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孟學軍的話，孟子涵只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天花板上的燈管都在眼前晃蕩，下一秒就像要掉下來。
她紅著一雙眼，死死盯著孟學軍，每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爸，你告訴我，那么多錢，你到底花到哪兒去了？那是我兩個月的工資！怎么可能這么快就沒了？”
孟學軍的眼神躲閃了一下，下意識地撓了撓的后頸。
馬上又變得理直氣壯。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當女兒的，給老子錢花不是天經地義？你要是真孝順，就再給點！要是舍不得……哼，那后果你自己掂量！”
那副無賴嘴臉，明晃晃地威脅她。
給錢，一切好說，不給，那他就要再大鬧一場。
孟子涵被他逼得渾身發冷，眼淚在眼眶里滾來滾去，卻硬是沒掉下來。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再抬起頭，那眼神里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你鬧啊！有本事你就去鬧！大不了我明天就去廠里辭職！工作沒了，我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拿什么給你！”
孟學軍本來還想撒潑，可見她這副魚死網破的架勢，心里也犯了嘀咕。
這丫頭要是真不干了，他這條來錢的路可就斷了。
想了半天，他才不情不愿地咕噥了一句，語氣里滿是煩躁：“行了行了，我說還不行嗎……拿去……打牌了。”
“……打牌？賭博？”
孟子涵驚呼一聲。
孟學軍嘆了口氣，臉上卻沒半點愧疚。
他攤開雙手，還很委屈：“這事也不能全怪我啊！“
”剛開始那幾天手氣好得很，贏了不少！“
”我尋思著，這要是多贏點，就能掙到錢換大房子，你有了錢，腰板也挺了，不用看人臉色。“
”誰知道……誰知道后來手氣變背了，不但把贏的都輸了回去，還欠了外面一點……”
他那模樣，像在說一筆沒做成的小買賣。
孟子涵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胸口一陣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賭博！
那就是個無底洞啊，根本填不滿！
而她這些日子所有的忍辱負重，掏心掏肺的付出，就是在填這個永遠都填不滿的無底洞！
“你……”她嘴唇抖得厲害，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淚終于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你竟然……拿錢去賭？”
孟學軍卻不耐煩地擺擺手：“要不是后來那幾把運氣不好，我早就連本帶利翻回來了！你一個懂個屁？這叫投資！再說了，我是你爸，你是我女兒，女兒幫老子還債，那不是天經地義嗎？”
這番話，徹底砸碎了孟子涵心里對這個父親的最后一絲幻想。
她麻木地站著，臉上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她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錢，我會想辦法，晚上……我去找你，把錢給你。”
“還是我女兒心疼我。”孟學軍一聽有錢拿，立刻眉開眼笑：“你放心，欠得不多，不過五百塊，對你不過是毛毛雨，你拿出來，這事兒就過去了。”
說完，他心滿意足地轉身走了。
夜深了，辦公室的燈早就滅了。
孟子涵沒有回家，一個人坐在黑暗里，愣愣地盯著虛空的一處。
她清楚地知道，她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任由孟學軍胡來，她的家，她的工作，她的人生，遲早要被這個男人拖進地獄。
終于，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帶著一瓶白酒，去了孟學軍租住的小屋。
酒里，被她混進藥。
孟學軍見她真提著酒來了，眼睛都亮了，一把奪過去，想也不想就擰開瓶蓋，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一邊喝還一邊含混不清地教訓她。
“這才像話嘛！子涵，你要明白，爸不是白要你錢……等我翻了本，你們全家都跟著享福！”
話還沒說完，他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手一松，酒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酒……”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起來，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青發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口中涌出白色的泡沫。
孟子涵眼睜睜地看著那張丑陋的面孔在地上痛苦地扭曲、掙扎，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子涵，救我……”
孟子涵冷冷盯著他：“救你？然后我去死？”
她冷酷地搖搖頭：“還是你去死比較好。”
“你殺父……”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殺父？你是不小心吃錯了藥，藥發身亡，和我有什么關系？”孟子涵面無表情地道，“你真不該出現，真不該來找我，要不然你還能多活幾年。“
”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活該！”
孟學軍抬手想去抓他，孟子涵輕快地閃過，欣賞著他的垂死掙扎。
很快，地上的男人不動了。
過了許久，孟子涵確認孟學軍死后了，才哆哆嗦嗦地掏出電話，撥了急救。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用盡全身力氣，哭喊出準備好的臺詞：“救命啊！我爸……我爸不行了！他非要喝酒，我就給他買了一瓶……他就喝了兩口，突然就倒了……怎么辦啊！快救救我爸爸啊！”
幾個小時后，醫院慘白的走廊里，醫生帶來了冰冷的宣告：搶救無效，人沒了。
警察來了，例行公事地盤問，最后驗尸結論是死者長期酗酒，加上服用了某種藥物，導致急性藥物沖突，意外死亡。案子就這么草草結了。
當那張輕飄飄的結案通知單遞到手里時，孟子涵在醫院外的長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噩夢總算結束，她能重新開始了。
可她錯了。
緊接著，葉政華病逝，雙胞胎弟弟爭奪家產，顧亦飛和她離心離德……
一樁樁一件件，像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將她原本順遂的人生砸得稀爛。
直到重生，孟子涵才徹底想明白。
她那看似安穩的前半生，就是從孟學軍這個男人再次出現的那一刻起，被徹底摧毀的。
他，才是她所有苦難的根源。
所以，當這一世，她再次面對這張讓她恨了一輩子的臉時，心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殺機。
殺了他一次，不夠。
真想再殺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