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冷雨敲打著帥帳的油布頂棚,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噼啪聲。
這場大雨,已經下了三日。
帳內,火盆驅散了些許寒意,但空氣依舊潮濕凝重。閻赴、張居正、老將趙渀、剛從前線下來的閻狼等人圍在巨大的沙盤和地圖前,每個人的臉色都如同帳外的天氣一樣嚴肅。
首戰的小勝并未帶來絲毫喜悅。
每個人都清楚,那只是漫長而殘酷消耗戰的開端。面對二十多萬龐大的明軍,任何一次戰術勝利,在戰略層面都可能被對方用數量硬生生磨平。
張居正指著地圖,聲音平穩卻帶著沉重。
“大人,諸位將軍,目前局勢,敵我兵力對比懸殊,依舊超過三比一,我軍糧草彈藥,雖經六府全力支撐,潘季馴先生亦竭力保障水運,然長期消耗,壓力巨大,尤其是此番大雨......”
他的目光掃過帳外如織的雨幕。
“這雨,對雙方皆是考驗,亦是博弈。”
閻赴走到帳門口,掀開一角,冰冷的風雨立刻灌了進來。
他看著外面泥濘不堪的地面,以及遠處在雨霧中若隱若明的黃河堤岸方向,眉頭緊鎖。
“大雨滂沱,黃河新決之處,救災更為艱難,百姓苦矣。”
他放下帳簾,轉身回到沙盤前,語氣轉為冷硬。
“然于戰場,此雨影響更巨。”
趙渀接口,這位老行伍對雨天作戰的弊端了如指掌。
“不錯,大雨之中,機動大減,道路成澤國,步卒難行,騎兵更是舉步維艱,突襲之效十去七八,遠程幾近失效,弓弩之弦,遇潮則軟,力道大減,尋常火繩槍、火炮,火藥受潮,便如燒火棍一般。”
閻狼補充道。
“還有,后勤輜重車隊,陷于泥沼,補給必然遲滯,傷員傷口在這濕冷天氣,極易潰爛,非戰斗減員恐會加劇,士卒渾身濕透,饑寒交迫,士氣必然低迷。”
張居正緩緩點頭,但話鋒一轉。
“然,此等弊端,并非只針對我軍,朝廷二十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更為驚人,朝廷撥付的糧餉、軍械,需經層層關卡,這雨中輸送,難度倍增,而朝廷積弊......”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軍中將領吃空餉、克扣糧餉乃常態,運送物資的民夫官吏,亦會借雨勢拖延、貪墨,如此龐大的軍隊,一旦物資短缺,軍心浮動,其害遠甚于我軍!”
閻赴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白龜所言,正是關鍵,我軍雖寡,然上下一心,糧械調配可直達基層,少有盤剝,朝廷軍雖眾,然內部傾軋,蠹蟲叢生,這大雨,于我是考驗,于彼......則是催命符!”
他手指落在沙盤邊緣,漠然開口。
“傳令!自明日起,各部輪番出戰,不以殲敵為目的,而以騷擾、疲敵為主!利用我軍火器防潮優勢,以火炮、投石機遠距離轟擊其營寨!讓其不得安寧,消耗其物資,拖垮其士氣!我們要跟胡宗憲,打一場雨中消耗戰!”
次日清晨,雨勢未歇。
黑袍軍大營中,號角響起。
第一團團長閻狼,親率一支千余人的混合部隊,攜帶著十余門做了嚴密防潮處理的改良火炮和數架投石機,推進至距離明軍大營約兩里的一處高地上。
盡管雨水不斷,但黑袍軍的火炮炮膛和藥室都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火藥也存儲在特制的防水木桶和皮囊中。
投石機拋射的破片彈引信也做了防水處理。
“目標,敵軍前沿營壘!放!”
閻狼令旗揮下。
炮口噴出火焰與濃煙,炮彈呼嘯著砸向明軍營寨。
雖然雨天影響了射程和精度,但爆炸的聲勢和偶爾落入營中造成的破壞,依然清晰可聞。
明軍大營,中軍帳內。
胡宗憲正與幾位總兵商議軍務,被這突如其來的炮聲打斷。
他眉頭緊皺,快步走到帳外,望向炮聲傳來的方向,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袍服。
“怎么回事?黑袍軍竟在雨天動用了火炮?”
胡宗憲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一名渾身濕透的總兵匆匆趕來,臉色難看地匯報。
“督憲!是黑袍賊的小股部隊在遠處炮擊!他們的火器似乎做了特殊的防潮,竟能在雨中發射!”
胡宗憲臉色一沉。
“我軍火炮呢?為何不還擊?”
那總兵面露苦澀。
“督憲,咱們的火藥......許多都受潮結塊了,勉強能用的,射程和威力也大打折扣,而且......而且營中配發的防雨油布,多是破爛不堪,如何能與賊軍相比?這雨一下,咱們的火器,十成威力去了七八成啊!”
胡宗憲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
“傷亡如何?”
“傷亡不大,只有幾十人被彈片劃傷,兩人......兩人被垮塌的營棚砸中身亡,只是......只是傷兵們怨氣很大,這雨天傷口極易潰爛,營中藥物又短缺......”
總兵的聲音越說越低。
胡宗憲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明白,這種零敲碎打的損失雖然不大,但對士氣的打擊是致命的。
黑袍軍這是陽謀,就是要用這種手段,一點點磨掉朝廷大軍的銳氣和耐心。
距離黑袍軍營地數里外的一處隱蔽土坡后,幾名奉命監視的明軍夜不收,蜷縮在臨時挖掘的淺坑里,渾身早已濕透,冷得牙齒打顫。
他們遠遠望著黑袍軍營地,雖然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到對方營地上升起的裊裊炊煙,甚至能隱約聞到順風飄來的食物香氣,糙米餅和肉湯,白菜油渣的香味彌散。
換崗時間到了,這幾名夜不收拖著疲憊冰冷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中返回大營。
領到手的晚餐,是幾個冰涼的、摻雜了大量野菜和麩皮的糙米團子,硬得像石頭。
一個年輕的夜不收,看著手里這團東西,又想起隱約看到的黑袍軍營地景象,再也忍不住,猛地將團子摔在泥地里,低吼道。
“他娘的!這仗還怎么打!咱們在這淋雨挨凍,吃的是豬食!你們聞聞!那些黑袍賊在吃什么?肯定有油腥!咱們可是朝廷的王師啊!就這般對待賣命的弟兄?”
旁邊一個年長的夜不收趕緊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咬牙怒斥。
“你他娘的不想活了?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