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確因為長相老成，所以吳酸才叫他老余。
老余一看帖子上的人是項琰，驚了一大跳，連衣裳都沒有換，便匆匆趕去小花廳。
那天夜里，吳酸悄然而至，從懷里掏出兩千銀票，求他辦兩件事。
頭一件事，是請他暗中照看牢獄里，一個叫任扶搖的懷孕婦人。
這事好辦，老余一口應(yīng)下。
第二件事，便是項琰。
吳酸說，只要項琰找上門，請他看在過往兩人的情分上，無論如何幫上一幫。
項琰是什么人，什么家世，老余心里一清二楚，等閑不會找上門，甚至弄不好，一輩子都不會找上門。
老余也一口應(yīng)下。
哪曾想，這才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項琰便上門了，還在府里等了他整整半天。
老余怎么能不驚一大跳。
心說沒聽說項家出什么事啊？
一腳踏進花廳，屋里站著三個人，老余的目光第一時間，被黑衣男子吸引過去。
這人誰啊，氣度這么出眾？
“不好意思，今日外頭一堆事，忙得腳不沾地，讓項夫人久等了。”
余確沖項琰拱手行禮：“項夫人晚飯還不曾用吧，不如我們邊吃邊說？”
這話只是客套。
項琰也并不當真：“余班主，飯就不必吃了，我們先說事吧。”
“也好。”
余確轉(zhuǎn)過身，朝門外的管事命令道：“去院外頭守著，連只蒼蠅都不要放進來。”
“是！”
院門關(guān)上。
房門掩上。
小花廳里，一瞬間安靜起來。
余確在主位坐下，目光一抬，仿佛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項琰身邊還有兩人。
“項夫人，這兩位是……”
“這一位是衛(wèi)府三小姐，這一位是三小姐的好友寧方生，他們倆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轟！
余確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人狠狠地夯了一棍。
寧方生——
太子暗下打聽的人。
吳酸曾經(jīng)要打聽，沒幾天又放棄打聽的人。
他余確始終打聽不出來的人。
此刻，這人就坐在他的下首處，穿著一身黑衣。
余確不由深深地看了寧方生一眼。
他們余家在錦衣衛(wèi)是條暗線，這條暗線存在了幾十年，負責搜集各路消息。
搜集最多的，便是人的消息。
一個人不可能憑空出現(xiàn)，更不可能憑空消失。
只要這個人在華國生活過，總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但寧方生，是個特例。
正因為是特例，他一直耿耿于懷到現(xiàn)在。
余確心里再震驚，臉上還掛著笑，抬手沖兩人抱了抱拳：“久仰，久仰。”
衛(wèi)東君和寧方生起身行禮，各自喚了聲：“余班主。”
余確微微頷首，然后將目光一轉(zhuǎn)，落到項琰身上：“項夫人，有話請說。”
項琰說話從來不繞彎：“我這一趟來，是為了衛(wèi)東君，她想進到牢里，看一看她祖父！”
轟！
又是一記悶棍，狠狠地夯上來。
余確后腦勺一陣陣發(fā)疼。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項琰找他竟然是為了這么一件事。
這件事，比寧方生坐在他面前，還讓他心頭發(fā)毛。
“余班主，我知道這事很難，要冒很大的風(fēng)險。”
項琰從袖中掏出一疊銀票，貼著桌面送過去：“求余班主看在吳酸的份上，幫一幫衛(wèi)東君。”
堂堂項府的當家人，四九城赫赫有名的女工匠，低三下四地用了一求字。
衛(wèi)東君眼眶發(fā)酸。
寧方生呼吸發(fā)沉。
余確情緒壓不住，有些激動地開口道：
“項夫人，吳酸進去之前，特意叮囑過我，只要你上門，讓我無論如何要幫一幫。
我也答應(yīng)過他，能幫一定盡量幫，哪怕我夠不著，我該通路子通路子，該求人求人，絕無二話。”
項琰一聽，就知道這已經(jīng)不是場面上的話了。
“余班主的難處在什么地方？可是打點的錢不夠？”
“項夫人，這根本就不是什么錢不錢的問題。”
余確目光一偏，突然看向衛(wèi)東君：“三小姐，你可知道，詔獄是個什么地方？”
“知道。”
衛(wèi)東君：“是關(guān)押由皇帝親自下詔，審理案件的犯人的地方。”
你知道就好。
“詔獄其實也分三六九等，最重要的犯人，不僅由皇帝親審，連關(guān)押的地方都極為特殊，共有六個人，分成三班，十二個時辰輪崗。
這些都是皇帝的人，換句話說，你祖父現(xiàn)在由皇帝親自看管。
只要犯人出丁點差錯，這六人便是滿門抄斬。
除此之外，這六人的上司，上司的上司，一層一層，一個一個，誰也跑不掉，都要受到牽連。”
余確聲音一厲。
“別說是我一個小小的余確，就是北鎮(zhèn)撫司的老大，他都不敢私自帶人進去，因為整個詔獄中，你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是皇帝的眼線。”
霎時。
衛(wèi)東君表情一片空白，心跳加速，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余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三小姐。”
余確決定要警告一下，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閨中小姐。
“我與吳酸的交情，非同尋常；吳酸和項夫人的交情，非同尋常；項夫人能為你求上門，想必你與她的交情，也非同尋常。
你可有想過，就算這件事情，我冒險替你做了，萬一被發(fā)現(xiàn)，連累的不僅僅是我，還有項夫人？”
“我……”
“做人不能那么自私。”
余確聲音冷冷道：“你衛(wèi)家已經(jīng)復(fù)起，不要把無辜的人再牽連進來。”
“余班主為什么不問一問，衛(wèi)東君這個時候要冒險進到監(jiān)獄里，去看她祖父的原因呢？”
一直沉默的寧方生突然開口：“冒冒然就說人自私，是不是定論下得太過早了些？”
衛(wèi)東君一聽這話，急了，拿眼睛去剜寧方生。
寧方生，你干什么啊，我讓他罵幾句就罵幾句唄，又不少塊肉，只要目的能達成不就行了。
寧方生看了衛(wèi)東君一眼，又繼續(xù)道：“就算衛(wèi)東君年紀小，不懂事，難不成，項夫人也是不知輕重之人？”
余確心里咯噔。
對啊。
據(jù)他所知，項琰此人，只有別人求她的份，從來不會彎著腰，低三下四地去求別人。
他忙斂了怒色，沖衛(wèi)東君一抱拳：“不好意思，是我急了，不知三小姐要見衛(wèi)大人的原因是什么？”
衛(wèi)東君忙站起來，回話道：
“余班主，我就是想問一問我祖父，康王府的這門親事，我是應(yīng)下，還是不應(yīng)下，這么關(guān)鍵的時候，我衛(wèi)家的腳，到底要往哪一處站。”
余確一聽這話，心中大為后悔。
他從坐下到現(xiàn)在，根本沒有把衛(wèi)府三小姐這個人放在眼里，閨中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識有限。
不曾想，人家小姑娘是為了衛(wèi)府的前程來的。
也難怪要冒這個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