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下一個!”
張天奕把剛收到的一瓶好酒塞進桌底下的箱子里,心情大好。
那張墨鏡后的臉笑得跟朵花似的。
這時候,一個穿著整潔襯衫,甚至還打著領帶的中年男人擠到了前面。
這人面相斯文,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
他手里捧著一個精致的漆器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大師,請您過目。”
這人的口音雖然流利,但咬舌音有些重。
張天奕也沒多想,伸手打開盒子一看。
嚯!
是一塊極為精致的懷表,看牌子還是個洋貨,價值不菲。
“嗯,不錯,有心了。”
張天奕滿意地點點頭,收起懷表,然后伸出手:
“來,伸手,把你的生辰八字報一下。”
那人連忙伸出雙手,平攤在石桌上。
張天奕推了推墨鏡,身子微微前傾,開始進入“沉浸式”看相模式。
他先是摸了摸對方的掌骨,又看了看掌紋,眉頭微微皺起,嘴里念念有詞:
“嗯……骨骼驚奇,掌紋斷續……”
“你這命格有點意思啊,早年漂泊,中年雖然安穩,但根基不穩,像是……無根之萍。”
“而且你這手相……”
張天奕的動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隔著墨鏡,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一臉謙卑的男人。
“你……”
張天奕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是……日本人?”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更加佩服的笑容,豎起大拇指:
“斯國一!不愧是活神仙!”
“這都能算出來?實在太厲害了!”
“鄙人井上……哦不,我的中文名字叫李愛華,是碧游村的常住村民,非常仰慕中華的道家文化。”
“大師,您看我這后半生的運勢如何?能不能在中國大展宏圖?”
“你要算運勢?”
張天奕輕聲重復了一遍。
“嗨!是的!”
李愛華還在那點頭哈腰,“請大師指點迷津……”
“指點?”
張天奕嘴角猛地一咧,露出了兩排森白的牙齒:
“好,道爺我這就給你指點指點。”
下一秒。
“我指你媽!!!”
一聲暴喝瞬間炸響!
張天奕直接掄圓了胳膊,就是一個最樸實無華、卻力道十足的大逼兜!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李愛華的臉上。
李愛華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整個人就像個陀螺一樣,在原地轉了三圈半,然后“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八……八嘎?!”
李愛華捂著腫起來的臉,一臉懵逼。
“還敢罵人?!”
張天奕徹底炸了。
他直接跳過石桌,騎在李愛華身上,左右開弓,大耳刮子像不要錢一樣瘋狂輸出:
“砰!砰!砰!”
“小鬼子是吧?!”
“還特么李愛華?!你也配姓李?!”
“我平生最討厭的就是日本人!你特么還敢把手伸到道爺面前讓我摸?!”
“你不知道道爺我有潔癖嗎?!臟了我的手你賠得起嗎?!”
“我讓你運勢!我讓你后半生!道爺我現在就給你算算你的死期!!”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剛才還仙風道骨、慈悲為懷的活神仙,怎么突然就變成街頭斗毆的暴徒了?!
而且這也太狠了吧?!
那拳頭是真往死里打啊!
“臥槽!二師爺!”
“冷靜!冷靜啊!!”
王也和諸葛青這才反應過來,嚇得魂飛魄散。
這要是真把這國際友人給打死了,那事兒可就鬧大了!
兩人連忙沖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張天奕的胳膊,拼命往后拖。
“師爺!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前輩!消消氣!這是二十一世紀!那是外國友人啊!”
“什么友人?!那是敵人!!”
張天奕雖然被架住了,但兩條腿還在空中瘋狂亂蹬,試圖給那田中浩二再補兩腳:
“放開我!別攔著我!”
地上的李愛華已經被打成了豬頭,整張臉腫得像個發面饅頭,親媽來了都認不出來。
他捂著臉,驚恐萬分地看著張天奕,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八嘎……不!救命啊!殺人啦!!”
“你還敢跑?!你有種別跑!!”
張天奕指著那人的背影破口大罵:
“別讓我再看見你!看見一次我打一次!!”
“呼……呼……”
直到那人徹底消失,張天奕才喘著粗氣,整理了一下亂掉的道袍。
他一把甩開王也和諸葛青,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氣!”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居然碰上這種臟東西。”
王也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一臉的無奈:
“二師爺……您這也太……太那個啥了吧?”
“人家也就是來算個命,也沒招您沒惹您,就算是日本人,這也是國際友人……”
“友人個屁!”
“小鬼子也算人?!”
張天奕眼睛一瞪,那是真的殺氣騰騰:
“小王,你沒經歷過那個年代,你不懂。”
“想當年……”
張天奕一腳踩在石凳上,擺出了一個極其豪邁的姿勢,手在空中比劃著:
“道爺我手持兩把西瓜刀,從龍虎山天師府,一路砍到上海南京西路!”
“那是手起刀落,刀起手落!”
“來一個我砍一個,來兩個我砍一雙!”
“我都殺紅了眼了!那三天三夜,我愣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諸葛青嘴角抽搐:“前輩……眼睛不眨……不干嗎?”
“那不是重點!”
張天奕一揮手,“重點是,這幫孫子當年被我揍得哭爹喊娘,現在居然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面前?”
“也就是我現在修身養性了,脾氣好了。”
“要是擱以前……”
張天奕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殺意:
“剛才那一巴掌,我就直接把他的天靈蓋給掀了!”
王也和諸葛青面面相覷。
雖然覺得二師爺這牛皮吹得有點大,但看著他那義憤填膺的樣子,也不敢反駁。
只能陪著笑臉:“是是是,您老威武,您老愛國。”
經過這么一鬧,原本排隊算命的村民們也被嚇得不輕,一個個縮在門口不敢進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張天奕也沒了興致,對著門口揮了揮手:
“今天心情不好,不算了!那個誰,小王,幫我把人都轟走,看著心煩。”
“得嘞。”
王也巴不得趕緊結束這鬧劇,連忙走過去疏散人群:
“各位鄉親,今天到此為止,大師累了,要休息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村民們雖然有些遺憾,但看了看剛才那暴躁的場面,也都識趣地離開了。
很快,院子里就清凈了下來。
張天奕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冷茶,想要壓壓火氣。
突然。
他的目光穿過漸漸散去的人群,停在了院門口的一個角落里。
那里,站著一個穿著墨綠色工裝、背著個斜挎包的女孩。
她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離開,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恐懼或者好奇的神色。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而平靜,仿佛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陳朵。
蠱身圣童。
張天奕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女孩,眼中的暴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就像是看到了當年的馮寶寶,又像是看到了某種更為悲哀的宿命。
“等等。”
張天奕突然開口,叫住了正準備關門的王也。
“那邊的那個小姑娘。”
張天奕指了指陳朵,聲音變得溫和了幾分,沒有了剛才的戾氣:
“對,就是穿綠衣服那個。”
“讓她進來。”
王也一愣,回頭看了一眼陳朵,有些疑惑:“二師爺,您這是……”
“別問,讓你叫你就叫。”
張天奕擺了擺手。
王也只能走過去,對著陳朵說道:“那個……姑娘,大師叫你進去。”
陳朵愣了一下。
她本來只是路過,被這邊的吵鬧吸引,并沒有想算命。
但聽到那個“神仙”叫自已,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來。
她走到石桌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張天奕。
那雙綠色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一潭死水。
“坐。”
張天奕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陳朵坐下,依舊不語。
“丫頭,把手給我。”
張天奕輕聲說道。
陳朵遲疑了一下,緩緩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白,卻很涼,透著一股不正常的寒意。
張天奕并沒有直接觸碰她的皮膚,而是隔空虛按在她的掌心上方。
這一次,他沒有瞎編什么“事業線”、“愛情線”。
他的指尖,亮起了一抹極其微弱、卻純凈無比的紫色雷光。
那雷光并沒有攻擊性,而是像絲線一樣,輕輕探入了陳朵的掌紋之中。
過了許久。
張天奕收回了手,看著陳朵,輕輕嘆了口氣。
“丫頭。”
“你的命……太苦了。”
陳朵的身體微微一顫,那雙死水般的眼睛里,終于泛起了一絲漣漪。
“你從出生起,就沒得選。”
張天奕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敲擊在陳朵的心上:
“你被黑暗包裹,被毒物侵蝕。”
“你沒有童年,沒有玩具,甚至……沒有作為人的資格。”
“他們給了你力量,卻拿走了你的世界。”
陳朵的手指猛地收緊。
從來沒有人,能這樣直白地、赤裸裸地看穿她的過去。
哪怕是馬仙洪,也只是想治好她,卻從未真正理解過她的那種……虛無。
“但是……”
張天奕話鋒一轉,臉上的嚴肅散去,露出了一抹溫暖如春日陽光般的微笑。
他伸出手,這一次,輕輕地、溫柔地覆蓋在了陳朵那冰涼的手背上。
并不懼怕她體內的蠱毒。
“丫頭,我給你算了一卦。”
“卦象顯示——否極泰來。”
“你的過去雖然是一片漆黑,但在那無盡的黑暗盡頭,有一束光,正在等著你。”
張天奕看著陳朵,眼神中充滿了鼓勵:
“這次算命,不要錢。”
“我只送你一句話。”
“當那個選擇來臨的時候……”
張天奕指了指自已的心口:
“別問對錯,別管規矩。”
“問問這里。”
“你想去哪,就去哪。”
陳朵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聽不太懂什么“否極泰來”,也不太明白什么“選擇”。
但是,她感覺手背上傳來的那股溫度,很暖。
暖得讓她那顆早已麻木的心臟,竟然久違地……跳動了一下。
“想去哪……就去哪么……”
陳朵低聲喃喃,綠色的眼眸中,有了一絲神采。
“行了,回去吧。”
張天奕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樣子:
“記住道爺的話。”
陳朵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張天奕一眼。
然后,她極其罕見地、有些生澀地,對著張天奕彎了彎腰。
“謝謝。”
說完,她轉身離開。
看著陳朵離去,王也湊了過來,一臉的好奇:
“二師爺,您這次……沒忽悠?”
“忽悠個屁。”
張天奕白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
“這丫頭……讓人心疼啊。”
“跟她比起來,你們這群小兔崽子簡直就是泡在蜜罐里長大的。”
“行了!收攤!關門!”
“今晚加餐!把那只老母雞給我燉了!”
“我要喝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