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彼抉R雋道,“宮人們好不容易歇一日,不必興師動眾。我夜里就宿在先王的扶風殿。鄧廉和阿茹過去拾掇拾掇,能讓我將就一夜就行。”
“那世子吃什么?”孫微道,“用過晚膳之后,妾也放了伙房的假。若不叫醒他們,恐怕沒吃的了。世子手下的侍從也跟了一路,總不能讓他們也餓著。”
司馬雋對鄧廉道:“今夜城內不宵禁,我見大街上的食肆都開著,帶弟兄們去吃些好的?!?/p>
鄧廉笑嘻嘻應下。
而后,司馬雋看了看孫微:“夫人屋里果真什么吃的也沒有么?”
“有些茶點?!?/p>
“夠了?!?/p>
他說罷,徑直入了殿內。
她將宮人早早遣去歇息的后果便是無人可用,得事事親力親為。
紅泥小爐冒著熱氣,孫微重新煮了熱茶。她一邊讓司馬雋坐下,一邊從他手里接過氅衣,掛在架子上。而后,又給炭盆添了碳。
一頓忙碌下來,她轉頭,發現司馬雋坐在爐子邊上,兩只眼睛看著她。
“怎不吃?”她問。
“正在吃?!彼抉R雋說著,低下頭,將手里的半塊米糕放進嘴里。
孫微收拾了一會,也坐下來。
紅泥小爐隔在二人中間,茶湯咕咕地冒著熱氣。白白的茶煙蒸騰起來,燭光里也透著幾分氤氳。
孫微看著司馬雋的臉,發現比上次分別的時候消瘦了些??梢娝@些日子他過得確實疲憊。
“扶風殿那頭要重新生火,等暖和起來還要費點功夫。”孫微給司馬雋舀一碗茶湯,遞給他,“世子若是覺得累,就現在這里的榻上歇一歇?!?/p>
司馬雋應一聲,繼續將一塊棗糕放進嘴里:“不妨事?!?/p>
他拿著茶碗,輕輕吹著熱氣,小口地喝。
那睫毛低垂,竟有些長。眉骨與鼻梁相襯,連接嘴唇,線條頗是好看。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孫微都一直覺得司馬雋長得很是不錯。
有事她想,他若是個老老實實的讀書人,應該會養出白皙的皮膚。這五官落在那樣的皮肉上,該是多么賞心悅目。
可惜……
忽然,司馬雋抬起眼來,隔著升騰的茶煙,目光與孫微正正相對。
孫微旋即看向別處。
“世子還想吃些什么?”她從旁邊的案上取來一盤栗子,“這是下午才爆好的,甚是甘美。世子吃些如何?”
司馬雋接過去,卻沒有移開目光。
“夫人近來好么?”他問。
孫微答道:“甚好。尋陽宮里甚是平靜,無事叨擾?!?/p>
司馬雋頷首,繼續吃糕點:“如此甚好?!?/p>
“世子呢?”孫微瞥了瞥他,“世子好么?”
“不好,”司馬雋道,“每日皆是驚心動魄。”
孫微一愣。
這并非司馬雋慣常的答案。
就算是上輩子,無論何時,孫微問出這等問題,他的回答都是“甚好。”孫微知道,自己不過例行公事問一問,他也不過例行公事答一答,從來不會期待有什么特別。
“是么。”她竟是有些不知道怎么接,“會稽那邊,十分棘手?”
“與京中比起來,不算棘手。”
孫微道:“阮回的事,可平息了?!?/p>
“算是平息了。”司馬雋道。
孫微頷首,又道:“今日,王府中無事么?”
“事多得很。”司馬雋道,“我都交給了曹松。”
孫微不禁同情起曹松來。
“世子為何……”
“我說了要來?!彼抉R雋道,“今日不來,便拖到了明年。我不慣失約?!?/p>
孫微:“……”
她頭一回聽說,過了除夕就算失約。
二人說著話,盤子里的糕點全被司馬雋吃完了。
孫微知道,茶之類的提神之物,于司馬雋而言毫無用處。
果然,他雖喝了茶湯,臉上仍有了困倦之色。
殿內的軟榻,是孫微平日里小憩用的。司馬雋倒是不客氣,孫微讓他去歇息,他乖乖地起身,躺到了軟榻上。
孫微取了褥子,為他蓋上。
司馬雋卻沒有閉上眼睛,仍看著孫微。
“與王府相較,夫人在這里更自在,是么?”他忽而道。
孫微怔了怔。
“各處有各處的好?!彼o他掖了掖被角,“世子且睡吧?!?/p>
司馬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終是沒有說。
而后,他閉上了眼睛。
——
司馬雋大約確實十分疲憊了,躺下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孫微守著司馬雋,靜靜坐了一會。
直到鄧廉和阿茹回來,才回房去。
她臨走前,對鄧廉吩咐道:“世子既然睡了,就莫叫醒他,一切等他睡好了再說?!?/p>
鄧廉應下。
回到臥房,阿茹仍在回味司馬雋突然出現時的情形。
“王妃可覺得,所謂神兵天降,大約也就是世子方才那樣?”
“我聽鄧司馬說,世子是前天夜里從建康出發的。為了在初一前趕到,一路不曾歇息?!卑⑷愕?,“他這般趕路,莫不就是為了來見王妃?”
孫微淡然道:“你再聽鄧司馬多說說世子,便知曉他向來是這般急性子,去哪里都是星夜兼程。世子本就說過要來,只是時日未定。這里也是他的家,他要來就來了。余總管是看著他長大的,他為何就不能是來見余總管?”
阿茹看著她:“王妃,你莫不是揣著明白裝傻?”
“明白什么?”
“你與世子年紀相當,世子就不能對你有一點點,”她說著,將手指頭比了比,“就這么一點點的意思?”
孫微冷笑一聲:“那明日我就替你去問問世子,就說你覺得他對我有一點點的意思,看他是怎么個說法?!?/p>
阿茹忙道:“開個玩笑。罷了罷了,就當做我沒說過。”
孫微不與她說笑,道:“論身份,我乃世子庶母,他自當對我敬重。他不過是平日里不善言辭,可該做的事,從不遺漏,也從不拐彎抹角。今日便是如此。他來給我拜年,有甚不妥?日子長了,你就會習慣。日后再見到這些事,也切莫胡言亂語,否則我可要罰你月俸了?!?/p>
阿茹面色古怪:“說得你與他相處的日子很長似的?!?/p>
說罷,她便轉身逃開:“知道了,不說了?!?/p>
孫微一陣無奈。
前世,她千方百計地讓人誤會,她與司馬雋有私情,
沒想到這一世,她卻在千方百計不讓別人這么想。
望著房中的燈籠,孫微嘆口氣。
其實她與司馬雋分居兩地也并非沒有好處,至少,應該不會再生出那些流言蜚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