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學軍見到孟子涵這副對他嫌棄得不要不要的樣子,心里那股無名火“蹭”地就躥了上來。
他下巴一抬,地端出當爸的架子,沉下臉斥責她。
“孟子涵!你這是什么態度?我是你親爸!有你這么跟親爸說話的嗎?你給我把態度放端正點!”
孟子涵連眼皮都懶得抬,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
親爸?
這個詞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她之所以對眼前這個男人厭惡到骨子里,全拜上輩子的“教訓”所賜。
那時的她,和現在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可完全不同。
她考上了大學,畢業后進了廠,不久后便順理成章地嫁給了顧亦飛。
憑著大學文憑的身份和廠長公公這個強硬的后臺,她一步步坐上了設計所主任的位置。
她和顧亦飛夫妻恩愛,事業順風順水,在鋼廠大院里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和葉家人的關系也還和睦,生活比現在愜意太多。
就在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么順風順水下去的時候,孟學軍卻是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她的辦公室門口。
他的形象很邋遢。
身上穿著一件臟到辨不出顏色,領口袖口全磨破了的舊夾克,滿臉風霜,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和街上的流浪漢沒有兩樣。
一開口,就嚇了她一跳。
他哭得滿臉都鼻涕眼淚,傷心得要死要活。
“子涵啊,我的好女兒……爸可算找著你了。“
二十多年來沒有出現的父親突然出現,孟子涵心生警惕。
這人該不會是騙子吧?
可他又拿出了一張他和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小嬰兒的照片給她看。
“爸一直想著你,從來沒忘過啊!”
這張照片孟子涵手里也有一張,算是她和父母的唯一聯系。
看到這張揉得皺巴巴的黑白照片,孟子涵相信了,眼前的流浪漢就是她失蹤多年的父親孟學軍。
孟學軍還在哭訴。
“這些年來,爸在外頭東奔西跑,就為了打聽你媽的消息,錢花光了,人也熬出一身病……唉,爸這半輩子,過得苦啊。”
那時候,他沒提什么去港城做生意,只說自己“在外頭漂了半輩子,想明白了,還是得落葉歸根”。
孟子涵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到一歲就被這個男人拋棄,“父親”這個詞對她來說,就像書本上一個空洞的名詞,毫無實感。
更何況她事業有成,經濟獨立,早就不需要什么父愛來傍身。
可人就是這么奇怪。當孟學軍用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望著她,小心翼翼地喊她“女兒”時,她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還是被輕輕戳了一下。
孟學軍是個人精,一看女兒神色松動,立刻抓住了機會。
他帶著哭腔道:“子涵,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陪著你長大。現在回來了,爸一定好好補償你!以后你再也不是寄人籬下的孤女了,有爸在,你就有家了!”
“有家了”。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孟子涵心里那道緊鎖的門。
她在葉家住了那么多年,姑媽待她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家。
每當看到葉家那對雙胞胎弟弟圍著姑父姑媽撒嬌打鬧,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現在,她的親生父親回來了,還說得那么情真意切,她怎么可能沒有觸動!
孟學軍見她眼圈泛紅,更是戲癮大發,當場抹起了眼淚,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自己這些年的辛酸和悔恨。
在他的哭訴面前,孟子涵心里那點僅存的理智和防備,徹底土崩瓦解。
誰知,這番感天動地的父女相認大戲演到最后,孟學軍話鋒一轉,長長嘆了口氣:“就是……爸剛回來,身上實在沒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看,能不能先給爸點錢,讓爸在江城安頓下來?”
孟子涵雖然覺得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沒多想。
她爽快地掏錢,在鋼廠附近替他租了個帶家具的單間,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臨走時,她又從兜里摸出一百塊錢,塞到孟學軍手里:“爸,這些錢您先拿著,有什么事再找我。”
可好日子沒過兩天,孟學軍就找上門來。
一進門就拉著張臉,滿腹牢騷:“子涵啊,你給爸租那是什么破地方?又小又潮,跟個鴿子籠似的,連手都伸不直,住著實在憋屈!爸在外頭吃了半輩子苦,回來就不能住得舒坦點?還有你給那點錢,兩天就沒了,你再給爸拿點。”
孟子涵聽得直皺眉,心頭涌上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她剛當上主任,一個月工資也就幾百塊,自己要花銷,還要貼補家用,哪有閑錢去供養一個如此挑剔的爸?
她耐著性子解釋:“爸,那房子雖然小點,但家具齊全,離得也近,我照應著方便。至于錢……我前天才給您一百塊,怎么就花完了?您都買什么了?”
話音剛落,孟學軍的臉“唰”地就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瞪圓了眼睛,指責道:“你什么意思?啊?當了個破主任,翅膀硬了,敢管起你老子的賬了?”
“我養你這么大……吃了半輩子苦!現在老了,想享受享受怎么了?你心疼錢了?你就是嫌棄我這個爸窮!哼!有錢了不起啊?有錢也不給我花!”
他越說越激動,話也越來越難聽,咬牙切齒地罵道:“早知道你是個白眼狼,當初生下來就該直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這話氣得孟子涵渾身發抖,一張臉煞白。
她怎么也沒有想到她的親生父親會是這么個德性!
不,她早該想到!
從孟學軍把她扔下的那一天起,她就應該想到!
這就是個不負責任,沒有擔當,自私自利的小人!
難怪她的親媽要跑!
以前她很恨她的親媽,如果不是她撒手一跑了之,她也不會有這樣的命運。
可她現在完全理解了,要是她,她跑得更快,根本不會給這樣的人渣生兒育女!
孟子涵的聲音都變了調,毫不顧忌地反懟回去。
“你還有臉說?我求你生我了嗎?你生我的時候問過我愿不愿意嗎?”
“你自作主張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從來沒管過我!還好意思說什么你把我養這么大,你真養過我一天嗎?”
“現在我肯認你,肯給你錢花,已經是仁至義盡!你別得寸進尺!”
孟學軍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一屁股坐進她那張象征著權力的主任辦公椅里,翹起二郎腿,吊兒郎當地晃著腳,“嗤嗤”冷笑。
“我是你親爸!這血緣關系是老天爺定的,你斷不了!你不管我,就是不孝!傳出去,你這個主任還想不想當了?”
他斜眼看著她,一副無賴的架勢。
“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給我錢,我就去廠長辦公室鬧,去廣播室鬧!讓全廠的人都來評評理,看看他們廠提拔的干部,是怎么對待親生父親的!”
“你不讓我舒坦,我就攪得你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