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調查室主任的職務做了安排,戴春風想了想,又拿起“趙家班”的名冊看了看,拿出鋼筆在十幾個江山籍的人名字后面做了標記,然后遞給龔處長:
“你把這些人的詳細履歷找來,我要個別召見。”
“是。”龔處長恭敬應下。
這便是出外帶人事處長的好處。龔處長從進入軍統以來,一直沒離開過組織人事系統,此人善于學習,博聞強記,對干部履歷如數家珍,戴老板要調整干部,他總能心領神會,恰如其分地提出合適人選,是戴春風不可或缺的助手。
趙龍文雖然倒了,但他手下的人不可能全部棄之敝履,自然要分化拉攏,重新整合,而江山籍的特務天然親近,自然排在首位。
軍統的諜報工作由于偽裝和潛伏的需要,父子相承、夫妻相隨等情況較多,因此在軍統擴編時,“父子檔”、“夫妻檔”、“親戚檔”、“兄弟檔”等的情況比比皆是,又在這個基礎上,形成了“家鄉檔”,而江山籍特工在軍統里所占比例甚高。
除占比較高外,江山籍的特工獨成體系,他們以鄉土情結為系,緊密維護戴老板的利益,有著濃厚的“士為知己者死”的思想,只要戴春風發話,即便執行再危險的任務,也會毫不猶豫,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當然了,高風險高回報,江山籍的特工在晉升方面也比別人快。
這些且不必多說。
人事問題解決完,戴春風終于想起了自己兒子,冷哼一聲:
“那個逆子呢?”
賈副官低著頭說:“局座,他看見我,知道您在這里,便......先行回去了。”
戴春風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冷冷地說:
“我不是讓你將他抓起來嗎?”
賈副官唯唯諾諾不說話。心說,你那寶貝兒子看見你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但在我面前卻是趾高氣揚的,我有幾個膽子抓他。
戴春風一臉嫌棄,一字一句地說:“腳底抹油溜得倒快,有種就別回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說著話鋒一轉,“那個誰?姚則崇的兒子呢?”
“姚金寶。”童站長出聲說道,“這小子糾集了幾個人,舞刀弄槍的,在警局門口窺視,揚言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要替他父親報仇。屬下擔心事情鬧大,便繳了他們的槍,將他們關起來了。”
“罷了,姚則崇即便罪有應得,也死得窩囊了些。”戴春風沉吟片刻,指著桌上從姚家繳獲的金條美元,對童站長說,“取一部分給他們,將善后工作處理好。”
“是,卑職分所應當!”童站長恭聲應下。
“好了,就這樣吧,張處長留下。”
“是。”
等幾人退下,戴春風疲憊不堪地跌進了椅子里,他揉著眉心說:
“查個案子,弄出這么多破事,搞得人身心疲憊。”
張義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假裝回想了一番,思忖著問:
“局座,這件事情真是李覺和趙龍文做的?”
“不是你,不是我,還會是誰?”頓了會兒,戴春風望向張義,“你覺得我應該怎么處理趙龍文?”
“此事局座一言而決,屬下不敢置喙。”
戴春風未置可否,嘆了口氣,低頭摳了摳指甲,像是對張義說,又好似自言自語:
“趙龍文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寒透了我的心,枉我曾經對他那么信任。可是他呢?培植私人勢力,貪污受賄,爭權奪利,和局本部離心離德,為了財貨私欲,竟至于殘害同僚......”說著這里,戴春風的情緒有些激動,“這次,我斷然不能輕饒他。”
張義附和著說:“是啊,誰能想到趙局長能干出這種事,歇斯底里,吃相未免太難看了。”
戴春風看了他一眼,似乎心事重重:“可是說到底,他畢竟是特務處時期的老人了,如果處理太重,是不是......再者,姚則崇之事也不好宣之于眾,我們用什么理由處理他呢?”
張義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么,順著他的話問:
“那局座的意思是?”
戴春風無奈地搖了搖頭:“剛才我一直在考慮。姚則崇之死,將錯就錯,對我們重塑軍統局形象大有益處。趙龍文是此案的主理人,如今他的光輝事跡還刊登在報紙上呢,現在不管以什么樣的名義將他拿下,都會引起輿論混亂,一想到這些,我就顧慮重重。”
輿論?戴春風真的在意輿論嗎?須知,但凡手握重權的當政、決策者,有時候并不懼眾說紛紜、議論沸反,反怕眾口一詞、輿論一律,而且,最不愿普通民眾猜透其所想所慮。
張義裝作恍然大悟,接著又犯起愁來:“要是這樣......確實不好處理。要不,要不以貪贓枉法的名義?不妥!或者,找人和他談談,讓他主動引咎辭職,對外就說身體原因。”
“這倒是個好主意。”戴春風意味深長地笑了,“這樣吧,咱們現在去看看他,一會你替我和他談談,告訴他,今晚我在山城飯店請他吃飯。”
經過醫生的緊急治療,簡單梳洗換上一件干凈衣服的趙龍文被帶到了辦公室。
拉著戴春風寬大肥厚的手,趙龍文感覺特別溫暖、親切,心底里滋生出一股力量,傷勢瞬間好了許多。
他有千言萬語要對戴老板說,一時之間又不知如何啟齒。他想說,戴局長,都怪我,是我沒有把事情辦好,辜負了您對我的殷切期望,可那是無心之失,我根本沒有加害姚則崇的心思,更沒有暗殺趙文武。
可是,嘴唇囁嚅了半天,卻只流下兩行眼淚。
戴老板趕緊掏出手絹遞給他,安慰道:
“龍文,沒關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著,又附在他耳邊悄悄說,“記住一句老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趙龍文使勁點點頭。他知道,戴老板這話大有深意,只要戴老板還信任自己,那么自己就還有光明的前程。
“戴先生,我.......”
話未說完,賈副官就恰到好處地敲門進來:
“局座,會見時間到了。”
戴春風看了一眼手表,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拍著趙龍文的肩膀說:
“有什么委屈和張處長說,等我忙完,我們好好聊聊。”
趙龍文張了張嘴,還能怎樣?
等戴老板一走,就迫不及待地問:“張處長,張老弟,老板到底是怎么想的?”
張義充滿同情地嘆了口氣:“戴老板也很無奈啊,雖然梅花間諜案事態平息了,可姚主任畢竟死了。趙局長您可能還不知道吧,姚主任的兒子正準備向你復仇呢,說什么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幸好被老板攔住了。
唉,你雖是無心之過,可人畢竟死了,對外我們可以糊弄,對內呢?”
一聽這話,趙龍文馬上搶著說:“那么,我能做點什么呢?”
張義似乎想了好久,才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個處理方案:“現在,只能請趙局長先吃點辛苦,委屈一下了。”
“我需要怎么做?你說吧。”趙龍文感覺自己就像一只等待宰殺的小雞,伸頭縮頭反正都難免一刀,不如干脆拿出從容姿態。
“引咎辭職,對外就說身體原因,等風聲過去,再東山再起。”
“不行,這絕對不行!”
聽到這里,趙龍文徹底傻了。權利是最好的春藥,除非從未擁有,一旦擁有,自覺減少與放棄,難上加難。一旦失去權利,就算躲過姚金寶的報復,昔日政敵也不會放過自己。到時候,就真的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趙局長,戴老板向來一言九鼎,他都說了,等事情過去,會想辦法讓你回來,坐原來的位子,還有什么好擔心的?”
“可是---”趙龍文猶豫了一下,還是想有所說明。
不等他說完,張義就擺擺手說:“好了,趙局長,你身體還沒有康復,先好好休息下,晚上老板請你吃飯。”
從會議室出來,張義遇到了童站長,他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寧:
“老弟,老板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把我給搞糊涂了呢?”
張義看了他一眼,答非所問:“聽說童站長以前是歷史老師?”
童站長一愣:“是啊,可這個這件事有什么關系?”說著,他隱晦地朝會議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憂心忡忡。
張義當然清楚他的心理活動,笑了笑,問:
“童站長是歷史老師,想必對鴻門宴的故事很熟悉吧?”
童站長更困惑了,皺起眉頭:“張處長,都什么時候了,有話直說不行嗎?”
“該說的我都說了。”張義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鴻門宴上: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與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
童站長聞言,渾身一個激靈,瞬間心領神會。張義這是在勸說自己別因為優柔寡斷而成為項羽第二,喪失了消滅對手、消除隱患的良機。
將趙龍文拉下馬,他一方面是借機取悅戴老板,一方面是為自己贏得晉升的資本,同時無形中幫自己消滅了一個競爭對手。官場斗爭,你死我活、刀光劍影,現在已經和趙龍文徹底撕破了臉皮,相互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敵。倘若趙龍文從此一蹶不振倒也罷了,若是對方東山再起,那便后患無窮。
這么一想,童站長瞬間生出一身冷汗:“這可如何是好?”
張義明顯胸有成竹:“孫子兵法,可不止偷梁換柱、暗度陳倉那幾招。”
“嗯?”童站長一愣,忽然想到了趙龍文曾用過偷梁換柱術,恍然道:“你是說借刀殺.....”
張義意味深長地笑笑:“我什么都沒說。哦,對了,今晚戴老板在江山飯店宴請他。”
童站長眼前頓時一亮:“好,明白了!”
另一間辦公室中,戴春風正在召見恭候已久的高級軍政負責人和江山籍特工。
握手寒暄之后,一一贈送由山城帶來的禮品,并為這些人解決些疑難問題。
戴春風熟知人情世故,他對這些人無非是見什么人說什么話,或則封官許愿,或則贈金勉勵等等,使眾人皆大歡喜,滿意而歸。
特工的接見過程中,他手中已有了一份名單,上面寫有被接見人詳細的出身背景、學歷、資歷、活動能力、社會關系、工作成績、現任職務等等。
戴春風對照名單,詳加觀察詢問,從中發現和選拔人才,或升遷,或調動,或培訓。
為籠絡人心,對每個接見者都要贈送現金,或兩千元,或五百元,每人多少,全憑他談話中的興致所定。但因為每人都有一筆,且最少的也相當于一個校級軍官一兩個月的薪水,特務們自然喜笑顏開,對老板感激不盡。
“下一個。”
話音一落,門打開了。要是張義在這,估計要大吃一驚。
“戴將軍!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上尉沈若竹,見過長官。”沈若竹笑吟吟地走進來,立正敬禮。
戴春風看了她一眼:“是少校,沈若竹少校。”
沈若竹一臉茫然。
戴春風解釋道:“你是江浙警官學校畢業的,雖非甲班,但我看過你的成績,還不錯。你在警局的警銜是警正,軍銜也應該對應少校。當然,少校只是一個開始。”
民國時期的警銜分為簡任官、薦任官和委任官三等。警正屬于簡任官,大致對應軍隊中的少校。
沈若竹喜不自禁,故作矜持:“晉升為少校......我夠資格嗎?”
戴春風呷了一口茶,輕描淡寫:“我提拔你,這就是你的資格。”
他鄭重其事地打量了沈若竹幾眼,接著說,“正式更正一下,從現在起,你就是軍統局少校情報官。”
“謝謝戴局長!”沈若竹有些恍惚了,本想靠著姿色從張義那里走捷徑,結果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沒想到萬念俱灰之際,柳暗花明。她禁不住想,難道戴老板看上自己啦?
這么想著,她臉上洋溢出嫵媚的光彩,一邊向戴春風展示著自己的美麗,一邊小心在心里組織著語言。
然而,戴春風撇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轉而問道:“你對張處長這個人怎么看?”
“張處長?”沈若竹很詫異,她完全沒料到戴老板會問這個問題,張口結舌地說:“......我和他就見過一面,不熟。”
“未必吧?”戴春風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說:“人和人之間沒有天然的熟悉,想了解一個男人,最快的方法就是在床上,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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