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門口的老槐樹下,支著個修鞋攤。灰不溜秋的鞋匠匣子敞開著,分層、隔格里放在鞋釘、鞋油、錐子、針線、鞋楦、錘子等家伙什,后面是一個小馬扎,上面坐的正是李胖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褂,挽起的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肚子卻把褂子撐得溜圓,像揣了小面袋。
這會他正得空,突然看見背著手走過來的趙文武,忙起身畢恭畢敬問好:
“趙局長!”
趙文武上下打量他幾眼,笑瞇瞇地問:“李胖子,生意還好吧?”
李胖子賠著笑:“全托您的福了,自從搬到這塊,沒人騷擾,生意還不錯。”說著,他似乎想起來什么,忙從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蘸著吐沫數了數,眉頭一皺,又從兜里摸出幾張,笨拙地往前一遞,“趙局長,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您收下。”
趙文武眼睛都沒斜一下:“你這是干什么?”
李胖子始終謙卑地賠著笑:“這是我孝敬您的,我沒有許可執照,被攆得到處跑,多虧了您照顧......”
趙文武打斷他,繃著臉:“我看你老實,順手幫了一把,僅此而已,我是為了好處嗎?你把我趙某人當什么人了?還不收起來,要是被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怎么了你呢。!”
李胖子尷尬地將錢收起來:“這......趙局長您真是好人。”
趙文武只是呵呵笑著,頓了頓,問:
“你識字嗎?”
“我哪識字,小時候家里窮,連讀私塾的錢都沒有。”
“哦......那就好辦了。”趙文武換了一副熱心腸面孔:“沒有許可執照,長此以往也不是個事,這樣吧,索性我好人做到底,給你辦了。”
還有這等好事?李胖子懵了,突然感覺幸運之神降臨在自己頭上了,搓著手:“趙局長,辦證的錢可不是小數目,我......”
“沒錢就先欠著,等你有錢了慢慢還,我相信你還不至于賴賬。”趙文武擺擺手,“跟我來吧。”
他背著手走了幾步,見李胖子難掩興奮地收拾自己的攤子,并沒有跟上,有些不耐煩了,“警察局門口,還怕有人偷你的家伙什?快點吧。”
李胖子尷尬地笑了笑,連忙跟了上來。
就這樣一人昂首在前,一人局促在后,暢通無阻地來到二樓趙文武辦公室門前。
趙文武掏出鑰匙,將門打開,伸手邀請:
“進來喝杯茶?”
李胖子看著嶄新的羊毛地毯,那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他穿著臟兮兮布鞋的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不,不用,我在門口等著就行。”
“哦,也行。”
趙文武坐在辦公桌后,從抽屜里面拿出一張逮捕令,笑盈盈地問道:
“哎,對了,你大名叫什么來著?”
“李一善。”
“好名字,日行一善?稍等,很快的。”趙文武嘖嘖稱贊著,手上的鋼筆絲毫不停,在抬頭空白處寫道“茲有強奸犯李一善主動投案,供認不諱.......”寫完后,在下面龍飛鳳舞簽上自己的名字,接著拿過桌上的公章“啪”地蓋上,又從懷里取出自己貼身保管的私章戳在名字上。然后他瞄了幾眼,滿意地點點頭,起身拿著鋼筆和印泥踱步過來,笑呵呵地說,“好了,就差你簽字畫押了。”
日思夜想的許可執照終于到手了,李一善激動不已:“趙局長,實在太感謝了,您放心,我一定努力賺錢,爭取早點還上您的錢。”
“對你我還是相信的,諾,簽字吧。”
“我......我不識字。”
“沒事,畫個圈,然后畫押就行了。”
“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我都不知道說什么好......”李一善笨拙地畫上圈,摁上自己的手印,看著鮮紅的印章,感激涕零地鞠了一躬。
趙文武笑著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不遠處一間掛著“審訊室”牌子的辦公室說:
“去吧,去那里存個檔,就完事了。”
李一善樂得合不攏嘴,又誠心誠意鞠了一躬,然后拿著“許可執照”向“存檔室”走去,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趙文武盯著他的背影玩味地笑了笑,然后走過去抓起電話。
李一善來到審訊室門前,恭敬地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探頭出來,一眼就認出了他,兇狠地問:
“李胖子,誰讓你來這里的?”
李一善客客氣氣地遞上“許可執照”:“是趙局長.....”
“就你?一個臭補鞋的,也認識趙局長?”男人正要呵斥他滾蛋,一個年輕警察忽然從后面走上來,拉住了他,笑嘻嘻地對李一善說:
“是李一善吧?快請進,趙局長都打過招呼了。”說著他給同伴使個眼色,不待李一善說話,就一把將他扯了進去。
“你......”話剛出口,李一善就徹底傻眼了,這哪里是什么存檔的地方,分明就是一間審訊室,到處掛著血跡斑斑的審訊器具,熱浪撲面而來。正中間的椅子上還銬著一個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犯人,“我,我是來存檔的。”
“存檔?”年輕警察好似聽到天大的笑話一樣,冷笑著來到他面前,挑釁地拍著他的臉:
“是你傻,還是我傻?逮捕令上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是強奸犯!說起來也是好笑,這年頭還有主動投案自首的人。”
李一善傻了,惶恐道:“我不是,真是趙,趙局長讓我來的,不信你可以打電話......”
“啪”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年輕警察厲聲質問:
“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上面有你的手印,還敢狡辯?”
李一善語塞,他實在想不明白趙局長為什么要害自己,無冤無仇的,為什么?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目光呆滯,耳朵嗡嗡作響。
“反悔了?想臨時翻供?告訴你,遲了!”李一善被抽得撞到墻上,警察依舊咄咄逼人,不依不饒地拍著他臉,“你算什么東西,還打電話問趙局長。一個臭補鞋的,臭蟲一樣的玩意,今天把你捏死在這里也不會有人替你吭一聲。”
李一善忍無可忍,用手擋了一下。
“還敢反抗?襲警是吧!”年輕警察對著他的肚子就是幾拳頭,“肚子還挺大,今天就給你放放氣,老劉,別愣著了,過堂。”
滿臉橫肉的老劉呵呵一笑,拿過銬子將李一善銬起來,拖到了一邊的審訊椅上,用鞭子抽了起來。
天色漸晚。
幾公里外的棚戶區一戶貼著福字的人家,一個七八歲模樣,穿得破破爛爛的瘦小姑娘正踩著板凳在灶臺前炒菜。
她給薺菜加上水,放了一個篦子上去,小心將兩個干巴巴的饅頭放上去,然后蓋上鍋蓋,心滿意足地走出去坐在門檻上,等著爸爸回家。
可等啊等,天徹底黑了,就是不見爸爸回來。
夜晚的江山飯店燈光輝煌,穿著得體光鮮的達官貴人、士紳淑女進進出出,氣氛熱烈,大家都盼著一見傳說中的戴將軍,這位江山縣從古至今出的第三位大人物。
可戴老板豈能那么容易見到的?
宴會廳的小包房關著門,集團軍司令李覺當仁不讓坐在主位上,下面依次按官職大小來坐。
張義坐在靠門邊的位置。平時軍統宴會,他最起碼是坐在主賓或者主賓甚近的位置,但今天,他只能坐在這兒了。雖然只有一桌,但在座的人中,除了李覺的副官和服務員,他的職務資歷最低。趙龍文、童襄、人事處龔處長,都是老資格。
不過張義覺得這個位置不錯,靠著門邊,既能保持與主位不遠不近的距離,又能適時適地地進出,觀察大廳里的狀況。
眾人寒暄著,等了一會,包房門開了。戴春風帶著家副官來了,他朝著李覺拱拱手:
“李司令,我沒遲到吧?”
“雨農來了?快請坐!”
這時,李覺的副官探身進來,對著李覺點點頭,示意一切安排就緒了。
李覺點點頭,然后習慣性地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剛才還寒暄的包間立即安靜了。這也是官場的一大好處,不需言語,只需要一點暗示,大家就都能意會。這是要講話的前奏,如果連這一點暗示都不明白,那他不說在官場上步履維艱,至少也是“官商”不高。
全城安靜了。
李覺揮手讓服務員出去,笑著站起來,眾人也只能跟著站起來,他說道:
“雨農,今天是給你舉行的接風洗塵宴,雖然這是你老家,你才是正經的‘主人’,但我也算半個地主吧?桌上這些菜,有不少是本地剛上市的新鮮食材,我也是借咱們家鄉的這份‘鮮’來獻佛,特意給你接風,來,嘗嘗家鄉的味道,大家都一樣,千萬別客氣,放開吃!”
全場響起了掌聲,李覺自己也鼓掌。掌聲就像一把刷子,唰一下就起來了,再唰一下就停下來了。不約而同,又整齊劃一。李覺繼續說:
“雨農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些話我就直說了。這次這個什么梅花間諜案搞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家鄉的父老鄉親意見都很大。你既然是帶著任務來的,那一定要一查到底,還家鄉一個朗朗乾坤。”他加重了語氣,“當然了,要嚴查,但也不能矯枉過正,要恰如其分才好,嗯?”
說到這里,他意味深長地盯了戴春風一眼。
后半句話才是重點,戴春風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趙龍文,見他微微點頭,便面露微笑地說:
“李司令放心吧,堅決一查到底,還家鄉一個朗朗乾坤。”
李覺終于露出滿意的表情:“來,我敬諸位一杯!”
接下來就是敬酒環節,都是黨國高級干部,喝酒的規則就更加微妙了。比如敬酒,都是按職位資歷大小。沒有人引導,但是,誰也不會錯了。前面的人敬了,后面的人自動接上。
一圈下來,基本上都是象征性的,張義真正喝到肚子里的并不多。但是,他知道,后面的喝酒,可就不問章法了。能喝則喝,不能喝且坐著。不過,有些酒,他是必須要喝的。雖然打心里厭惡趙龍文、童襄,但人家畢竟是地頭蛇,不能因為幾杯酒,而惹了不快,得罪了人。當然,也絕不能喝多。從白天開始,他就注意到戴春風和趙龍文在密謀什么,剛才李覺和戴春風心照不宣互動那一幕落在眼中,他的疑惑就更濃了。他莫名想到幾句話,扯淡的事干的專業,專業的事干的很扯淡,正事干的千瘡百孔,壞事干的天衣無縫。
可即便再天衣無縫,他也要在細節里摳出破綻。
這么想著,他笑呵呵地向趙龍文舉杯:“趙局長,我再敬您一杯?”
“哪里?張處長是局本部坐第五把交椅的,該我來敬你才是。”趙龍文皮笑肉不笑地說。
“您是老資格的前輩,該我敬您。”張義微微一笑,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趙龍文矜持地笑了笑,抿了一口,剛想說點什么,就見他侄子趙文武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口,他便假惺惺地笑了笑:“張處長,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一會再敬你,聽你說說抓間諜的故事。”
說著,他走到戴春風身邊,附耳說了句什么,然后放下酒杯出去了。
張義若有所思,但隨后關上的大門隔絕了他的視線,他又不方便跟著出去。望了一眼桌上,見童襄童站長似乎有些喝多了,正揉著眉心發呆,心里一動,滿滿倒了兩杯,走過去:
“童站長,晚輩敬再敬您一杯,來,我干了,您隨意!”
“不敢當,不敢當,我這個站長籍籍無名,嗝......對不起。”聽張義這么說,童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便站起來,接過酒,對張義說:
“張,張處長,不,張老弟,這杯算我敬你。我喝了!”
說著,他也仰頭干了,大著舌頭說:“老弟啊,還是你們總部好,我......”
“童站長醉了,來人,扶他下去休息。”張義順勢將他扶住,拉開包廂的門,余光一掃,就見趙文武和趙龍文正站在不遠處的露臺上低聲說著什么,趙文武背對著,看不見他的神情,但趙龍文卻笑得神秘莫測。
童站長的秘書候在門口,立刻跑過來攙扶,卻不料童站長一甩膀子:
“我沒事,劉秘書,你沒看出來,這是張處長在關心我嘛?還真以為我醉了?沒醉!來,張處長,我也回,回敬你一杯!”
說著,他直接抓起剛才趙龍文放下的酒杯,仰頭干了,然后才喝了一半,就“嘔”一聲吐了出來。
聽到這動靜,正和李覺小聲說什么的戴春風臉一黑:
“張義,將他帶出去,丟人現眼。”
這正中張義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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