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微答道:“妾自當記得。”
太子的目光投向廊下的鳥籠,緩步走了過去。
“女君記得什么?”他問。
孫微緩緩道:“太子那時要往京口,妾請太子允妾同行。”
太子頷首,輕輕嘆道,“女君這么一說,我也全想起來了。那時候,女君每回現身,總給我許多驚喜。就像那回,女君說只要我帶上女君,便可保我平安。果然,那會京口之行雖然兇險,但化險為夷,女君的功勞不小。”
“太子過譽了。妾什么也沒做,一切不過是太子的福澤。”
太子笑了笑。
“女君何須這般拘謹?”太子道,“女君應當知曉,我既然千里迢迢地將女君從尋陽接到建康,就不會輕易害了女君的性命。”
“太子仁慈,”孫微回道,“妾感激不盡。”
太子的眼神黯了黯,劃過一絲失望。
“在我眼里,女君說話向來從容不迫,落落大方,又頗有見地,我實則很是喜歡與女君相處。”太子道,“如今,女君變了。可是因為子珩?”
“妾不敢。妾深知豫章王殿下為人行事不盡人意,太子若有不滿,定是豫章王殿下冒犯了。太子可與妾直言,不必避諱。”
太子逗了逗籠中的鳥兒,淡然道:“果然,只有說起子珩,女君才會多說幾句話。”
孫微不置可否:“妾一心盼著二位殿下盡釋前嫌,助太子君臨天下。”
“盡釋前嫌?”太子冷笑一聲,“我二人并無嫌隙。走到這一步,乃是命數。一山不容二虎,有了我,便不能有子珩。”
“太子何出此言?”孫微道,“豫章王殿下是臣,他的夙愿乃是助太子一統天下,中興帝業,絕無二心。”
“絕無二心?”太子冷笑,“既無二心,我收回北府又如何?子珩為何不樂意?”
“兵權非兒戲,更何況是北府?豫章王殿下并非不樂意,而是慎重,請太子明鑒!”
“慎重?女君說話真好聽。”太子笑了笑,“不就是諷我不曾領兵,不會領兵么?女君不懂子珩的高傲。他自詡我最親近的人,以為我在戰事上非倚仗他不可。于一個君王而言,這何其危險。我若不思變通,遲早子珩會成了權臣,我仍舊是個傀儡。”
“太子是君王,并非傀儡。”
“不是么?”太子拿了個小勺,給那鳥兒哺水,“你們私底下難道不是這么議論的么?還是說,你們連議論也懶得議論?”
太子繼續道:“我自知是個傀儡,政事上須看人嘴臉,戰事上須仰賴子珩。連婚事上,也得聽太后指派。我這太子當得著實窩囊。我想著不能這么下去,于是,我又看到了子珩。”
他說著,又換了個小勺,繼續哺食,“你看子珩活得多任性。他不喜歡的婚事,無一絲商量余地。就算是太后開口,他也敢一口否了。我這太子,竟連他也不如。仔細想來,他敢如此囂張,不就是因著手上握著兵權么?不瞞女君,自從我取得北府后,活得自在多了,這招果然奏效。”
孫微在一旁聽著,一語不發。
在她眼里,太子所言,多有偏頗。
司馬雋敢如此囂張,不過因為他就是如此執拗。他心中認定的事,就算被逼上絕路,也不會動搖半分。
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也如此。
“女君怎不說話?”太子放下手中的小勺,回頭看她。
“天下之兵,本就是為太子所用。太子若要將北府握在手里,并無不妥。只是,妾以為,太子不該輕信閭丘顏,此子狼子野心,手段歹毒,并非可信之心。”
太子無奈地搖搖頭。
“女君和子珩是何時被閭丘顏嚇著了?他何至于如此駭人?”
他說罷,喚了聲“閭丘將軍”。
有人應下,而后,從屋里小步進來,正是閭丘顏。
孫微打量他。
他的傷勢顯然尚未痊愈,弓著腰,捂著腹部,臉色蒼白得緊。
“他這副模樣,可怕么?”太子問。
“太子,不可以貌取人。”孫微勸道。
太子長長嘆息,對閭丘顏招招手。
閭丘顏會意,趕緊伏跪在太子跟前。
太子便當他是張凳子,順勢坐在他的背上。
“女君再看,還覺得他可怕么?”
孫微的目光只落在閭丘顏身上。
他一動不動,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女君仍不信?”太子又起身,一腳踩在閭丘顏的頭上,將他踩趴在地。
閭丘顏仍舊一聲不吭。
孫微覺得太子聽不懂她的意思。
他如此折辱閭丘顏,而閭丘顏卻一聲不吭,才是真的可怕。
太子對自己所為并不自知,她又能如何呢?
“是妾狹隘了,太子英明。”孫微退讓道。
太子這才抬起腳,道:“閭丘將軍還不快多謝孫女君?”
閭丘顏踉踉蹌蹌地起身,對孫微長長一拜:“多謝孫女君。”
“將軍多禮了。”
閭丘顏聽罷,稍稍直起了腰,抬眼看向孫微。
孫微分明看見,他的眼里帶著笑意。
他竟然還能笑出來。
都是瘋子。
孫微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于是問:“不知太子將妾召來,所為何事?”
“不急,女君很快就知曉了。”
他緩緩行至孫微跟前,打量著她。
孫微只低著頭,目光看著他衣擺上的暗紋。
他忽而抬起手,孫微匆忙后退一步。
太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冷笑一聲。
“我過去很是喜歡女君野心勃勃的模樣,好像這世上沒有什么能難住女君。”太子不緊不慢道,“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女君已經是階下囚,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等著女君來求我。”
正說著,趙通進來,對太子耳語了幾句,太子忽而色變。
“何時的事?”
“就在方才。”
太子思量片刻,對閭丘顏道:“到動手的時候了,請將軍速去準備。”
而后,他看了孫微一眼,又對趙通道:“你來安排妥當。”
趙通應下,目送太子離去。
趙通朝孫微一禮,道:“女君請往這里來。”
這靜院和皇宮有暗道相連,入宮不必經過宮禁,如此入宮的名錄上也沒有她的名字,可謂神不知鬼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