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孫微坐下來,給魯嫻倒了一杯茶。
“這些日子,你過得如何?”她問。
“并不似想象中好。”魯嫻道,“這世道爾虞我詐,壞人處處都是。我與人為善,卻被騙了幾回?!?/p>
“哦?”孫微道,“你后悔了?”
“自不后悔。即便再不好,也比過去的日子強(qiáng)。我母親離世前,對我說,切不可像她那樣,一世身不由己?!?/p>
“你父親呢?”孫微道,“如今他病了,你不牽掛么?”
魯嫻的神色黯了黯,咬唇道:“當(dāng)初他非要我嫁給豫章王之時,我問他,我去了建康,我父女二人這一輩子就再難見了,他難道舍得?他說,他已經(jīng)認(rèn)了繼子,日后一應(yīng)之事,有他的繼子應(yīng)承。我還說我以后當(dāng)了王妃,萬不可忘了家里,要多多幫著我那沒見過面的弟弟,讓闔家闔族都榮華富貴?!?/p>
說罷,她冷笑一聲:“他如今有他的好繼子孝順著,又哪里稀罕我的牽掛?”
孫微知道,這也是實情。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豫章王府每年都給魯明送去一筆贍養(yǎng)的年俸,養(yǎng)老之事,并不必魯嫻操心。而孫微之所以要陳掌柜每月送些酒肉去,也不過是托個故,讓陳掌柜的人與魯家的人熟絡(luò),將魯明盯著些,有什么事,好速速想辦法。
便如當(dāng)下。幸好安排了這一手,避免了讓司馬雋見到魯明。
“你先前說,這繼妃之位只要五年,五年之后就還我。”魯嫻好奇道,“可如今之勢,你如何還?世子又不是眼瞎的,難道會認(rèn)不出你我?”
“我自有辦法。”孫微道,“我會讓他心甘情愿認(rèn)了你?!?/p>
魯嫻看著她,好奇道:“那你呢?”
“我么,”孫微想到將來,淡淡地笑了笑,“我逍遙江湖去,輪到你來享榮華富貴,豈非兩相合宜。”
這話,讓魯嫻有了憧憬之色。
“聽聞建康美男子如云?!彼f,“當(dāng)真如此?難道還有人能比我那繼子還好看?”
孫微:“……”
“放心吧,比世子俊美的男子多的去了?!睂O微道,“莫說建康,便是別處,你只要多走多看,終究會發(fā)現(xiàn)何謂山外有山?!?/p>
“此言差矣!”魯嫻倏而嚴(yán)肅起來,道,“你莫以為我毫無見識,見一個喜歡一個。這一年來,我去了許多地方,見識了許多人。我上個月去了湘東郡,見了那名動天下的靈虛公子。他美則美矣,雖似仙人一般,卻不實在。不像是世子……”
孫微的目光忽而定住,打斷道:“你方才說誰?”
“世子。”
“像仙人的那個?!?/p>
“靈虛公子?!?/p>
孫微愣了愣:“你是說,靈虛公子在湘東郡?”
“是,在衡山?!?/p>
孫微的嘴角浮起笑意。
“靈虛公子怎就美的不實在了?”孫微道,“在我看來,他與世子平分秋色,各有各的美。”
魯嫻想了想,道:“他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聽聞他剛剛摔傷了腿,成日坐著,臉色很差。不過即便如此,他仍雷打不動地去赴那清談的雅會,我也因此才得見他。你說此等心志,是個凡人么?”
孫微聽罷,眉頭蹙起。
上輩子,靈虛公子確有殘疾。聽聞,就是在衡山時摔傷落下的。當(dāng)時,他此時正在著書,不愿下山,于是耽誤了醫(yī)治,最終落下病根。
孫微輕聲道:“靈虛公子確是秉性高潔,胸懷大志。。”
魯嫻看著她:“你認(rèn)識靈虛公子?”
“算得見過面?!?/p>
“聽你方才言語,好似對他很是熟悉?!?/p>
孫微笑了笑,沒答話。
靈虛公子出身庾氏,單名逸,
庾氏早已沒落,如今只有庾逸的叔父庾樸任豫州長史,其余的庾氏子弟,已經(jīng)許久無人任朝中要職。
而庾逸因擅長清談而另辟蹊徑,名動朝野。
他從年少時就開始游歷,拜訪天下名士。
孫微知道他,因著他是少有的親自到過安寧,拜訪她的祖父孫彧。
那時,孫彧早已認(rèn)定自己被世人遺忘,這輩子只能默默無聞地死在安寧。
可有一日,庾逸來訪,向?qū)O彧請教學(xué)問之后,向他行了跪拜之禮。
孫彧對此頗為感慨,引為慰藉。
那時,孫微十二歲。她從未見過京中來人,于是只是躲在暗處,看著十八歲的庾逸。
她頭一回見這般美好的男子,身形修長,談吐溫和,好似春風(fēng)化雨。
那時,庾逸愿意幫助他們一家遷回建康,并愿意將名下的宅子贈與孫彧,可孫彧婉言謝絕了。
“這世道,我已無立足之地,與其濁流相爭,不如在這遠(yuǎn)方坦然離去,亦是清靜。”孫彧道。
不知為何,那時庾逸哭了。
孫微仍記得,自己當(dāng)時雖不知他為何流淚,卻看呆了。
她想,這庾逸心中定有某種念想,讓他被祖父的言語觸動,故而流淚。
孫微那時就希望,這樣美好的人定要活得長長久久的。
只是可惜,她不能如愿。
后來,庾逸在衡山摔斷了腿,因為救治不當(dāng),他后來行動不便,時常為京中子弟嘲笑。
再后來,他受召為御史。太子被王磡毒害之時,他獨自一人在大殿上,面對王磡,彈劾王磡,最終下獄而死。
孫微聽到這消息時,忽然明白了年少的庾逸為何哭泣。
他的早慧,讓他明白,自己便是要如孫彧所言,要在濁流之中與人相爭的。
他知道,自己將走上一條孤獨又黝黑的道路。
他清醒地看見那條路,可是終究毅然決然地去了。
其實,庾逸與司馬雋何其相似。興許就是這相似之處,讓孫微更為他惋惜。
庾逸么……
上輩子的種種,讓孫微又有了那亦幻亦真之感。
當(dāng)夜,孫微和魯嫻睡在了一處。
這日的夜里,她夢回安寧。
她跑出角落,給流淚的庾逸遞了帕子。
——
次日醒來的時候,身旁的魯嫻已經(jīng)不見了。
孫微不必想也知道,她又去尋司馬雋去了。
這傻女子,如何也抵不得美色迷惑。
孫微忙起來穿衣洗漱,聽仆婦說,魯嫻到堂上去了,她也即刻走去。
還沒到門前,她就隱約聽見魯嫻的聲音。
走得越近,那聲音越清晰:“表姊說世子與靈虛公子平分秋色,可我卻以為,世子比靈虛公子還要好看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