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世民情緒發泄的差不多,這才把日記給李麗質。
本來是不想的,但是日記的內容其他人也看,瞞不住。
李麗質接過宣紙,目光掃過“皇后的病好像又嚴重了,算算她的時間也就三年了”那一行字,渾身的暖意霎時便被抽得干干凈凈,連指尖都泛起了涼意。
她捧著紙頁的手微微發顫,目光死死黏在“三年”兩個字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盆里水汽蒸騰的輕響,她卻覺得耳膜嗡嗡作響,連父親壓抑的啜泣聲都變得模糊。
阿娘明明昨剛剛笑著同她說,等開春了要教她繡新的屏風花樣。
明明方才還抬手替她理了鬢邊的碎發,指尖的溫度還殘留在她的臉頰上。
明明...明明她還那樣溫柔地笑著,怎么就只剩下三年了?
李麗質的眼眶倏地紅了,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砸在宣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半晌才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
“阿爺...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李麗質猛地轉頭看向另一邊的李世民,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打濕了衣襟。
素來端莊得體的長樂公主,此刻全然沒了半分儀態,聲音里滿是惶恐與無助:
“阿娘前幾日還說身子好了些,還說要陪我們久一些的....這些都是假的對不對?對不對?”
她踉蹌著撲到榻邊,緊緊攥住長孫皇后的衣袖,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阿娘,御醫明明說只要好生調理,便能慢慢好起來的...”
那些平日里被她壓在心底的擔憂,此刻全都伴著淚水涌了出來。
她想起阿娘深夜咳得無法安睡,想起阿娘日漸蒼白的臉色,想起阿娘強撐著病體打理后宮、規勸阿爺的模樣,心口便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阿娘...”
李麗質將臉埋在長孫皇后的膝頭,哭得撕心裂肺,“女兒還沒來得及好好孝順你,還沒來得及看著妹妹們長大....”
“你再等等,好不好?等孫先生,等太醫們尋到更好的方子...你一定能好起來的,一定能的...”
很快李麗質就只剩下哭聲。
長孫皇后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長孫皇后接過那頁染著淚痕的宣紙,指尖劃過“三年”二字時,指腹的薄繭蹭得紙頁發響。
她垂眸細讀,從程處默對她病情的嘆惜,到對貞觀盛世的牽掛,臉上沒有半分驚惶,只在看到“小兕子她們還小”時,眼尾輕輕顫了顫。
殿內只有李麗質壓抑的哭聲,李世民紅著眼眶望著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長孫皇后緩緩將宣紙疊好,放在榻邊的小幾上,抬手撫了撫李麗質散亂的發髻,聲音依舊溫和,只是尾音沾了點水汽:
“傻孩子,哭成這樣,眼睛都要腫了。”
李麗質抬起淚臉,哽咽道:“阿娘,這...”
“阿娘的身子,阿娘自己最清楚?!?/p>
長孫皇后打斷李麗質,指尖拭去她臉頰的淚:
“這些年氣疾時好時壞,冬春總咳得厲害,御醫們的話,從來都是揀著寬心的說。”
“處默這孩子了不起,知道的確實不少?!?/p>
長孫皇后說著轉向李世民,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泡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陛下,你是萬民的主心骨,怎好這般失態?還有三年呢,不是三日,更不是三刻,有的是日子慢慢熬?!?/p>
“說不定孫先生的藥見效,說不定處默那孩子再尋到新法子,總能多陪你們些時日。”
“可...”李世民喉結滾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生老病死,本是人間常事?!?/p>
長孫皇后笑了笑,伸手向小兕子招了招,將撲過來的小丫頭摟進懷里:
“嫁給陛下,能母儀天下,已經很知足了,看著孩子們長大,如今盛世初成,幾個丫頭也聽話懂事,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p>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蹭著她的衣襟:“阿娘,窩聽話?!?/p>
“嗯嗯,我們兕子聽話,阿娘是知道的?!?/p>
長孫皇后摩挲著小丫頭的發頂,目光掃過殿內的幾個孩子,聲音柔得像浸了溫水:
“沒事的,會好起來的,三年有很多變數...”
長孫皇后轉頭看向李世民:“陛下是一國之君,國事為重,別讓妾的事情,影響了大唐...”
李世民攥著她的手,指節的力氣漸漸松了:“朕知道,只是...”
“沒事的...”長孫皇后寬慰李世民。
李麗質也沒有再說。
長孫皇后假裝若無其事——她怎會甘心?
只是她是皇后,是母親,縱有千般不舍,也得在孩子們面前立起頂梁柱,把這三年,過成最暖的日子。
......
長樂閣的燭火被風吹得微微搖曳,將李麗質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梳妝臺前,指尖反復摩挲著袖口繡著的纏枝蓮紋樣。
那是阿娘去年教她的花樣,之前的畫面歷歷在目。
殿外傳來巡夜內侍的梆子聲,三下,沉穩而清晰,像敲在她緊繃的心上。
阿娘只有三年了,這幾個字像淬了冰的針,從看到日記起,就一直扎在她腦子里,拔不出,剜不掉。
她想起程處默日記里的話:“我很想幫幫忙,但發現自己無能為力”。
那一行字她看得格外清楚,程處默的筆跡帶著少年人的剛勁,卻透著實實在在的無奈。
可除了他,還能有誰呢?
御醫們的方子換了一帖又一帖,阿娘的咳嗽總在夜里反復。
孫思邈先生醫術再高,也只是說“慢慢調理”。
阿爺是帝王,能號令天下,卻在生死面前束手無策。
滿長安城的能人異士,好像只有程處默總能拿出旁人想不出的法子。
貞觀犁和印刷術都是程處默的杰作,連阿娘現在用的“護口鼻之物”,都是他提的主意。
可他在日記里說了“無能為力”啊。
李麗質抬手按住發脹的太陽穴,眼前又浮現出午后阿娘強作鎮定的模樣。
阿娘抱著小兕子笑的時候,眼尾的細紋里都藏著牽掛,只是不肯在她們面前露半分脆弱。
她是長女,該替阿娘分擔,該為阿娘尋一條生路,可這條路,好像只有程處默能指個方向,偏他又說走不通。
要不要去找他?
這個念頭從午后就沒斷過,可每次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念頭壓下去。
程處默的日記是私下看的,這事絕不能聲張。
她該怎么開口?
總不能直接問“你日記里說阿娘只有三年,可有辦法?”這話一出口,就等于暴露了所有人的秘密。
可繞著彎子說,程處默能懂嗎?
他要是懂了,又會怎么說?
是重復日記里的無奈,還是藏著沒寫的辦法?
李麗質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夜風帶著雪后的寒氣撲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她想起程處默在東宮時的樣子,說話直來直去,卻總在細節處透著細心。
那日在立政殿,見阿娘咳得厲害,沒說半句虛話,目的也很純粹,讓阿娘少受點罪。
或許,他只是沒寫全?
或許他知道些皮毛,只是覺得希望渺茫才沒記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程處默的日記向來實在,具體三年時間都說了,若是真有辦法,絕不會藏著掖著。
可萬一呢?萬一他有顧慮,不敢寫在紙上呢?
李麗質攥緊了手心,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去找程處默,可能會碰一鼻子灰,甚至暴露秘密。
不去找,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娘的身子一日弱過一日,等著三年后的那一天。
梳妝臺上的銅鏡映出她泛紅的眼眶,她抬手抹了抹,卻摸出滿手濕意。
阿娘教她“長女當端莊持重”,可在阿娘的性命面前,端莊又算得了什么?
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拿起狼毫卻遲遲落不下筆。
想寫一封書信問個明白,又怕字跡泄露心思。
想明日去東宮“偶遇”,又怕話到嘴邊說不出口。
燭淚順著燭桿往下淌,滴在箋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李麗質盯著那片暈痕,忽然想起程處默日記里寫的“青霉素”,說那是能克“邪毒”的神藥。
他說“希望渺茫”,卻還是去求了孫思邈先生。
渺茫,不是沒有希望啊。
她猛地放下筆,走到衣架前取下披風。
就算程處默真的沒辦法,就算會被他回絕,她也得去問一句。
為了阿娘,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得試試。
可剛走到殿門口,她又停住了腳步。
夜已深了,長樂公主深夜私會外臣,傳出去成何體統?
只能從長計議。
“程處默...”李麗質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內,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你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回應她的,只有自己壓抑的抽氣聲。
第二日天剛放晴,積雪在檐角融成細流,李麗質便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兕子,身后跟著文靜的梵音,往東宮去了。
臨行前她特意換了身月白色的素裙,鬢邊只簪了支簡單的玉簪,端莊,又不會顯得太過刻意。
“阿兄!”剛進門,小兕子就掙脫了李麗質的手,撲向正倚在廊下看書的李承乾。
梵音輕聲喚了句“阿兄”。
李承乾放下書卷,目光掠過李麗質略帶拘謹的神色,又瞥見不遠處的程處默,眼底便多了幾分了然。
笑著揉了揉小兕子的頭:“今日怎么有空過來?”
“帶兕子梵音過來看看阿兄,也有些日子沒有來了。”說話的時候,李麗質下意識看到程處默的方向。
“我還得去找左庶子,麗質你先去后院,那邊的梅花不錯...”
李承乾甚至還讓人帶走兩個小公主,又讓程處默也去后院。
花園的梅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兩個人遇到,心知肚明,這不是偶遇,是精心安排。
“見過公主殿下...”程處默主動行禮。
“大郎不用多禮?!?/p>
“殿下看起來有點疲憊,如今天氣寒冷,要注意。”
李麗質攏了攏披風的領口,勉強牽起唇角:
“許是昨夜沒睡好,不打緊的。”
李麗質目光落在不遠處盛放的梅枝上,聲音放得輕柔,“說起來,還要謝你前幾日提的那個‘護口鼻之物’?!?/p>
“阿娘用了以后,確實不怎么嗆咳了,夜里也能多睡上半個時辰。”
提到長孫皇后,程處默的神色也鄭重了幾分,拱手道:“不過是些粗淺想法,能幫上皇后殿下就好?!?/p>
“怎么會是粗淺想法?”
李麗質轉過身,認真地看著程處默,眼底盛著細碎的光,“滿宮的御醫和宮人,日日守著阿娘,都只想著用湯藥壓癥,唯有你能留意到炭煙、揚塵這些小事?!?/p>
程處默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只是運氣好,恰好想到罷了?!?/p>
“不是運氣?!?/p>
李麗質輕輕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阿娘的身子,你也知道的,多年氣疾纏磨,湯藥喝了無數,卻總不見根治?!?/p>
“你那個‘護口鼻之物’雖好,終究只能緩解一時,沒法子斷了病根?!?/p>
說到這里,她停住話頭,偷眼去看程處默的反應。
程處默明白了李麗質的意思。
“殿下,我不懂醫術,但有點建議。”
程處默的話讓李麗質眼前一亮。
程處默的辦法總是有用的。
“大郎,你說?!崩铥愘|滿懷期待的看著程處默。
程處默往四下掃了掃,確認周遭無人,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皇后殿下這些年,接連生下你們兄妹幾個,女子本就氣血嬌弱,每一次生養,都像是在鬼門關走一遭?!?/p>
“傷了的底子,哪是靠幾副湯藥就能補回來的?”
程處默蹙著眉,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擔憂,“皇后殿下還要打理后宮瑣事,操心朝堂民生,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少,這身子怎么撐得住?”
這個方向是李麗質沒想到的。
通過程處默的話,李麗質也得出個結論,正常情況下,自己還有一個弟弟或者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