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微轉(zhuǎn)開目光。
她“嗯”一聲,望了望門外:“阿茹和曹松呢?世子才回來,身邊怎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我讓他們歇息去了?!彼抉R雋一臉的無所謂,從旁邊的案上拿起一塊糕點,咬一口,“夫人還未回話,怎不回房歇息?”
還要問?自是等他回來。
“此間甚是舒適,外頭太冷,妾不想走動罷了。”孫微說著,觸到司馬雋的目光,忙有道,“且妾一心想知道閭丘顏的消息,睡不著。”
司馬雋看著她,道:“七部尉正在緝拿閭丘顏,不過我料想,大約這回又要放跑了。”
這與孫微料想的無異。
閭丘顏竟然敢入京,自是做了萬全的準(zhǔn)備,而他們倉促應(yīng)對,本就沒有勝算。
“我還以為世子要親自一追到底?!彼?。
“我意本是如此?!彼抉R雋道,“我的船快,閭丘顏的船遲早要被追上。不過,他突然在一處岸邊停了船?!?/p>
孫微訝然:“哦?”
“此人狡詐,那岸邊樹林茂密,要么有伏兵,要么是個疑兵之計。我正與鄧廉商議下突破之法,殷聞卻趕來了?!彼灾恻c,道,“他轉(zhuǎn)述了夫人的話,我便回來了?!?/p>
孫微:“……”
她看著司馬雋的神色,想在上面找出一點說謊的跡象。
但他看上去,十分誠實。
“如此說來,世子是聽了妾的話,這才收了手?”
“正是?!彼抉R雋道,“夫人不愿意?”
孫微訕訕。
不管這是不是真的,司馬雋畢竟回來了,她終于可以放下心。
司馬雋見她起身,訝道:“夫人要去何處?”
“自是將這消息知會庾夫人?!睂O微道,“她也在等著消息。”
“此事,我已派人知會了?!彼抉R雋道。
孫微一愣。
只見司馬雋也站起身來。
“天色不早?!彼f,“我送夫人回梧風(fēng)院歇息?!?/p>
——
說是天色不早,其實,天邊已經(jīng)泛起魚肚白。
司馬雋沒有讓別人跟著,自己打著燈籠,走在前頭。
“我從京口回來路上,一直在思量著受傷時的事?!彼龆?,“若我當(dāng)真醒不來,夫人可如是好?”
孫微也不知司馬雋開了哪門子竅,竟突然懂事起來,會想這些。
她說:“世子說的是,從今往后,世子行事務(wù)必量力而行,當(dāng)退則退,不可莽撞?!闭f罷,她又補(bǔ)充,“像今日這般就是極好。”
司馬雋不置可否。
“我一直想知道,夫人所求為何?”他道,“夫人入豫章王府,看中了豫章王府什么?”
孫微一怔,道:“妾是個俗人,自是看中王府的地位,盼著日后能一直過好日子?!?/p>
“人之常情,稱不上俗,”司馬雋道,“除此以外呢?夫人是否還有別的愿望?”
他不等孫微回答,便道:“譬如我,我盼著太子效仿光武,一統(tǒng)天下,中興皇室。為此,我愿傾盡權(quán)力輔佐太子。”
他說罷,回頭問:“夫人呢?”
這是司馬雋頭一回如此鄭重地說起自己的理想。
夜風(fēng)吹拂著他的衣衫。而他的眼神堅毅,好似夜色中的一團(tuán)火焰,熾熱而有力。
孫微忽然覺得,他今日問這個,并非想聽自己說養(yǎng)老之類的話。
“妾之所愿,不比世子高深?!睂O微想了想,道,“妾盼著天下再無戰(zhàn)事,世子無須再上戰(zhàn)場,平民無須承受戰(zhàn)禍之苦。故而,世子的愿望若實現(xiàn)了,妾的愿望也就順理成章了。妾與世子,仍在一條船上?!?/p>
司馬雋深深看了她一眼。
“如此甚好,”他道。
他繼續(xù)往前走,問:“夫人是何時有這想法的?”
上輩子要死的時候。孫微心道。
“年少時就有,至于是哪件事情觸動了,妾記不清了?!?/p>
司馬雋默了默,而后道:“夫人至少與我同心,甚好。”
孫微眨眨眼:“妾何時不與世子同心了?”
司馬雋沒有接話,卻道:“我從小就知道,這天下沒有平白無故的好意,故而凡遇到不尋常之事,總愛刨根究底。我對夫人的種種追問,亦是生性使然?!?/p>
“世子謹(jǐn)慎,總是不錯?!睂O微道。
司馬雋“嗯”了一聲。
孫微望著他寬闊的背,心中愈加疑惑。
她總覺得,他方才的這些話,很是不尋常
好似經(jīng)歷了生死,大徹大悟了似的。
“不過,我有件事想請教夫人?!敝宦犓抉R雋忽而又道,“以夫人之見,我心中所愿,能否實現(xiàn)?”
孫微想了想,道:“雖然不易,但終歸是可以的?!?/p>
“需要多久?”
孫微答不上來,一時結(jié)舌。
司馬雋緩緩道:“夫人一定曾經(jīng)替我卜算過,何不告知于我?”
孫微訝然:“世子不是向來不信妾的卜算么?”
“聽聽無妨?!?/p>
孫微想,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過他既然愿意聽,她不打算放過機(jī)會。
“左不過兩三年,無論成敗,都會有了斷。”
“兩三年?”
“正是?!?/p>
司馬雋盤算片刻,便知她對魯嫻的五年之約是怎么來的了。
“夫人所言了斷,是如何了斷?”
孫微直言:“太子若敗了,世子將孤木難支,也難免落敗的下場?!?/p>
“太子若敗了,我也敗了。”
孫微看著他,并不言語。
國破家亡不可輕言,司馬氏已經(jīng)從她的眼神里知道了答案。
他又問:“若果然如此,夫人又當(dāng)如何?”
“妾與豫章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世子若敗了,妾也就難逃一死?!?/p>
司馬雋頓下步子,看著她。
“夫人害怕么?”
那目光,讓孫微又想起上輩子,司馬雋來救她的時候。
“自是害怕,”孫微輕聲道。
“即便害怕,夫人仍愿意留在豫章王府么?”
孫微注視著他,少頃,道:“愿意?!?/p>
司馬雋目光深深,過了一會,轉(zhuǎn)回頭去。
“如此,我便不可敗?!?/p>
孫微只覺這話意味深長,步子踟躕,旋即又追上去,問道:“世子今日是怎么了?為何問這些?”
“夫人與我共同經(jīng)歷了生死磨難,有些話該說得更白才是,”司馬雋望著天邊漸亮的一抹云,道,“豫章王府是夫人的家,夫人但凡有所求,我都會竭力相助。不過有朝一日,夫人若是在豫章王府待不下去了,想離開,可否先告知于我?”
心頭似乎被什么觸了一下。
“若真有那時,世子會允妾離開么?”孫微問道。
司馬雋并沒有馬上回答。
梧風(fēng)院已經(jīng)在眼前,司馬雋望著那里,驀地想起她剛?cè)敫畷r,常到小佛堂抄經(jīng)。
有一日他夜里歸來,正見她抄了近道,從佛堂回來。
道邊的墻上爬滿了白花,她拂了花枝前來,教他停住了腳步。
那情境,教他總是難以忘卻。
每回經(jīng)過這梧風(fēng)院前,司馬雋總會想起來。
尤其當(dāng)她不在王府的時候。
“只要夫人坦誠相告,我會成全夫人。”
他的話如一陣風(fēng),輕輕地,落入孫微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