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戲又稱鬼戲。
一年之中,只有祭司方相氏的晚上才會上演。
李大娘是鬼戲癡迷者,每年最盼望的幾日就是大儺儀式這幾天,現(xiàn)在來了京城,更是不可能錯過上京的儺戲。
李大娘背著包裹早早出門,李三聞了聞娘身上的包裹,驚訝地說:“娘,你帶了多少好吃的,布都腌入味兒了。”
李大娘笑著說:“瓜子糖餅都帶著呢,一早就做好的,我還讓你爹帶了甜水,也不知道邊丫頭和茹丫頭在哪兒辦事兒,她們倆的份兒我也帶出來了。”
糖餅一直在鍋里熱著,味道足的隔著兩個身位都能聞出來。
李浮文咽了咽口水,他也許久沒有吃過娘親做的糖餅了。
主街已經擠滿了人,在李浮文和李三哥倆的拼搏下,終于在戲臺前搶到了個好位置,將老爹老娘帶了進來。
戲臺上已經燃起了干煙,側臺兩邊有人拿著扇子,蹲在煙盆后努力的扇風,濃濃的煙霧輕漫漫的飄到臺上,將整個戲臺籠罩的若隱若現(xiàn)。
樂師撥動了琴弦,儺戲特有的音調響起,原本還吵吵嚷嚷的臺前立刻安靜下來,觀看樓里的人也聽了喝茶,擠在床邊,聚精會神的看向臺上。
戲者拉長了音調,用充滿質感的嗓音唱響了遠古的韻律,妖精鬼怪緩緩上臺,以獨特的肢體將妖精鬼怪演繹的淋淋盡致,臺下有人嚇得捂住了眼睛,也有人看得聚精會神。
李三不敢看,臺上戲者的妝容比真鬼還可怕,他們的手腳關節(jié)動起來仿佛不似人一般,讓他扭肯定是扭不到那樣的角度的。
李大娘卻看得津津有味,手里咬了一半的糖餅都忘記往嘴巴里塞了,旁邊的李大叔拿出甜水忙著喂給李大娘,怕她被餅噎著。
儺戲本就是在演繹上古時期萬妖百鬼在方相氏的帶領下巡視天下,懲惡惡鬼邪祟的故事,忽略掉那些有些害怕的妝造,當看舞蹈和劇情,是真的好看,在恐怖的氣氛下,有一種神秘震撼、難以言說的信仰感。
全程表演下來,臺上莊嚴澎湃,臺下安靜沉迷,成了吵嚷的主街上唯一的凈土。
突然,遠處傳來吟唱聲,臺上的鼓弦之音立刻停止,戲者舞者紛紛停下,眾人看向吟唱傳來之地,只見一片黑漆漆的“人影”緩慢向這邊走來。
官兵迅速將人群分成左右兩邊,死死把守著主干道,所以人都意識到,大儺儀式的游行即將開始。
吆喝聲、叫賣聲、唱戲聲全部停止,萬人齊聚的地方,安靜的輕微的呼吸都能聽得見。
李大娘緊張的拉住李大叔的手,她從來沒有參加過這么莊嚴、這么安靜的大儺游行儀式,不愧是上京,全城的人都如此虔誠。
她偷偷踮起腳尖,想要從前面的人墻里看到遠處走來的隊伍,想要看看上京的方相氏扮演者與邊城的方相氏扮演者有什么不同,那面具會不會是純金打造的?邊城的方相氏面具蓋的是金粉。
越過幾層人頭,李大娘終于看到了漸行漸近的隊伍,首先入眼的就是一個巨大的撲了蛾子,張開的巨大翅膀上下扇動,離地一米多點,低空飛了過來。
李大娘驚呼:“哎呦我的老天爺,上京真是人杰地靈,居然做出飛行法器了,肯定是御術司的術士大老爺做出來的吧,太厲害了,比咱們邊城用的滑車厲害多了。”
李浮文和李三看向娘親。
娘親,你不覺得這個“飛行法器”看起來很眼熟嗎?
李大娘:“看著還有點眼熟,好像邊一家里養(yǎng)的小寵物啊。”
李大叔點頭,他也覺得像那只差點被他劈了的飛蛾子。
仰著腦袋驕傲飛行的蟲蟲聽到人群里熟悉的聲音,轉頭看了過來,跟驚呼的李大娘對上了視線。
李大娘一愣,疑惑地說:“我怎么感覺這個法器,好像看了我一眼?”
隊伍里,邊一坐在蟲蟲背上,察覺到蟲蟲的速度慢了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問:“怎么了?”
蟲蟲吱了一聲,兩支觸角全都偏向了右邊,指向了人群中的李家四口。
邊一往人群里看過去,看到了傻掉的李大娘李大叔,她早就想到會有這個結果,沖兩位長者眨了眨四只眼睛。
當隊伍走過的時候,李大娘還有些回不過神來,驚嚇的拉住李浮文的手臂抖著聲音說:“我,我好像中毒了,我看到邊丫頭長了四只眼睛,還沖我眨呀眨,皮膚也變得深了好多。”
她看著手里的糖餅喃喃道:“是不是紅糖壞了,傷了我的眼睛。”
李大叔在震驚和妻子之間果斷選擇安撫妻子:“我沒有吃糖餅,我確定邊丫頭真長了四個眼睛。”
李大娘:“放屁,你喝糖水了。”
李大叔:“絕對沒有,我都是喂給你喝的。”
眼見兩口子要因為邊一長了幾只眼睛吵起來的李浮文和李三趕緊扶著自己娘親,一邊給她順氣,一邊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有件事,我們早就應該告訴你了。”
李大娘看向兩個兒子,眼神里擠滿了說不清楚的復雜情緒。
李三嘴快,也最亢奮,搶先說道:“娘,你還記得邊城被大威攻打進來的那次嘛,咱家早就知道邊一不簡單,但那個時候您以為是邊一有術士之才。但其實不是,她就是術士的祖宗,她是方相氏!”
李大娘愣愣地說:“方相氏不是叫宋枝無嗎?”
這是大禹人全知道的事兒啊。
李三道:“那是上一任方相氏,已經死掉了,新的方相氏就是邊一,前兩天她還殺了狗皇帝,御術司的術士見到她都畢恭畢敬的呢。”
“啥?邊丫頭殺了皇上!!”
李三:“……”
李三:“娘親,你會不會聽重點。”
李大娘捂著心口,倒在李大叔的懷里。
信息有點多,個頂個的炸裂,她需要緩一緩。
被家里男人們緊張的圍在中間,過了許久,李大娘才緩過一口氣,眼神看向已經走遠的巡游隊伍,顫巍巍的說:“也就是說,剛才跟在邊一身后那群怪模怪樣的,都是妖怪和鬼?”
李浮文點頭說:“今年與往年不同,巡游隊伍里,都是真正的妖精鬼怪,祂們都是追隨邊一的屬下。這些日子來,發(fā)生了很多事情,我們還沒來得及跟您與爹細說。”
李大娘已經聽不到其他了,她雙腿發(fā)抖,想到因為邊一看向自己,后面跟著的那群妖精鬼怪都望向自己的畫面,就想暈死過去。
她是喜歡看儺戲,可沒說喜歡真的妖精鬼怪啊,遇見祂們,她……她還是會怕的。
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李大娘還是需要消化一下的,她被家人扶到旁邊的烤串攤子上,李三去點了一堆烤串,想要用食物安撫飽受驚嚇的娘親。
李大叔敲打著李大娘嚇軟的腿,想笑卻不敢笑的樣子。
李浮文去隔壁酒樓里買了一碗冰粥給李大娘壓驚。
冰粥現(xiàn)在價格比夏天還要昂貴,儲蓄的冰越發(fā)少了,秋老虎卻在發(fā)威,倒是成了奇貨可居的價格。
跟在他身后出來的還有閏城邑和曲澤。
曲澤的書齋開業(yè)了,京城亂了許久,學子們飽受驚嚇之余,見識到了一群妖精鬼搶救人類,確認了書本上寫的都是真的,一時間進書齋找奇聞異錄成了學子們樂此不疲的趣事,曲澤的書齋人氣倒是比其他行業(yè)火爆不少。
今日趁著大儺儀式游行,書齋客流不多,曲澤干脆關了門,跑來玩,正巧碰上了也同樣出來玩的閏城邑。
此前他們就在就樓上觀看巡游,李浮文進來買冰粥,與下樓的他們撞見了個正著。
閏城邑聽說李浮文的父母進了京,就在外面,激動的就過來要打聲招呼。
曲澤笑瞇瞇的在倆人身后也跟了過來。
李大娘李大叔見大兒子去而復返多跟出來兩個人,連忙起身,笑盈盈的看向倆人,詢問的看了眼兒子。
李浮文將冰粥放在桌子上,拖著李大娘的胳膊,開口說道:“娘親,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這位是書齋老板曲澤曲公子,這位是六親王獨子,小郡王閏城邑。”
李大娘:“好好好,認識你們很……小郡王?什么小郡王?我滴天老爺小郡王!!!??”
李大娘腿一軟,就要給閏城邑跪下,閏城邑嚇得飛撲過來要接住李大娘,好在李浮文早就預見到了這個情況,穩(wěn)穩(wěn)拖住李大娘的手臂,沒讓老娘當街下跪,倒是李大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最后嚇得跳起來,手足無措的不知道是跪著還是行禮還是怎樣。
閏城邑撲過來,沒有接住李大娘,倒是正好接住了慌了神的李大叔。
老兩口這輩子都在邊陲之地生活,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郡守大老爺,眼前這可是為皇族大老爺,李大叔覺得閏城邑扶著自己手肘的掌心都滾燙滾燙的。
閏城邑也知道自己身份嚇到了兩位長輩,姿態(tài)放的更平和,笑盈盈的說:“我與浮文平輩相稱,你們是他的長輩,也就是我的長輩,無需行此大禮,平常帶我就好。”
李大叔尷尬的不知道手腳放在哪兒,只能連連點頭,看向大兒子的目光都帶著敬佩。
祖墳冒青煙了,我大兒子居然跟皇帝的血親當兄弟!
看著李大娘和李大叔一直緊張的放不開的樣子,閏城邑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怕是會掃了老兩口的興致,干脆跟李浮文簡單聊了兩句就告辭了,只要李浮文還在京城,他日后總有機會上門拜訪的,不用急于一時。
曲澤倒是流了下來,他博學多才,跟李大叔聊殺豬都能聊的頭頭是道,很多手法就連殺了一輩子的李大叔都頻頻稱贊,直言問他祖上是不是也有殺豬的祖輩。
曲澤笑了笑說:“我祖上,算是個獵戶。”
李大叔聽了,比起大拇指:“從獵物走向書商,你們家也是厲害的。”
曲澤:“您家也不錯,出了李兄這樣滿腹經綸的大才之人。”
他看向跟李三一起拿烤串的李浮文,笑得別有深意。
夜色漸深,人群跟著巡游的隊伍散去大半,李家人和曲澤在街上逛吃逛吃,樂不思蜀,今夜全城解禁,可以玩到天明的。
閏城邑孤身往六親王府走。
老皇帝死后,族親為了皇位的事情鬧的不可開交,曾經幾個交好的堂親也有些翻臉的征兆。
閏城邑心中煩悶的很,這才趁著大儺儀式的事情,出來散散心。
父王沒有爭奪皇位的心思,可他心里卻是有些浮動的。
只是,他的身份,到底是個隱患,就算有心,也不知道對于不對。
大禹,可從來沒有過女皇帝。
夜風吹來,閏城邑醒了幾分酒意,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何時走到了人跡罕見的巷子里。
這巷子黑漆漆的,黑色濃的看不見半點星光,走在其中,渾身仿佛都被裹住,十分難受。
閏城邑想回頭,可身后也是一片漆黑,哪里還有進來的巷口。
他此時才感覺到陰風陣陣,很不對勁,經歷過邪祟亂京城的事情后,他對這種事情敏感的很。
上次一難,閏城邑的身子才康復沒多久,此時只覺得陰風陣陣,吹進了骨子里的冷。
他抽出腰間佩劍,咬緊舌尖,用疼痛避免自己陷入妖邪迷惑中。
突然而起的笑聲由遠及近,猛地推在她耳邊,喘息著陰冷的氣息,噴灑在耳廓上,聲音鉆進耳骨中,在耳道里激烈的撞擊著。
閏城邑只覺得頭暈目眩,后背激起成片的汗毛,他咬破舌尖,口中藏到血腥的甜銹味兒。
他抬手狠狠掛了一下被吹的耳朵,手中利劍看向空中,只聽一陣凄厲的尖叫,那趴在自己身后沖自己耳朵吹氣的惡鬼立刻跑開。
閏城邑手里的劍是從御術司求來的,本身就是一件兇利的法器,那惡鬼措不及防被捅了一劍,一時之間也不敢靠近閏城邑。
閏城邑不知道巷子里到底藏著多少惡鬼,黑到快要凝滯的鬼氣,肯定不是一只惡鬼能造成的結果。
他不敢掉以輕心,冷汗淋淋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今日是方相氏巡游之夜,這群魑魅魍魎定是逃竄到這里來的。
百鬼夜巡,不會落下城內一寸土地,只要堅持到方相氏夜巡到此,他就能獲救。
閏城邑握住劍刃,緩緩抽出,鮮血染紅了劍刃,劍刃發(fā)出了瑩瑩紅光,解除了封印。
遠處,方相氏大殿上供奉的閏氏一族的魂燈,屬于閏城邑的那一盞,火光突然大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