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荒涼的牛角號在宋軍陣中吹響。
“殺——”
鋒線上，士兵爆發出嘶吼，提盾持槍也在猛然間發力向前沖撞，盾牌撞擊聲、歇斯底里的嘶吼聲在這片原野爆出。
對面的宣城兵一時間被這等兇蠻打法壓制住，不少鋒線上的士卒被瞬間砍倒在地，還沒等后面兵馬補充上來，往前撞的宋兵頓時一收勢子，向著左右兩邊側避。
剛剛后退的宣城兵看著露出來的空隙頓時大喜，方上前幾步，接著面色大變，眼前無數人頭攢動，嘶吼吶喊著向這邊沖殺過來，最前面的，是百騎騎兵。
“退，快退！”
最前方的士卒驚恐高喊，一面拼命向后退，只是前沖的士卒太多，一時間不能停下腳步，被擁擠著上前，幾支箭矢先戰馬一步射過來。
數聲慘叫響起，前排士兵身中數箭口中含血而倒。
前方，騎著戰馬的宋軍騎兵已經沖了起來，身高體壯的劉寶一馬當先，大斧自下而上，只一下掄在面前敵兵下巴，“嘭——”，人體倒飛而出，撞在身后同袍的身上。
身后，做為先鋒的騎兵跟著主將蜂擁而上，兵刃、戰馬相繼撞在刃的身上，肉體碰撞的聲響傳出，想要趁機沖入戰陣的宣城兵頓時有十數道身影被撞倒在地，接著被馬蹄踏為爛泥。
“該死的……”韓世清怒罵一句，一拎手中大刀：“給老子頂住！”
高亢的叫聲淹沒在短兵相接的嘶吼里，騎兵帶著身后的步卒撲了過來。
并沒有經歷太多戰事的宣城士兵，面對不計代價反擊過來的精銳士卒，都在渾身顫抖，陣中有將官高叫著“鎮定！”“結陣反擊！”，勉強讓士卒攥緊手中的長槍、鐵刀，只是牙齒、雙腿都在抖動。
前方，靠著悍將沖出鋒線的兵馬怒潮一般過來，然后轟一聲將這些地方兵沖的散亂開來。
“忤逆反賊！”劉寶劈死一名虞侯，看著沖來的韓世清高聲大叫：“天兵在此還不早降！”
“老子降你老娘！”
韓世清口中不干不凈的罵一聲，上前揮刀與劉寶打在一起，只是他麾下的步卒士氣已喪，被殺的節節敗退，有人受不了這等慘烈廝殺轉身就跑，引起周圍同袍的崩潰。
嘭——
大斧砍在大刀刀柄上，韓世清胳膊一沉的同時，耳中傳來親兵“將軍快走，敗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這宣城來的將領“啊啊啊——”嘶吼一聲，用力一頂大斧，趁劉寶沒殺過來，一勒韁繩，打馬斜斜敗退下去。
轉向的同時，韓世清的視線掃過鋒線，麾下士兵已經抵擋不住，不少人被砍殺在地，塵土混雜著鮮血的腥氣被風一吹彌漫開來，讓這適才雄心壯志的人心情有些沮喪。
“跑？！”后方劉寶看著韓世清轉身后退，掛定大斧，伸手抽弓搭箭，覷準他后背就是一箭。
“啊！”
韓世清正在氣惱，沒防備后方冷箭，頓時慘叫一聲，好在身上甲厚沒射中要害，抽空轉頭高叫一聲：“一箭之仇老子記住了！”
劉寶放下弓，“忒——”吐出一口唾沫：“齊軍敗了，追！”，一打戰馬：“吹號，通知全軍！”
明媚的天光下，兵鋒向著前方席卷，凄厲的吶喊、慘叫聲音將他的吼叫蓋過，潰敗讓宣城的兵馬比之退潮的江水朝著后方狂奔起來。
鋒線之上，徐寧正在猛攻面前的戰陣，他這一面的守將張子蓋正焦頭爛額的抵擋著，陡然有號角的聲音傳來，頓時大喜高喊：“西邊齊軍已敗，反擊時刻就要到了，堅持住！”
聲音洪亮，數名宋軍在后跟著喊起來，徐寧聽聞忍不住轉頭看了下，見一面“韓”字旗果然在后撤，頓時愕然：“這般快？！”
連忙一勒韁繩，簡短有力的發出喊出一個字：“撤！”
金鳴之音從徐寧親兵手中敲響，進攻的兵馬開始后退。
……
廝殺吶喊的聲音還在這片平原傳遞，戰鼓在后方鼓手奮力敲擊中轟鳴不停。
張浚早站上高處，韓世清潰敗的景象傳入眼中，讓他忍不住皺眉。
“齊軍敗了？”趙鼎在他旁邊，看著開始潰敗的軍隊忍不住呢喃出聲，繼而忍不住疑惑：“怎地這般不經打，會不會有詐？”
“應該……是……”張浚亦是心中疑惑，面上有些遲疑：“不過觀其潰敗之姿，不似作偽。”
正說著，有令騎向著說這邊奔來，馬上騎士近前抱拳：“稟張相、趙相，齊軍先鋒兵馬潰敗，張俊將軍部將劉寶已經率兵追上前去。”
趙鼎上前半步：“張俊可是肯定齊軍潰敗？”
“張將軍言，對方陣型散亂，士卒死傷、投降甚眾，兵刃、旌旗扔滿地，非是故意敗退之姿。”
張、趙兩人相視一眼，趙鼎咬咬牙：“或許真的敗退了。”
張浚吸一口氣：“不管真偽，總要去攻寧國。”，頓了頓，咬咬牙：“傳令全軍前進，令楊沂中、王燮兩人先行追上，傳令劉光世，后軍變兩翼，護住中軍。”
“吹號，前進！”
嗚嗚嗚——
說時遲，那時快，宋軍兵馬在號角聲中開始快速向前奔行，盡管進攻鋒線的兵馬有一半尚能組織戰陣，然追襲下亦是不斷有人倒下。
尸體延綿遠去，不知多少人被拋棄在平原上，粘稠的鮮血滲入泥土，似乎在養肥這里的土地。
……
戰場形勢陡然而變，靜立的騎兵中，韓常看著往回奔跑的步卒忍不住開口罵一句：“這就開始敗了？果然都是廢物！”
“韓將軍莫急，此不正是我等所需。”厲天閏在他旁邊開口，看一眼慌亂奔走，哭爹喊娘的宣城兵，又忍不住嘆息一句：“不過確實廢物。”
韓常冷著臉綽起長槍：“那按照事先商議的，咱們是否該上前支援了？”
呼喊求饒、救命的聲響隨著宣城兵馬的靠近傳來，厲天閏看著原本烏泱泱五千宣州降卒被殺的少了一停，四千余宋軍降兵毫無陣型的向著這邊奔逃，忍不住開口一句：“這廝們跑的太散，若是我等上前免不了還要踏死幾百人，不如直接撤走，想來這般敗像也不需要我等再演上一場。”
“嘖……走吧。”韓常拎著長槍勒轉戰馬，回頭看著散亂的兵潮：“縱然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還是讓人感覺憋氣。”
厲天閏沒有吭聲，只是撥轉馬頭，四周千余騎兵紛紛轉身，跟在兩個將領身后奔向寧國縣方向。
……
橫推的戰場上，受了軍令奔跑上前的楊沂中、王燮兩部快速奔襲，兩軍中五百騎兵飛馳，箭矢從天空中落下，呼喊奔走的士卒不斷中箭倒地，隨后被追上的騎兵砍了頭顱。
他們兩部與王珉本就是根據軍令與張俊前軍相連并從側翼往戰場中箭轉去，要包圍韓世清、徐寧的兵馬，如今反擊之時，正好順勢追襲上來。
奔跑在前的楊沂中聽著馬蹄聲響在遠方炸開，本以為對面有騎兵要不顧同袍生死的沖過來，抬頭遠望才看見兩面同向而行的旗幟，頓時皺眉，轉頭向親衛吩咐：“去中軍通知張相，齊軍騎兵撤退，謹防有詐。”
親兵應了一聲勒馬回轉，楊沂中隨即放聲呼喊：“壓下速度，驅趕亂軍向前。”
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傳開，后方追趕的宋軍馬步兩軍不再以殺人為主，驅趕著這些潰兵向前奔跑，只徐寧那邊兵馬還算齊整，不斷有人在逃跑中用弓弩還射過來，一時間追襲在后面的張子蓋與王燮所部也不能盡快擊潰，只能將消息往回傳。
中軍移動的大纛下，張浚、趙鼎重新上了戰馬在護衛中向前行進，目光一直注視著前方煙塵，在收到前方兩面不同的戰報回稟后，兩人相互看看，趙鼎歪歪頭：“似乎是真的在潰敗，不過也是，這部齊軍入內又要守城又要迎戰，兵員并不充足，不過咱們動作要快，北面戰局不利，宣城那邊也語焉不詳，不知何時齊軍兵馬就會前來。”
張浚點頭：“傳令張俊、楊沂中、王燮三將小心行事，那個姓徐的齊軍將領本事不小，若能俘獲最好，不能也別讓他跑回寧國城去。”
“是！”
……
寧國縣以北的戰事廝殺起來的時候，不斷派出斥候的韓世忠靜靜的坐在一塊青石上，頭頂有樹葉隨著風落下來，該做的事情他們都盡力了，廟算再多，也是要將領去執行，如今兩軍已經開戰，只能相信自己那些同袍能夠正確的執行之前商定的戰略。
還有宋軍，雖不知道那兩位領軍宰臣的個性，不過時間上來說，不允許他們過多的試探。
他目光看向下方的時候，有奔跑的身影映入瞳孔，只穿布衣的士卒飛快接近過來稟報：“將軍，韓世清戰敗，兵馬倒卷而回，連累徐寧將軍倉促退走，韓、厲二位將軍已撤。”
“……也算意料之中，真敗了也好，就是可惜了那些死去的士卒。”
韓世忠豁然站起，一旁親衛遞過來橫刀，他接過來掛在腰間：“傳令楊再興、王寅、石寶幾位將軍，讓他們做好準備，敵人過半而擊。”
走入林野，蹲在一顆兩人合抱的樹后：“傳令全軍，打起精神來，一會兒可別疏忽大意從山坡滾下去了。”
……
轟轟轟——
戰馬的奔跑聲在天空下回蕩，原野上，舉著“韓”“厲”兩面旗幟的千人騎兵很快接近山丘地帶，兵馬在丘陵間的道路快速跑過，濺起煙塵無數，后方跑的快的步卒三三兩兩的散開，不多時“徐”的旗幟在三千余步軍的擁簇下同樣跑入。
再往后是散亂無章的宣城、寧國降兵，也不管是否有路，前方丘陵是否安全，一窩蜂的跑上去，見縫就鉆，不少上了山丘頂端的人自覺安全，停下來喘一口氣，轉頭看著緋紅色的海洋在向這邊涌動。
溫熱的陽光照射在人身上，不少降兵“啊……”一聲嘆息，張開雙手向后就倒，“跑不動了……”“愛咋咋地吧。”的抱怨聲從口中發出，也有人轉身繼續跑去下一處山丘。
起伏的山勢下方，追在最前方的楊沂中勒一下戰馬，減緩馬速的同時掃視著前方逃難一般的齊軍士兵，待看著有人慌不擇路，往丘陵上跑，人數還不少時，頓時松了一口氣，手中長槍一指前方：“追！”
所部五千兵馬跟著他從大道而行，后面王燮、張俊見他旗號追上前，不假思索的跟上，一個個戰陣在呼喊聲中快速奔跑跟進。
往前三里的丘陵上方，呂方拿起寶弓看著從下方而過的“王”字旗幟垂下眼簾，手抓在一旁插在泥土中的箭矢上，發出一聲輕響。
跑步聲、馬蹄聲、宋軍將領“快些！”“跟上！”的呼喊聲傳上來，躲在樹干后方的楊再興深深吸一口氣，弓箭搭在弓弦上，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吹在臉上的風。
邦——
一聲梆子響，楊再興陡然睜開雙眼，閃出樹干，箭矢對準下方奔跑的身影松手。
嗖嗖嗖——
成千上百的箭矢從山丘兩旁向著下方射過來，跑動中的宋軍跟著前方的同袍毫無防備，頓時被射個正著。
“啊！”
“有埋伏！”
“敵襲！”
瀕死的慘叫、慌亂的嘶吼從中箭的，沒中箭的人口中發出，被兩邊飛矢夾擊的隊伍瞬間混亂，不少宋軍士卒左轉右看，被不知哪里的箭矢射殺在地。
楊再興射了五箭，頓時將手中弓一扔，拔起插在一旁的長槍，高亢的聲音響起這片天空之下：“隨本將殺！”
“殺！”
更大的呼喊聲響從兩邊山丘發出，數千人拿起刀槍跟著自家將領沖了下去。
……
下方的路上，箭矢破空聲，士卒慌亂的喊叫聲，夾雜著傷兵的呻吟在這不大的空間揉成一團，然后在所有人的耳朵中爆炸開。
騎在戰馬上的王燮左看右看，伸手抬槍打飛射來的流矢，忍不住口中大喊：“挺住，別亂！刀盾手，防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