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快步走出了秋林公司。
一直拐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子，阿文那顆因為緊張和激動而狂跳的心，才算稍稍平復下來。
他看著身邊一臉風輕云淡的王大山，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王廠長，今天……今天真是太謝謝您了！”
阿文的普通話依舊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
但語氣里的真誠，卻是發自肺腑的。
“如果不是您，我……我今天肯定要吃大虧了！”
他很清楚，如果王大山沒有出現，他最好的結果，是被迫花三百塊錢買下一塊假表，回去被老板責罵。
最壞的結果，可能就是被那幾個地痞打一頓，錢貨兩空。
“阿文兄弟，你太客氣了。”
王大山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憨厚的笑容。
“咱們是朋友嘛，朋友有難，我哪能袖手旁觀？”
“朋友……”
阿文反復咀嚼著這個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跟在黃四海身邊這么多年，見過太多為了利益而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場面。
像王大山這樣，不圖回報，僅憑一句“朋友”就肯挺身而出的人，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王廠長，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阿文從口袋里掏出幾張“大團結”，就想往王大山手里塞。
“哎，你這是干什么？”
王大山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臉色一正。
“你要是再這樣，那就是看不起我王大山，不把我當朋友了。”
“我……”
阿文拿著錢，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行了，你要是真想謝我，就請我喝碗熱茶，暖暖身子。”王大山笑著說道。
“好好好！”
阿文連連點頭，立刻帶著王大山，去了附近一家看起來很干凈的國營茶社。
茶社里人不多，很安靜。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了一壺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
裊裊的茶香，驅散了冬日早晨的最后一絲寒意。
“王廠長，您這次來省城，是有什么事嗎？”阿文主動開口問道。
王大山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這才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唉，不瞞你說，阿文兄弟，我這次來，是真遇到麻煩了。”
他隨即便將自己和黃四海簽訂了供貨合同，但產品卻卡在省外貿公司，被一個叫金學博的副主任百般刁難。
甚至索要七成利潤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王大山當然沒有提自己和金學博已經徹底撕破臉的事情。
只是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被官僚主義和行業壁壘擋在門外，求助無門的，可憐的鄉鎮企業家形象。
“什么？七成利潤？！”
阿文聽完，氣得猛地一拍桌子。
“這……這簡直是搶劫！”
“比剛才那幾個賣假表的還黑心！”
他作為黃四海的貼身助理，非常清楚王大山那油雞樅罐頭的品質和商業價值。
那絕對是能在香江市場引起轟動的頂級貨色，利潤空間巨大。
這金學博一開口就要拿走七成，這跟明搶有什么區別？
“是啊。”
王大山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就是個莊稼漢，不懂城里這些彎彎繞繞。”
“現在，貨生產出來了，黃老板的定金也收了，可東西就是運不出去。”
“我這幾天，愁得頭發都快白了。”
“這要是耽誤了黃老板的生意，那我王大山，可就成了言而無信的小人了。”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讓阿文感同身受，義憤填膺。
“王廠長，您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阿文拍著胸脯說道：“我馬上就給黃老板打電話，把這邊的情況跟他說清楚！”
“黃老板在內地，也是認識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的，我就不信，還治不了一個小小的副主任！”
“別，阿文兄弟，你可千萬別。”
王大山立刻攔住了他。
“為什么？”
阿文不解。
“強龍不壓地頭蛇。”
王大山語重心長地說道：“黃老板畢竟是港商。”
“咱們總不能為這點事，就讓他去欠人情，跟地方上的勢力把關系搞僵了。”
“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
“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有沒有別的路子可以走。”
他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我聽人說，咱們國家每年在羊城，都會辦一個什么……出口商品交易會？”
“好像叫……廣交會？”
“聽說在那會上簽的合同，可以直接出口，不用再經過省里這些部門？”
“對！廣交會！”
阿文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怎么把這個給忘了！
“王廠長，您說得沒錯！”
“廣交會是我們國家外貿的最高窗口，在那上面成交的單子，是有特殊政策扶持的！”
“只要能拿到參展資格，別說一個金主任了，就是他們整個外貿公司，都管不著！”
“可問題是……”
王大山臉上又露出了愁容。
“我打聽過了，想參加廣交會，得有推薦信。”
“我們一個剛成立的村辦小廠，誰會給我們寫這個推薦信啊？”
說到這里，他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期盼的眼神，看著阿文。
“阿文兄弟，我……我就是想冒昧地問一句。”
“不知道，黃老板他……有沒有這個資格？”
阿文在聽到這話的瞬間，就全明白了。
他看著王大山，心里對這個年輕人的佩服，又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從始至終，王大山都沒有直接開口求他。
他先是出手相助，讓自己欠下一個人情。
然后又通過訴苦，讓自己與他同仇敵愾。
最后，再看似無意的，將話題引到廣交會上，提出這個最終的，也是最核心的請求。
整個過程，環環相扣，不著痕跡，卻又讓人無法拒絕。
高！
實在是高！
“王廠長，您放心！”
阿文沒有絲毫猶豫，他站起身，鄭重地說道：“這件事，我一定原原本本的，向黃老板匯報！”
“以您和黃老板的交情，以我們產品的品質，我相信，黃老板一定會幫這個忙的！”
“我現在就去打電話！”
阿文立刻跑去茶社的柜臺，借用了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阿文先是將今天在秋林公司發生的事情，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著重強調了王大山是如何用智慧和膽識，不僅幫他解了圍，還反過來把騙子給耍得團團轉。
電話那頭的黃四海聽完，沉默了許久，最后只說了一句。
“這個王大山，是個人物。”
緊接著，阿文又將王大山遇到的困境，和參加廣交會的想法，詳細地匯報了一遍。
這一次，黃四海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給出了答復。
“阿文，你告訴大山兄弟。”
“這封推薦信，我寫了！”
“不僅如此，這次廣交會的展位費、差旅費，所有的一切開銷，都由我來承擔！”
“我黃四海，就要讓全香江，全世界的客商都看看，我朋友的廠子，和我朋友的罐頭，到底有多牛！”
得到這個答復，阿文激動地掛了電話，快步走回王大山面前。
“王廠長！黃老板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