，還讓我同意，我怎么同意？”
何商友：“可是......他確實有太多嫌疑了，就憑他對牛子道說的那些話，說他同情紅黨不為過吧？”
“嫌疑不是證據(jù)，你要能拿出證據(jù)，現(xiàn)在就可以逮捕他，我親自來審?！?/p>
“我能審出來的。”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然后呢？沒有證據(jù)就隨意逮捕一個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高級軍官，你讓其他人怎么想？人心亂了，隊伍還怎么帶？坐在我這個位置，做事要上上下下通盤考慮的?！贝鞔猴L(fēng)瞪著眼睛，語氣有些重。
何商友不吭聲了。
毛齊五接過話茬說：“局座，何處長也是謹(jǐn)慎起見，只不過有點急于求成了，初心是好的。”
“這一點我沒有否認(rèn)，但欲速則不達。尤其是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一定要慎之又慎。至于說他同情紅黨，就憑幾句話，不能輕易定性吧？”
何商友不死心：“反正我覺得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還有，我聽說他在豫州大肆斂財，黃金美元現(xiàn)鈔，不知收了多少，回來后渾然沒事人一樣，一副兩袖清風(fēng)的樣子，這種人太可怕了，必須予以重視，否則遲早要釀成大禍！”
“夠了，說得你屁股有多干凈一樣？”戴春風(fēng)臉一沉，張義在豫州是沒少撈錢，但大部分如今都進了自己的腰包，查他貪污受賄，豈不是查自己？
原則千挑萬挑，利害關(guān)系是第一。軍統(tǒng)是在肅貪污，但查來查去處決的都是些不長眼的小特務(wù)，殺雞儆猴，敲山震虎罷了。至于大特務(wù)，法不責(zé)眾，只要不是太過分，他都是睜一只眼閉一眼。
毛齊五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戴老板，也收起笑容：“何處長，說正事吧，下一步你準(zhǔn)備怎么辦？”
何商友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憋氣地說：“局座的安排我當(dāng)然服從。但我確實不放心這個人，我現(xiàn)在就去親自盯著，只要他行動，就一定能抓到他的狐貍尾巴?！?/p>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賈副官推門進來：
“戴先生，張?zhí)庨L剛打來電話，說找您匯報工作?！?/p>
幾人一臉意外。
一個小時前。
看著行動隊來人將林景伊接走，錢小三欲言又止。
張義問：“你想說什么？”
“處座，人就這么交給行動處了？我們不先審審？”
“審什么？知道得太多沒好處?！睆埩x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走吧，等我們下一個目標(biāo)?！?/p>
“誰？”
張義神秘一笑：“一會就知道了。”
半個小時后，一輛黃包車停在碼頭，客人提著大包小包下車，左顧右盼，急匆匆向一艘漁船走去。
就在這時，幾只手電筒照在他身上，錢小三笑道：
“余副局長？這是要去哪?。俊?/p>
余副局長愣了一下：“你認(rèn)錯人了。”
“才剛分開一會，怎么會認(rèn)錯呢？你之前還跟我們處座保證呢，信誓旦旦的，這會就要跑路了？”
“是啊，老余，做人怎么能言而無信呢？”張義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余副局長額頭汗?jié)n漬的，眼神猶豫、閃爍，就是他要說謊的前兆：
“張?zhí)庨L誤會了，什么跑路？剛收到家書，說家母病了，我去鄉(xiāng)下看看?！?/p>
“這么巧？”張義冷哼一聲，余副局長不愧是當(dāng)官的，瞎話張口就來。他也懶得啰嗦，手一揮，示意猴子和錢小三上前搜身。
很快，余副局長大包小包里面的東西就被搜了出來。
古玩、字畫、黃金美元、賬本。
“你不是說自己兩袖清風(fēng)嗎？這些東西又是怎么回事？”
余副局長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慘笑著說：“騙來的......”
原來，余副局長回家后越想越后怕，擔(dān)心東窗事發(fā)后，中統(tǒng)的人找自己算賬，便想著先逃到鄉(xiāng)下躲一段時間。但就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一不做二不休，打著政府新項目的幌子找到幾個建筑商人，連蒙帶騙，又搞了一筆錢。
為防走漏風(fēng)聲，他連自己老婆都沒有通知，只說有公干，這幾天就不回家了。
倒不是余副局長真的狼心狗肺，在他看來，只要“唐家沱項目”的賬本在自己手里，自己人投鼠忌器，不但不會為難自己家小，反而會變相保護。
這么一想，余副局長再無后顧之憂。等張義察覺到不妙的時候，自己早就消失不見了。
本以為計劃無懈可擊，哪想到......
“張?zhí)庨L，我求你了，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沒有別的要求，只要讓我離開山城，我坐牢，還不行嗎？”余副局長抱著張義的大腿，痛哭流涕。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呢。”張義嫌棄地擺開他，揮了揮手。
錢小三上前一手刀將他劈暈，塞進了早先裝林景伊的汽車后備箱。
接著汽車上路，和幾個鬼鬼祟祟游蕩在馬路上的二處特務(wù)擦肩而過。
局本部。
張義在賈副官的引導(dǎo)下推門進入戴老板辦公室，他看見何商友，裝出一副意外的樣子：
“何處長也在??？局座，沒打擾你們談話吧？”
“我和何處長正說起你呢。”戴春風(fēng)看了他一眼，笑瞇瞇地問，“云義，忙什么呢？一下午都看不見人。”
“沒說我壞話吧？嘿，老何應(yīng)該不是那種脊背上長嘴的人吧？”張義掃了何商友一眼，接著，他把手里的兩份文件先后遞給戴春風(fēng)：
“局座，這是今天的意外發(fā)現(xiàn)?！?/p>
戴春風(fēng)狐疑地接過去，看著文件。
上面這份報告分明是剛寫的，字跡略微潦草，是一份清單，詳細(xì)記述著從余大成那里繳獲的東西，分門別類。
幾件普通的古玩后面打了對號，一件貴重的后面卻是打了叉號。
字畫也是如此。
對號叉號，意味不言自明。
打了對號的自然要上繳國庫，打了叉號的應(yīng)該會悉數(shù)送到自己府上。
畢竟拿下余大成這個蛀蟲，繳獲到這些東西，已經(jīng)為國家挽回了損失，稽辦人拿一點小利犒勞自己，不算罪過。
戴春風(fēng)的目光在朱耷的代表作《墨荷圖》上停留了幾秒，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隨著權(quán)勢地位不斷提高，戴老板也學(xué)會了附庸風(fēng)雅，裝裱門面，一段時間張大千、齊白石都是他家里的座上賓，對這副畫的價值心知肚明。
這么想著，他將其他的叉號全部抹掉，遞給張義：
“你看著辦吧?！?/p>
“明白！”張義接過來看了一眼，心領(lǐng)神會。一旁的何商友不知兩人在打什么啞謎，以為張義已經(jīng)取得了林景伊的口供，一時間百爪撓心，正要湊過去偷瞟一眼，就見張義一臉警惕地文件合上了：
“何處長，有事？”
“咳，沒事?！焙紊逃雁?fù)u了搖頭。
“臉色有點不好，不舒服？”
“我沒事。”
戴春風(fēng)抬眼掃了二人一眼，也懶得搭理，繼續(xù)埋頭看第二份文件。
這一份是賬本。
他用了很長時間才看完，將文件收入抽屜，這才問張義：
“這個什么余大成是怎么抓到的？”
張義一臉坦誠：“屬下受楊處長、何處長委托，幫他們找人，喬裝出行，途中遇到了這個人，就順手牽羊帶回來了?！?/p>
聽他這么說，何商友再也按捺不住，焦急問：“你找到林景伊了？他人呢？”
張義故作詫異：“何處長也在找他？這個人很重要？”
“這你別管，人現(xiàn)在在哪里？”
“交給行動處了啊。”
“交給行動處了？怎么能交給他們呢？”
張義不滿地看著他：“你這話什么意思？楊處長、志遠(yuǎn)處長拜托我找的人，抓到人了，自然要交給他們，有什么問題嗎？何處長，你在教我做事？”
“我......”這話猶如一記老拳正中何商友心窩，臉拉得像鞋幫子一樣，只好求助地看向戴老板：“局座，這個人對我們二處很重要，我申請接手此人！”
戴老板對兩人的口舌之爭作壁上觀，此刻沉吟著看向張義：“云義，人是你抓的，按規(guī)矩，也是你們司法處審，你的意見呢？”
張義一臉笑容：“我聽局座安排。”
戴春風(fēng)滿意地點點頭：“那就這樣，何處長去接手吧。”
何商友終于笑了，建議說：“局座，要不這樣，人由我們二處接手，行動處、司法處共同參與審訊？”
雖然不明白張義為什么輕飄飄將人交給了行動處，但一計不成，他再生一計，非要將張義拽入甕中，他不信張義真的對林景伊不感興趣。
“三堂會審？有必要嘛？”話音剛落，張義就一臉不悅地說，“既然這個人這么重要，還是你們二處自己審訊吧，我們司法處就不參與了。別到時泄露了情報，甩鍋到我們頭上?！?/p>
“張義，你要是這么講話就不合適了......”
張義還想“心平氣和”地和他理論理論，戴春風(fēng)已經(jīng)炸了：
“夠了，把我這里當(dāng)菜市場呢？何商友，人就交給你們，該怎么審那是你的事，結(jié)果只向我一個人匯報。要是再出了紕漏，我唯你是問！”
“是。”何商友嘴上凜然領(lǐng)命，心里卻極不是滋味。
張義也看了看戴春風(fēng)，識趣地說：“局座，我先走了?！?/p>
“你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