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夜不收掙脫開,眼睛通紅,壓著聲音道。
“王哥!我不是怕死!可這......這太憋屈了!”
“這些天,黑袍賊天天放炮,兄弟們睡不好覺不說,受傷的兄弟,傷口在這鬼天氣里都爛了,也沒見多少郎中來管!咱們到底是來剿匪的,還是來送死的?”
周圍幾個夜不收都沉默地低下頭,默默地啃著冰冷的團子,臉上是同樣的無奈和苦澀。
他們不怕和敵人刀對刀槍對槍地拼命,但這種無盡的消耗、惡劣的待遇、看不到希望的煎熬,正在一點點吞噬他們的斗志。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一隊來自京師的緹騎,冒著大雨抵達了剿匪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nèi),香案擺起,一名太監(jiān)面無表情地展開明黃色的絹帛,朗聲宣讀嘉靖皇帝的旨意。
旨意內(nèi)容無非是催促胡宗憲盡快剿滅黑袍軍,言語間透著天威震怒和對戰(zhàn)事拖延的不滿,要求不惜一切代價,速戰(zhàn)速決。
宣旨太監(jiān)剛走,監(jiān)軍馮戶便陰惻惻地開口.“胡督憲,陛下的意思,您可聽清楚了?天威難測啊,這雨,總不能一直下吧?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幾位總兵面露難色,一名將領(lǐng)出列道。
“馮公公,督憲,并非末將等畏戰(zhàn),實在是雨天于我軍火器限制太大,賊軍火器犀利,又占居高臨下之地利,此時強攻,恐傷亡慘重......”
馮戶尖細的嗓音打斷了他。
“傷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陛下要的是結(jié)果!是閻赴的人頭!若是畏難不前,貽誤戰(zhàn)機,這責任......誰擔待得起?”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眾將。
胡宗憲臉色鐵青,他知道這是逼宮,但他更清楚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朝中的政敵也巴不得他出錯。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憋悶和擔憂。
“馮公公言之有理。陛下降旨,我等臣子,唯有拼死效命!傳令下去!命薊鎮(zhèn)、宣府選鋒,集結(jié)步卒一萬,弓弩手三千,騎兵兩千,冒雨出擊!目標,黑袍軍前沿陣地!本督倒要看看,這閻逆,是否真有三頭六臂!”
明軍大營鼓號齊鳴,盡管士氣不高,但在軍令催逼下,一支五千人的混合大軍還是艱難地在泥濘中完成了集結(jié),向著黑袍軍陣地發(fā)起了進攻。
雨水模糊了視線,濕滑的地面讓沖鋒的步卒步履蹣跚,弓弩手們的弓弦軟塌塌的,射出的箭矢綿軟無力。
黑袍軍陣前,負責此次防御的是團長閻天。
他冷靜地看著在雨中緩慢蠕動的明軍隊伍,嘴角露出一絲嘲諷。
“擊發(fā)槍隊!上前列陣!”
一隊約五百人的黑袍軍士兵迅速在陣前列成三排線列。
他們手中的火槍,赫然是黑袍軍工坊最新研制、數(shù)量極為稀少的擊發(fā)槍!
這種槍摒棄了落后的火繩,采用撞擊火帽的方式點火,完全不受雨天影響!
明軍進入一百五十步距離。
這個距離,明軍的弓箭已經(jīng)毫無威脅,而他們的火繩槍更是無法在雨中使用。
“第一排!瞄準!”
“放!”
砰!
一陣比燧發(fā)槍更整齊、更清脆的爆鳴響起,白色的硝煙瞬間彌漫,沖鋒的明軍前排,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掃過,瞬間倒下一片!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上前!放!”
三輪急促而精準的齊射,在滂沱大雨中爆發(fā)出死亡氣息。
那聲音不同于明軍火繩槍的雜亂與沉悶,而是更加尖銳、連貫的爆鳴,仿佛死神的鐮刀在雨中快速刮過鐵板,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彈雨潑灑而出。
沖鋒的明軍士兵,身上厚重的棉甲被雨水浸透,本就行動遲緩,此刻更是成了沉重的累贅。
他們眼睜睜看著前方硝煙彌漫,聽到尖銳的呼嘯聲,卻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閃避動作。
鉛彈輕而易舉地撕裂了濕透的棉絮,鉆入血肉之軀。
中彈的士兵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慘叫著向后栽倒。
有的人胸口炸開一團血花,瞬間斃命;有的人手臂或腿部被擊中,骨頭碎裂,倒在泥濘中發(fā)出凄厲的哀嚎。
鮮血從傷口涌出,迅速染紅了腳下的泥水,并隨著雨水蔓延開來,將大片土地染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
沖鋒的勢頭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鋼鐵墻壁,在黑袍軍陣前百步左右的距離上被硬生生遏制。
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后續(xù)的士兵被眼前的慘狀驚得魂飛魄散。
他們看到剛才還生龍活虎的同伴,轉(zhuǎn)眼間就變成了泥水里抽搐的尸體或哀嚎的傷兵,恐懼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
“他們的火銃......不怕雨!”
“先往兩邊散開,散開!”
“撤吧!”
混亂的尖叫聲取代了沖鋒的吶喊,僥幸未死的士兵徹底喪失了進攻的勇氣,紛紛轉(zhuǎn)身,不顧一切地向后逃竄。
軍官的呵斥和戰(zhàn)刀的劈砍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根本無法阻止這雪崩般的潰退。
整個進攻隊列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就土崩瓦解,變成了混亂不堪的逃亡洪流。
后續(xù)壓陣的明軍將領(lǐng)目睹此景,又驚又怒。
一名參將試圖重整隊伍,他帶著親兵家丁沖上前,揮刀砍翻了兩名逃兵,聲嘶力竭地吼叫。
“頂住,不許退!違令者斬!弓弩手,上前放箭......”
然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試圖組織陣線的瞬間,黑袍軍陣中又響起一輪齊射。
這次射擊更加精準,目標直指那些試圖維持秩序的軍官和旗幟!
彈丸呼嘯而至!那名參將身旁的掌旗官首當其沖,胸口連中數(shù)彈,一聲不吭地倒下,軍旗頹然跌落泥沼。
參將本人也被一顆流彈擦過臉頰,火辣辣的疼痛和飛濺的血珠讓他瞬間清醒。
“鳴金!收兵!”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這道屈辱的命令。
急促而慌亂的鳴金聲在雨幕中響起,但這聲音對于已經(jīng)崩潰的大軍來說,更像是逃跑的許可。胡宗憲站在高處,透過茫茫雨幕,看著如同潮水般退下來的敗軍,臉色蒼白,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無奈的淚水。
他望著陰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涼。
“天時、地利、器械、軍心......此戰(zhàn),愈發(fā)艱難了。”
大雨依舊滂沱,愈發(fā)讓這場殘酷的消耗戰(zhàn),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