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正臣在河南布政使司停了兩個多時辰,直至天色暗下來時才起身告別,對王興宗、楊正等人道:“這次移民之眾,稍有不慎可能會動亂山河四省,所以,諸位當齊心協力,萬不可將百姓的生死大事,當成官員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興宗拱手,肅然保證:“鎮國公放心,若是河南布政使司出了差池,我率官身投黃河!”
楊正、喻汝陽等人心頭一驚。
這就是生死狀啊。
顧正臣對王興宗等人點了點頭,看向喻汝陽:“堅守本心,為民做事,縱他日身居高位,也不可忘民疾苦。”
喻汝陽抬起雙手:“謹記顧堂長教誨。”
“好了,諸位告辭。”
顧正臣別過眾人。
徐司馬旁觀了全程,看向一臉嚴肅的顧正臣,很難與都指揮使司里談笑風生的他聯系在一起。
顧正臣察覺到了徐司馬的目光,側頭之間,嚴肅退去,轉而變得親和起來:“都指揮使司出了問題,可以鞭笞,可以往死里練,總歸有的是懲罰的辦法,頭頂上懸著的軍紀軍規很鋒芒。”
“可文官頭上有什么?朝廷的律令法條,他們比我們都清楚,如何狗茍蠅營而不被發現,他們也比我們更懂。要讓他們知道畏怕,只能懸一把不講道理的刀。”
徐司馬憨厚地笑出聲來,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布政使司:“所以,鎮國公就是這把不講道理的刀?”
顧正臣看著燈火稀疏、相對冷清的街,徐徐地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們都是秀才,而我就是那個兵,而且是一個真敢殺秀才的兵。”
徐司馬沒有反駁。
這倒是,其他人威脅殺官員,那也只是個語言層面的威脅,沒什么人會當真。
可顧正臣是個例外,唯一的例外。
因為他真敢殺官,而且還敢將官員丟到盤鐵下面燒成灰,手段之殘忍,令人發寒。
縱是皇帝懲罰過,削過爵,貶過官,可結果呢,這才多久,他轉眼就復爵,更進一步,成了公爵!
他當著河南布政使司官員與開封府官員說這番話,沒人會當一個笑話。
這把刀,立在了此處。
顧正臣在開封城走訪兩日后,便帶人前往滎澤,追上了家人之后,便一路向西,走走停停,在七月二十日時抵達了汜水。
到了此處,羅貫中明顯坐不住了。
汜水接黃河,沿汜水河口向西行一里多路,那可就是赫赫有名的虎牢關。
這可是三國里三英戰呂布的地方,羅貫中站在虎牢關上,一會笑,一個愁,一會迎風招手,一會跑兩步,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三英戰呂布這只是小說情節,當不得真。
那,后世虎牢關的關門西面設有三義廟,紀念劉關張戰呂布的,這個時候就沒有,就一個箭樓在那杵著。
雖說呂布在這里打架是假的,但虎牢關確實位置極是重要。
此處南連連綿嵩岳,北臨滔滔黃河,西扼洛陽,東控開封,屬于“一里之厚,而動千里之權”之地,自古就有人稱之為“鎖天中樞,三秦咽喉”。
山嶺交錯,自成天險。
顧正臣看著虎牢關的地理山河,對二王、徐允恭、馬三寶等人講述著:“三國里的故事聽聽便可以,不必當真。但楚漢之爭的成皋之戰確實發生在這一片區域,西楚霸王輸在了這里,才有了后來的垓下之戰……”
成皋之戰,讓項羽失去了最后爭奪天下的資格,打到最后,被迫低頭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東屬楚,西屬漢。
在這一年之后,項羽自刎于烏江!
這里的戰斗,奠定了大漢的基礎。
說起來也巧,這里的另一場戰斗,也影響著“唐”的國運,那就是唐朝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率軍與王世充軍、竇建德軍的虎牢關之戰!
那一次戰斗,玄甲軍天下聞名,李世民一舉平定竇建德、王世充,開出了大唐基本版圖,李淵特設天策上將策封李世民,這也是后來玄武門之變的一個原因……
決定漢、唐國運,天下歸屬的戰斗都發生在虎牢關,不得不說,這里確實重要,兵家必爭。
往里走,兩崖壁立,一線羊腸。
據守此處,有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近之勢。
這也就是顧正臣來這里,尋常人到此處,也只能過關,不能登城關俯瞰。
游覽歸游覽,路還是需要繼續趕下去。
要進入山西,不能繼續向西進入河南府去洛陽,而是需要從玉門渡口過黃河,向北進入到懷慶府,前往濟源。
玉門渡口的船并不算少,還有不少大點的船,看其運輸的物資,有藥材、大缸、鐵鍋、犁鏵、糧食等,但最多的竟是煤炭。大量的煤炭從山西運出,至玉門渡口卸貨,自有商人的船只從這里運走煤炭,順黃河而下,運至各處。
有大船便好過黃河。
馬車、馬匹分開運過黃河便是。
說起來,這一處的黃河河水相對平靜一些。
人至黃河中央,回頭看虎牢關,東面的是光武山、西面的是大伾山,兩座山夾著汜水河,也夾著玉門渡口,據守此處,著實易守難攻,尤其是搭配上火器之后,誰想要奪取這種險峻之地,不付出點慘重的代價怕是不可能成功。
過黃河,又過濟水,終于抵達濟源縣。
在這里,顧正臣決定休整兩日,補充一些物資,也好為進入山西做最后的準備。
駝子帶人追了一路,終于追上了顧正臣。
在客棧中,駝子對顧正臣稟告道:“鎮國公命我們在江浦查找百姓之家是否有過衛所身份,現在已經查清楚了,發現了一些疑點。”
顧正臣接過駝子遞過來的文書看去,皺了皺眉頭:“這個趙仇,是什么人?”
駝子回道:“曾是龍江衛守御千戶所的軍士,后因手有殘疾退出軍伍,長子接替從軍,其帶次子定居江浦。”
“龍江衛?”
顧正臣凝眸。
駝子繼續回道:“趙仇的家宅,距離縣衙只隔著兩條巷道,而且其中一條巷道幽暗,一入夜基本無人走動,十分容易遮蔽行蹤。”
顧正臣思索了下,看向駝子:“所以,你們認為這個人有條件去縣衙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