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朱允熥聽完任亨泰那番洋洋灑灑卻空洞無物的陳詞,忍不住笑了。
什么東西?
他隨即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任亨泰,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穿透了任亨泰這番虛偽的理學面紗:
“任公,好一番引經據典,好一通道德文章;聽君一席話,我如觀水中月、霧里花,美則美矣,空無一物!”
“你張口修身,閉口正心,仿佛這三百州縣官吏,皆是因心術不正才貪墨舞弊?仿佛那山西布政使司一印多用,竟是因《四書集注》讀得不夠熟稔?荒謬,可笑!爾等理學官僚,遇事不思制度之弊,不察監管之疏,只會將天下過錯,一股腦推給人心不古、人欲橫流!這便是爾等程朱理學解決實事的本事?靠的是讓官員寫那勞什子《修身日記》?靠的是讓巡按御史去查驗他們每日寫了多少篇誠意正心的廢話?靠的是讓名儒大講《周禮》?笑話!若講經有用,若道德感化有用,我大明立國二十余載,理學為尊,教化天下,何以吏治積弊,愈演愈烈?你方才所言,不過是給腐爛的傷口,敷上一層華麗的道德金粉,內里膿血依舊!”
這些,可盡是事實。
絕非朱允熥胡編亂造。
他注視著這任恒泰。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
“你避重就輕,偷梁換柱!皇爺爺所憂者,是制度之漏洞!是印信管理之混亂!是文書流程之可趁之機!是監管形同虛設!此乃實實在在的法度不嚴、權責不明、監督不力!而你任亨泰,身為禮部尚書,不思如何堵塞漏洞、嚴明法紀、厘清權責、建立有效的核查機制,卻只會拿著《朱子家禮》、《性理大全》當擋箭牌,開出一堆強化德行考核、增設勸農御史講鄉約的糊涂藥方!這叫什么?這叫頭痛醫腳,隔靴搔癢!”
說到這里。
朱允熥不禁看向朱元璋,語氣轉為沉痛與急切:
“皇爺爺明鑒,任亨泰此策,絕非解決之道,而是文過飾非,粉飾太平,他口口聲聲德刑相濟,實則重德輕刑,以空談道德取代了應施的雷霆手段。他所謂的仿宋制勘合文書,不過是拾人牙慧,卻對如何確保印信安全、如何防止半印被仿冒、如何嚴懲一印多用首惡只字不提;此等方案,不過是給舊瓶貼上理學的新標簽,換湯不換藥;若依此而行,山西布政使司的舞弊,明日就會換個名目,在河南、在山東、在江南遍地開花!”
沒有理會朱元璋回合反應。
此時此刻。
朱允熥看著滿朝文武,特別是那群文官們,他可是清楚這里一大半以上的文官都是程朱理學,甚至夸張點來說,九成九都是靠著程朱理學。
一群蠹蟲。
隨即,他猛地回身。
再次指向臉色煞白的任亨泰,厲聲質問:
“任亨泰,你避實就虛,顧左右而言他,你怕什么?是怕深究下去,暴露你程朱理學官僚體系下,早已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是怕嚴刑峻法,燒到你那些靠修身日記和理學名儒舉薦爬上來的門生故吏?你不敢碰真問題,不敢動真格,只敢用這些虛頭巴腦的道德教化來搪塞圣聽,糊弄天下,此等欺君罔上、誤國殃民之策,竟敢堂而皇之立于朝堂之上,這便是你程朱理學,面對國家積弊的真才實學?這便是你身為禮部尚書,為陛下、為社稷分憂的赤膽忠心?”
朱允熥的語氣,越來越重。
最后一句。
更是如同重錘砸下:
“皇爺爺,此等方案,非但于國無益,反會助長奸猾!它讓蠹蟲得以在修身養性的幌子下繼續蛀蝕國本,若依此而行,制度漏洞依舊,監管依然渙散,而官吏們卻多了一項應付修身日記和鄉約宣講的表面功夫!這哪里是治弊?這分明是養癰遺患,孫兒懇請陛下,萬不可為這等空言所惑!真正的解決之道,在于嚴刑峻法以立威,密織法網以堵漏,明定責權以肅,而非寄望于理學官僚們的道德文章與空洞說教!請陛下圣裁!”
當朱允熥的回應響起后。
文武百官紛紛變色。
武將們,雖然大部分都是沒文化的,但還是其中有讀過書的,能聽清楚朱允熥這番話的意思。
太厲害了。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直斥這任亨泰的空談本質,一針見血指出任亨泰方案的核心問題,用道德教化取代制度建設,回避實際問題,也就是印信管理、流程漏洞、監管缺失。
這,根本就是避重就輕啊。
說兩句話,就了點明任亨泰將制度漏洞。
陛下提出的核心問題,被程朱理學偷換概念為個人道德問題,是刻意轉移焦點。
更市場在怒懟任亨泰方法的無效性。
確實,一點用都沒有。
若是他們武將,其實就算是明知道對方的方法沒有任何用處,但也會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但很明顯,朱允熥的能力強多了。
從對方這番話,確實無法解決問題,然后用反問和事實,也就是理學教化多年,為何舞弊愈烈?來證明其方案中的《修身日記》、講經、鄉約等等,在實際防弊上毫無作用,甚至可能還會形成新的負擔。
甚至。
最終這一番話說下來。
任亨泰的解決方法,反而看起來可能產生了些許動機了。
任亨泰這種回答,是不是真的回避某些真問題?
不敢碰硬?
是因為觸及了理學官僚集團自身的利益和選拔體系的弊端嗎?
估計任亨泰聽完,現在身上的漢都冒出來了吧。
其實聽完了朱允熥的話后,確實能發現任亨泰的法子,還真的有不少的危害性。
這個解決方法,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掩蓋問題、助長腐敗、養癰遺患,讓蠹蟲在道德幌子下繼續為害。
程朱理學,就是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而這么一對比之下。
荀血卻看起來有用的多了。
畢竟若是采用荀學的話,就可以引用荀子主張的解決方向,那就是嚴刑峻法、堵塞制度漏洞、強化監管、明確責任。
最重要的就是,朱允熥這番話緊扣了陛下的立場。
站在陛下的角度來看的話,任亨泰的解決方法,是否在沒有任何用處的同時,還存在著欺君罔上、搪塞圣聽、誤國殃民?
而這個時候。
任亨泰很明顯,再次被氣到了。
他已經幾乎要被這朱允熥給說到破防了,但依舊強壓怒火。
可面色鐵青的他,已經掩飾不了他此時的憤怒。
但不管怎么說,眼前此人是朱允熥,他語氣還是要竭力保持恭敬!
不過。
在這恭敬中,還帶著些許故意為之的‘痛心疾首’‘不爭氣’,有種倚老賣老的感覺!
“殿下息怒!殿下所言,字字如刀,老臣惶恐。然殿下斥老臣避實就虛,老臣實不敢茍同!程朱之學,乃經世致用之學,其所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步步為營,根基在于正人心、明教化!吏治之弊,豈能僅歸咎于法網疏漏?若官吏心中無天理、無廉恥,縱有萬般嚴刑峻法,彼等亦能鉆營取巧,甚或上下勾結,法愈密而奸愈生!此非空談,乃洞悉人性之本!殿下言荀學嚴刑峻法可解此弊,老臣斗膽一問:秦法之嚴,曠古未有,何以二世而亡?豈非一味重法,不修仁德,終至民怨沸騰,社稷傾覆?此乃前車之鑒,殿下不可不察啊!”
說到這里。
這任亨泰竟然也效仿朱允熥。
有模有樣的轉過來身子,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揖。
“陛下!殿下年少氣盛,銳意革新,其心可嘉。然治國之道,貴在老成持重,循序漸進!程朱理學,經宋元兩代檢驗,乃社稷穩定之基石。今若棄千年之成法,采殿下所謂荀學重法之術,無異于拆屋毀梁,根基動搖!殿下所倡密織法網、嚴刑峻法,聽之似有道理,然具體如何施行?法由誰定?權責如何厘清?此等關乎國本之巨細,豈是空言重法二字便可解決?若倉促行之,恐法令滋彰,胥吏借此魚肉百姓,酷吏橫行,反致天下洶洶!老臣一片赤心,非為己謀,實為殿下計,為大明江山萬世基業計!殿下既如此貶斥老臣之策,老臣伏請殿下示下,以荀學之道,對此舞弊之癥,究竟有何高妙良方?亦讓老臣及滿朝同僚,見識荀學務實之效!”
也就是這個時候。
戶部尚書郁新立刻出列附和。
語氣懇切中帶著質疑:“陛下,任公所言極是!“
“臣掌戶部,深知錢糧事繁,吏弊如疥癬,除之不盡。殿下言程朱空談,然我朝自開科取士,以理學取人,所得官吏雖非盡善,然綱紀倫常得以維系,上下尊卑得以分明,此乃理學教化之功!”
“殿下言制度漏洞,臣亦認同需完善,然此等具體章程之修訂,與學術何干?莫非不用荀學,我大明便不能修訂《戶部則例》、不能嚴管印信了?此乃混淆視聽!反觀荀學,其言性惡,視官吏如虎狼,必以嚴刑酷法待之。若依此而行,則君臣相疑,官民相仇,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臣冒死敢問殿下:殿下所倡荀學之法,其法度之細則何在?其推行之步驟何在?其防范酷吏之制衡何在?若無具體可行之策,僅以重法二字冠之,豈非比老臣等之空談,更為虛妄?殿下指責任公方案是給傷口敷金粉,然殿下之策,恐是剜肉補瘡,痛徹骨髓而病根猶在啊!伏乞殿下明示具體方略,若真能切中時弊,行之有效,臣等自當心服口服!”
其他一些文官也紛紛低聲附和了起來。
“是啊...空言重法,如何操作?”
“秦法之酷,殷鑒不遠。”
“吏治根基在教化人心,豈能一味威嚇。”
“殿下年輕,恐未深知實務之艱難。”
“荀學?不成,不成啊。”
看著這群文人偷偷摸摸,低聲附和的樣子。
朱允熥面色平靜。
有點意思。
這任亨泰維持表面恭敬,強調老成謀國與赤膽忠心,用殿下息怒、惶恐、伏請、伏乞等詞保持禮儀,強調自己是為國為民,占據道德高地。
這特么不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對著他在指指點點嗎?
好家伙。
原來早在明朝,就有人喜歡玩這一套了啊。
不得不說。
這套組合拳是很有用的,同時任亨泰也確實用這番話,捍衛了程朱理學的正統性與有效性,他這番話強調理學是經世致用之學,核心在正人心、明教化,是維系社會秩序、綱紀倫常、上下尊卑的基石。
將吏治之弊歸因于人心不古,而非制度本身,并反駁他朱允熥的空談指控,聲稱這是洞悉人性之本。
又指出理學經過宋元檢驗,是社稷穩定之基石,暗示荀學未經考驗。
最終猛烈攻擊荀學重法主張的危險性與虛妄性,任恒泰和郁新這二人,最核心的武器,不過是引經據典罷了,搬出秦亡案例,將荀學,尤其是其學生李斯實踐的秦法等同于嚴刑峻法、不修仁德的暴政,暗示其必然導致速亡,什么二世而亡啊、民怨沸騰、社稷傾覆之類的啊,想用這種方法,來對朱元璋形成最具威懾力的歷史警示。
呵呵呵,有用嗎?
質疑荀學?
連續質問他法由誰定?權責如何厘清?具體如何施行?細則何在?步驟何在?制衡何在?
指責荀學只有空洞口號,也就是重法二字,沒有具體方案,比他們所謂的空談更虛妄。
可要是知道。
沒有律法的話。
那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沒有律法,那就代表著殺人無罪。
我想弄死你,就弄死你。
我現在是皇家弟子。
我想殺了你,你能怎樣?
沒有律法,你弱小只能被殺。
其實他只需要用這一句話,就能把對方堵的死死的。
但他倒是并沒有這么做,因為和這種老家伙談論這些內容,其實是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的,對方只會這種唇槍舌劍,無非是渲染恐怖后果,預言推行荀學會導致君臣相疑,官民相仇、胥吏魚肉百姓、酷吏橫行、天下洶洶、國將不國,甚至剜肉補瘡,痛徹骨髓等等。
也就會這么兩句話了。
看出來了,詞很多。
有用么?
不過,雖說是無用,但在現在這種場合,確實也給了他一定的麻煩。
任亨泰的意思就是。
你不是說我們空談嗎?
你的務實荀學倒是拿出點真東西來看看啊!
逼他在倉促間提出可操作的、能經得起推敲的具體改革措施。
但不好意思,你們認為我沒辦法解決皇爺爺朱元璋的問題,而我卻偏偏有辦法。
雖然說,這個方法要求很高,既根植于荀學思想精髓,比如隆禮重法、化性起偽、明分使群等等,又需要具備極強實操性、能直擊朱元璋所提問題核心,也就是印信管理混亂、監督缺位、舞弊頻發的系統解決方案。
但,這難不到他。
朱允熥神色沉靜,目光銳利掃過任亨泰等人,最終定格在朱元璋身上,聲音清晰有力:
“皇爺爺明鑒,任公、郁公之疑,孫兒了然。程朱理學束手無策,便以秦法酷烈恫嚇,以細則何在詰問,實乃坐井觀天,不識真金,荀卿之學,非徒言性惡,其精要在化性起偽、隆禮重法、明分使辯,今孫兒便以荀學之道,為皇爺爺解此積弊,其策有三,環環相扣,務求實效。”
一聽這話,所有人耳朵都不禁輸了起來。
什么。
三個方法?
真的假的。
若是有這種方法的話,豈不是早就有人拿出來了,現在能拿出來一個方法,都已經是他們這些文官所能想到的了,朱允熥能一次性拿出來三個?
豎子太過自信了。
朱允熥這邊,倒是沒有搭理這群人的臉色,他淡聲道:
“其一立法以塞漏洞,嚴刑以儆效尤,筑不可逾越之鐵律,我大明朝合該印信分權,文書三聯制,即刻頒行《戶部稅糧文書印信管理條例》;在分權制衡,州縣空白文書用印,需戶房書吏、縣丞(或主簿)、知縣三人同時在場,缺一不可,印信分由三人掌管部分密鑰或印模,合則成印,杜絕單人舞弊。”
“三聯文書,稅糧文書采州縣存根、解送戶部、納糧戶三聯制;所有聯次需同版、同號、同印,騎縫處加蓋特殊騎縫章,如戶部特制火漆印;存根聯留州縣備查,解送聯隨糧解部,執照聯交納稅戶,戶部核驗時,需三聯合一,印鑒、編號、內容完全吻合方為有效,此法專克先蓋印后填寫及一印多用!”
“嚴刑峻法,凡違此例者,先蓋印后填寫,首犯官吏,斬立決,家產抄沒;同謀及知情不報者,流三千里,永不敘用;一印多用,偽造、盜用、濫用官印者,主犯凌遲,誅三族;從犯及監管失察之上官如布政使、按察使,斬監候;文書三聯不符者,相關經手官吏,杖一百,革職永不敘用,追繳贓款十倍罰金。“
“再者,必須使用火漆封印,編號備案制,戶部統一制作帶有唯一編號、特殊暗記,也就是微雕、特制顏料的火漆封印,隨空白文書下發州縣。州縣填好文書、加蓋官印后,必須當場以該火漆封印密封文書關鍵部位,并將封印編號登記在州縣存根聯及上報戶部備案,戶部接收時,核驗封印完整性、編號及暗記。此法使任何私自篡改文書內容的行為都留下無法消除的破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