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無邊無際。
那翻涌的,不是水,是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以來,積攢了無數元會的污穢與業力。
尋常仙神,沾染一絲,便會道心蒙塵,萬劫不復。
此刻,在這片洪荒禁地的最深處,一座由最純粹的血海本源晶石構筑而成的靜室之內,卻是一片絕對的寧靜。
冥幽盤膝而坐,周身氣息返璞歸真,再無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
若非那雙偶爾開闔的眼眸中,依舊倒映著尸山血海,萬物沉淪的恐怖景象,任誰也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如同凡間濁世翩翩公子的黑衣少年,竟是那個不久前才大鬧天庭,讓妖族雙皇都顏面掃地的蓋世魔尊。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了自己的大道之中。
南天門一戰的收獲,太過巨大。
斬殺九尊大羅金仙,屠戮數十萬天兵,硬撼兩位準圣,甚至還窺探到一絲天道運轉的殘酷真相……
這一切,都化作最豐盛的資糧,被他那三條初成的無上魔道,貪婪地吸收,消化。
他的殺道圣體,在海量的血肉本源沖刷下,變得愈發晶瑩剔透,其上流轉的暗金色神輝,仿佛在訴說著不朽不滅的真意。
他體內的法力,早已被壓縮,提純了億萬次,其雄渾程度,遠超任何一位同階的太乙金仙。
此刻的他,論能量的積累,論根基的扎實,已然達到了太乙金仙這個境界的頂點,再也無法存進分毫。
距離那凝聚頂上三花,跳出命運長河,證得大羅道果的無上之境,只剩下最后的一步之遙。
可偏偏,就是這一步,卻如同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死死地,橫亙在他的面前。
“不對……”
冥幽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冰冷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現出一抹深深的困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扇通往大羅之境的門,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可門上,卻仿佛掛著一把無形的,由天地法則構筑而成的枷鎖,任憑他如何沖擊,如何咆哮,都紋絲不動。
這不是能量不足的問題。
南天門一戰,他吞噬的本源何其浩瀚?足以將十個太乙金仙都活活撐爆!
他的能量,早已溢出!
那么,問題出在哪里?
他那逆天到極致的悟性,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姿態,轟然運轉!
他的心神,仿佛化作了一名最冷靜的看客,開始回顧自己從凡人到魔尊的,這短暫卻又無比漫長的一生。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在血色煉獄中,因目睹族人被當做血食而道心崩碎,最終在絕望中悟出殺道的少年。
那一刻的“殺”,是純粹的,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讓施暴者血債血償。
他的道,因此而立。
他又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在萬妖圍剿之中,在生死搏殺之間,領悟了“以戰養戰,以殺養身”真意的魔頭。
那一刻的“食”,是貪婪的,是為了變強,是為了將一切敵人都化作自己成長的資糧。
他的道,因此而壯。
他還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在不周山下,將妖神飛廉的真靈囚于體內,施以永恒折磨的魔尊。
那一刻的“魂”,是詭異的,是為了掌控,是為了玩弄眾生的魂魄于股掌之間。
他的道,因此而全。
殺!食!魂!
三條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無上魔道,在他身上,達到了完美的融合。
他的力量,越來越強。
他的手段,越來越狠。
他的心,也越來越……冷。
可為什么,那扇門,依舊緊閉?
冥幽的元神,在識海中不斷推演。
他嘗試用洪荒世界最正統,也最廣為人知的法門,去沖擊那道瓶頸。
凝聚頂上三花!
尋常仙人,欲成大羅,需于自身元神之上,凝聚出精、氣、神三朵虛幻的花朵。
三花聚頂,便可引動天地法則共鳴,與命運長河產生聯系,從而超脫其外。
冥幽開始嘗試。
他引動體內的無邊法力,試圖凝聚第一朵“精”之花。
然而,他的法力,早已與殺道、食道、魂道融為一體,充滿了毀滅、吞噬、詭異的氣息。
它們剛一匯聚,便爆發出強烈的排斥之力,根本無法形成穩定的形態,更遑論凝聚成一朵蘊含生機的道花。
此路,不通!
他又嘗試另一種更為高深的法門。
斬三尸!
此法乃道祖鴻鈞于紫霄宮中所傳,為沖擊準圣的無上妙法。
斬去自身的善尸,惡尸,執念尸,三尸盡斬,便可元神合一,證道混元。
雖然他如今只是沖擊大羅,但或許能從中借鑒一二。
可當他嘗試去尋找自己的“三尸”時,卻陷入了更大的迷茫。
斬善尸?
何為善?
他自部落被屠之后,心中便再無半分善念。
他存在的意義,就是殺戮與毀滅。
對他而言,“善”這個字,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斬惡尸?
何為惡?
他就是惡的化身,是洪荒眾生眼中的蓋世魔頭。殺戮,吞噬,玩弄魂魄,這便是他的道,是他的一切。若斬去“惡”,便等于自毀道基,當場身死道消。
斬執念尸?
他的執念是什么?
是為族人復仇?這個執念,早已在他手撕飛廉的那一刻,得到了宣泄。
是不斷變強,掌控自己的命運?這個執念,是他前進的動力,是他道心的根源,若是斬去,他便失去了所有的目標,與行尸走肉何異?
這條路,同樣,走不通!
枯坐,推演,失敗。
再枯坐,再推演,再失敗。
不知過了多久,當冥幽第一百萬次推演失敗,整個人的心神都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與迷茫之中時。
他那堅如磐石的魔心,第一次,產生了一絲……自我懷疑。
難道,我的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難道,這條由殺戮與吞噬鋪就的道路,其終點,根本就不是那至高無上的大道,而是一條……通往自我毀滅的絕路?
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心魔,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制。
它瘋狂地滋生,蔓延,試圖動搖他的道心,吞噬他的意志。
靜室之外,一直默默為自家少主護法的自在天波旬,敏銳地感覺到。
靜室之內,那股原本淵深如海,平靜無波的氣息,開始變得紊亂,狂暴,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暴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我毀滅傾向!
“不好!少主走火入魔!”
自在天波旬臉色劇變,他想沖進去,卻又不敢。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
就在冥幽即將被心魔徹底吞噬,道心崩潰,自爆而亡的瞬間!
一道蒼老,溫和,卻又充滿了無盡智慧與慈悲的嘆息聲,仿佛跨越了無盡的時空,無視了血海的層層禁制,直接,在他的識海最深處,悠悠響起。
“癡兒……”
“你觀天地,觀眾生,觀自我,卻為何,獨獨忘了觀……人心?”
轟!
這道聲音,如同暮鼓晨鐘!
如同醍醐灌頂!
如同在無盡的黑暗之中,為他點亮了一盞指路的明燈!
冥幽那即將崩潰的元神,猛然一震!
人心?
對啊!
我回顧了我的道,推演了我的法,卻唯獨,忘了去審視,我那顆早已被殺戮與仇恨填滿的……
心!
突破太乙,他領悟的是【殺人者恒殺之】,是“殺”的一體兩面,是法則層面的圓滿。
那么,突破大羅,凝聚胸中五氣,跳出命運長河,所需要的,又該是什么?
不是更強的力量,不是更玄奧的法則。
而是一顆,足以承載這一切,足以駕馭這一切,真正意義上,圓滿無漏,通透無礙的……
大羅之心!
我的心,圓滿嗎?
不!
它充滿了仇恨,充滿了執念,充滿了對變強的渴望,充滿了對天道的挑釁。
它很強大,很堅定,卻唯獨……不夠純粹。
它,依舊被束縛著!
被“復仇”的枷鎖束縛,被“變強”的欲望束縛,被“對抗天道”的執念束縛!
一個被重重枷鎖束縛的心,又如何能跳出三界,逍遙自在?
“原來……是這樣。”
冥幽喃喃自語,那雙血紅色的眼眸,漸漸恢復清明。
“我懂了。”
他懂,自己接下來該去做什么。
他緩緩站起身,周身那股狂暴紊亂的氣息,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一切都放下,一切都看透的空靈與死寂。
他陷入了自創道以來,第一次,也是最關鍵的……
道之瓶頸!
而突破它的關鍵,不在于閉關,不在于殺戮。
而在于……
入世,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