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地處長江、嘉陵江交匯處,而唐家沱位于長江北岸,要去那里最方便的還是乘輪渡。
張義扮做投資考察的富家少爺,一襲剪裁合體的細棉月白西裝,搭配雪白的襯衫,系領結,穿圓頭進口皮鞋。頭戴西式軟帽,胸口系著一塊金表鏈的瑞士懷表,手握寶石裝飾的文明杖。
張義看著鏡中的自己,啞然失笑?!安徊铄X”三個字就差寫在臉上了,但他怎么看都覺得像暴發戶家的傻兒子。
“如何?”
錢小三和猴子做隨從裝扮,一人脖子上掛照相機,一人手提公文包,此刻擠眉弄眼,異口同聲地說:
“紈绔子弟,惟妙惟肖。”
張義憋了憋嘴,問:“都準備好了嗎?”
錢小三:“已經給市政府打過電話了,我特意跑到財政部附近用的公用電話,對面聽說我們來考察投資唐家沱,很意外,也很熱情,要上門來接我們,被我拒絕了,我說少爺要乘船,看看沿江的風景,他們表示理解,說在碼頭恭候大駕?!?/p>
張義笑了笑,可以想見,200撞二樓小樓賣不出去,此刻突然聽聞有個大傻子要來投資考察,能不歡喜雀躍嘛。當然了,投資前你是大爺,投資后你就是孫子了。
這些且不必多說。
猴子揚了揚手里的公文包:“除了勃朗寧,按您的吩咐,我又去行動處借了三把二十響的盒子炮?!?/p>
“盒子炮”就是駁殼槍--毛瑟C96手槍。在中國有多種別稱,如匣子槍、自來得、快慢機、大肚匣子、大面鏡等等。
這種手槍的子彈容量有不同規格,標準型采用10發彈倉供彈,軍統裝備的都是改進型的20發彈匣供彈。
用它的時候要斜著打,倒不是為了“耍帥”,蓋因為駁殼槍的后坐力比一般手槍大,連發時槍口上跳幅度很大,若正常握持射擊,第二發子彈基本會往天上打。而將槍口斜著打,可使槍口的上下跳動變成左右跳動,從而提高射擊的精準度,尤其是連發時,能讓子彈更有效地命中目標。
其次,駁殼槍的拋殼方向是上后方,斜著打可以讓彈殼向側面拋出,避免彈殼崩到射擊者臉上,保證射擊安全。
最后,斜著打駁殼槍,在連發時可利用后坐力產生的槍口跳動形成橫向掃射,擴大子彈的覆蓋面積,增加近距離作戰的威力。
當然,你要是穿吊帶打巴雷特的人,那則另說。
“好,出發!”
一切準備就緒,張義三人駕駛換了號牌的汽車向碼頭駛去,到那里再換乘輪渡。
汽車才出局本部不遠,駕車的猴子就小聲說道:
“有人跟著我們。”
張義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后視鏡,果然有一輛黑色道奇轎車遠遠墜在他們后面。
“左轉,然后掉頭加速?!?/p>
“是?!?/p>
話音剛落,幾人乘坐的別克倏地從丁字路口左邊沖了出去。
片刻后,道奇車也開了過來。
然而,就在這時,別克突然向后倒了回來,速度很快地拐了一個彎,駛向了剛剛路過的那個丁字路口的右側。
道奇車駕駛座上的便衣目瞪口呆,急了,沖著后座的兩人問:
“會不是發現我們了?現在怎么辦?還跟不跟?”
后座上的兩人對視一眼,沉默了一會。一人拿起腳旁一個像小型電臺似的黑色匣子,拉出天線,戴上耳機,對話筒里說:“報告劉科長,目標往棗子嵐埡東側去了。”
對面劉科長的聲音沉默了片刻,才傳了過來:
“別再跟了,他們可能發現了什么。其他各個小組,誰離棗子嵐埡東側最近?”
一個便衣的聲音馬上傳了過來:“我是三號,我們可以抄近路趕過去,不超過兩分鐘?!?/p>
“就這么辦,三號頂上去,其他各組嚴陣以待,向下一個十字路口靠攏,馬上!”
聽劉科長這么說,道奇車里的幾人瞬間松了口氣。
戴耳機的這人笑道:“這玩意真是好用,再也不用到處找公用電話亭了?!?/p>
“美國人發現的玩意,叫什么來著?”
“步話機?!?/p>
“何處長本事不小嘛,據說這玩意保護美國總統的特工也剛裝備上?!?/p>
這話倒也沒說錯,去年摩托羅拉公司為美國陸軍通信兵研制出第一臺手持式雙向無線電調幅對講機。今年,該公司生產的SCR-536正式量產,軍方型號為BC-611,最開始裝備保護羅斯福的美國特工,隨即用于軍隊通訊。
美國站站長肖波費盡周折也才弄來三部,技術科視若珍寶,誰也不借,想不到何處長竟將它借了出來。
只是這種高科技不去對付敵人,反而率先用在了自己人身上,想想也是滑稽。
卻說,隨著劉科長一聲令下,瞬間,棗子嵐埡東側方圓一公里之內不同的街道上,出現了各個車輛或掉頭或拐彎的景象。
棕色的轎車在掉頭,黑色的警車在拐彎,軍綠色拉木頭的卡車在拐彎。
已經換了車牌的道奇轎車穿街過巷,快速前行,直至拐了一個彎,他們終于再次看到了那輛別克轎車。
這時,黑色警車從另一條彎道上也拐了過來,跟在別克汽車后面。
之前的黑色道奇在連超了幾輛汽車后,再次匯入了跟蹤的車隊。
行駛在最面前的別克車拐了個彎,后面的黑色轎車也跟著拐彎。
沒多久,別克再次拐彎,后面的黑色轎車這次沒有再繼續,它直行開走了。
但很快,后面的那輛黑色警車頂了上來,繼續跟著別克車,尾隨前行。
這時,坐在黑色笨重警車副駕駛位置的年輕便衣舉起望遠鏡觀察著別克車,他突然看見了什么,一把抓起步話機,急切地說:
“科長,不對勁,有問題!”
沒等劉科長回答,他就補了一句:“車上的人數對不上了!”
說完,這輛黑色警車猛地加速向前,它從側面超過了前方的別克車。副駕駛座上的便衣往別克車里一看,頓時傻眼了。
這輛別克車上,只有一個司機,是個小白臉,正叼著煙滿臉喜色地駕著車,并不是先前駕駛汽車的猴子。
幾分鐘之前。
張義所乘坐的別克車一路前行,他在后座上,拉開車窗帷幔,遠遠地看到了前面街上停了一輛黑色道奇,一個油頭粉面的小白臉手里拿著玫瑰倚靠在車門上,笑意盈盈。
他立刻靈機一閃,讓猴子緊急停車,威逼利誘和小白臉換了車。
小白臉當然樂意,他這輛車是從家里偷出來的,已經用了幾年,正愁缺一輛好車向女友獻殷勤呢,想啥來說,正瞌睡的眼皮打架,就有人把枕頭遞到了跟前,實在是太合心意了。
徹底擺脫了跟蹤者,一路無事,張義三人順利到達碼頭。
為了不顯得太過扎眼,招搖過市,被跟蹤者找上來,張義思忖過,三人先將身上的衣服換下裝進行李箱里,準備等下船的時候再換。
嘉陵江碼頭原本經濟繁榮,往來商旅、水手甚多。沿江的二層木樓店鋪、客棧、酒館,可謂鱗次櫛比。特別是碼頭邊上,有許多矮小簡陋的面館、火鍋店、酒館等供船工、貧窮旅客休息飽腹。
可自國民政府西遷,日軍不間斷轟炸以來,這里的一切全都飛灰湮滅,取而代之的是廢墟、窩棚,和許多多多扶老攜幼、背包提箱,一批又一批蜂擁而來的難民。
一時間,碼頭上、街道邊、廢墟下,難民們坐的坐,躺的躺,哭的哭,蓬頭垢面,慘不忍睹。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此刻在碼頭另一側,一組浩浩蕩蕩的車隊在先導車吆五喝六的大聲驅趕下,將沿路的難民趕走,車隊直接停在江邊。
汽車停下,一個穿著高級警服、挺著大肚腩的長官從車上下來,在身邊秘書、衛士的簇擁下來到江邊,似乎在迎接什么人。
“警察局的唐毅局長?!卞X小三眺望了一眼,小聲說道。
局長的身后亦步亦趨著幾個大小官員,有的穿警服,有些穿中山裝,各個滿臉欣喜。
再后面,是幾個衣裝鮮亮的頭面人物和他們動員、指令來的百姓代表,全都春風滿面。
張義對這個滿腦肥腸、自命不凡的山城警局局長沒有絲毫好感,只冷眼看著。
很快,一輛渡輪開了過來。只見一個頗有姿色的女人站在船頭,身后跟著兩個丫鬟。
她穿著一身絲綢旗袍,身后披著紫紅色天鵝絨斗篷,被江風輕輕掀起,頗有點威風凜凜的架勢。
船還沒有停穩,唐局長就迎了上去,女人滿面春風,笑語嫣然。
隨著她在唐局長的攙扶下上岸,碼頭上的歡呼聲、掌聲瞬間響起,場面宛若迎接一位從前線殺敵凱旋的巾幗英雄。
一邊歡聲笑語、團聚喜樂,一邊沉默垂首、強掩悲戚,冷暖之間,恍若兩個世界。
張義沉默地看著,只聽一個身穿長袍的白發老者,一邊搖頭,一邊自言自語:
“唉!國難當頭,百姓流離失所,局長大人依然是......”
對此,張義感同身受,他冷笑兩聲,帶著猴子和錢小三擠出人群,來到碼頭售票處,找管事詢問:
“去唐家沱的船什么時候開?”
管事五十多歲,兩鬢斑白,臉上皺紋交錯,他斜倪了張義一眼,見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中山裝,胸口沒有別黨徽、鋼筆,便抬了抬下巴,老氣橫秋地說:
“你是哪個部門的?去唐家沱做什么?”
張義搖頭:“經商,去那邊看看。”
管事“嗤”了一聲:“我忙著呢,你去一邊候著,等人到齊了再說?!?/p>
去往唐家沱的輪渡每日只有兩班,坐多少人,誰先誰后得由身份地位決定,管事一聽張義不是公家單位的,僅是個商人,又不給自己好處,所以壓根懶得理會。
張義不由失笑,這世上多的是只敬羅衫不敬人的勢利小人,他也不想和一個管事計較,正要示意猴子上前表明身份,卻看到管事臉上突然神情一變,朝著幾對男女笑臉迎了上去,不停地點頭哈腰:
“幾位可是中央黨部的干事?輪渡早已準備好了,這邊請,這邊請,劉某親自送幾位過去。”
聽說是中統的人,張義心生警惕,側身用余光瞥了幾眼,果然是軍統特務,兩男兩女。
男的不認識,女的張義卻看過資料,因為這兩個女人在中統名氣不小。
徐增嗯雖然第三次結婚,但“獵艷”的心思絲毫沒有收斂。而且這廝為漁獵女色,寡廉鮮恥,全無人格,朋友妻、部屬的老婆,只要看中,絞盡腦汁都要搞到手。
至于中統女特務中略有姿色的,都是他的第一獵物。
在這一點上,徐老板倒是和戴老板是同道中人。
都說人一輩子追求權勢名利,眼里心里裝的盡是功名利祿,耳畔眉梢環繞的自然離不開財色酒氣。
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徐老板既荒淫無度,中統的大特務自然爭相效仿。
張義想起他看過的中統情報,徐老板的助手顧某中在上海做區長時,打著工作掩護的旗號,曾和七八十個女人姘居過,這簡直是一個加強排了。
還有一個叫黃潔的留學美國的女特務,人如其名,又黃又開放,是個“性、解放”的激進分子,在中統內部同時交往的男朋友有十幾人,這也是一個班了。
關系如此混亂,越到后來,越發不可收拾,以至局本部因爭風吃醋發生了情殺案。
有個姓張的男特務,手持菜刀,躲在局本部職員宿舍門口,迎著剛從其他男人宿舍出來的女特務面門劈下去,血流如注,當場死亡。
徐老板見事情鬧大,也坐不住了,只好將各個部門負責人叫來訓斥:“娘希匹,你們不學我的長處,卻專學我的短處?!?/p>
真是可惡至極,可笑之至。
言歸正傳,此刻出現在這里的兩個女特務,正是調查科的趙德愷和柏商云,同樣是徐老板的掌中玩物,綽號分別是趙飛燕、楊貴妃。
面對管事的阿諛諂媚,幾人都是矜持點頭,叫趙德愷的女特務扭著小蠻腰,路過張義身側的時候腳步一頓,巧笑嫣然,說道:
“這位先生,你也是去唐家沱?”
見張義點頭,她又說:“遇見就是緣分,不如一起上來?”
若是旁人站在碼頭上,她也懶得多說一句,可是張義氣度不凡,哪怕扔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辨認出來,說一句人中龍鳳絲毫不為過,而且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孔武有力的隨從,其中一人手腕上戴著飛翼沙漏圖標的手表,隨從都如此,正主怎么看也不像普通人,所以出言邀請。
張義淡淡一笑:“那就謝謝小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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