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魯爾河,水淺、灘多。
磨坊主們開始磨面,漁夫們忙著收網,收稅的官吏和修士們變著法子琢磨著過個肥冬。
四百里水道,從上游的山里流下來,得穿過十七個稅卡、五十五座水輪磨坊、八十二道堰圍、不計其數的魚樁以及到處亂竄的水匪。
堵船,就成了再尋常不過的事。
沿河岸往下,繞過一道堰,繞過一處灘,繞過三五艘等著交錢的船,在河道的轉彎處,出現了一支船隊。
七艘船。
都是寬底的內河貨船,吃水很深,船舷幾乎就要壓進了水面。
桅桿上沒掛旗幟,空蕩蕩的,看不出是哪家的船。
但船頭的那個男人,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男人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穩,皮膚黝黑發亮,瞇著的眼角布滿被河風和日頭常年侵蝕的粗糲,看向河道前方的神情卻是無比專注。
前方,石堰橫在河上,只留窄窄一道口子,磨坊的水輪緩緩轉動,把河水攪得白沫翻涌。
磨坊主站在堰壩上,叉著腰,正跟船隊的二副赫拉斯說著什么。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男人看得懂磨坊主的手勢——拇指和食指搓動,全大陸的通用語言。
“他媽的!”
男人低罵了一句,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暗自下定了決心。
不多時,赫拉斯乘著小船返回,面色比出發時更難看了幾分。
“斐迪南,我親愛的頭兒,”赫拉斯快步走近船頭立著的男人,比劃著手勢,“過堰稅,十二金幣,或者等價的貨物?!?/p>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男人還是被驚得瞪大了眼睛:
“怎么漲了這么多?”
“不止,”赫拉斯苦笑一聲,“坊主還說,如果要卸貨從陸路繞,同樣得收‘踩踏費’,因為他家磨坊前面的那片河灘是他私人的,我們的人踩上去,得給錢?!?/p>
“今年的‘戰爭捐’,越到下游越厲害?!?/p>
男人聞言也不說話,只是冷笑一聲——狗屁的戰爭捐,分明是巧立名目罷了。
不過船隊有不能暴露身份的苦衷,只能扮作“普通商船”。
而普通商船,就得接受普遍的刁難。
“給,給二十金幣,用那些淡啤酒抵價,”男人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已經是斬釘截鐵,“讓那頭肥豬把口子再開得大一些?!?/p>
“先付一半——過了堰壩之后的漁樁,也記得讓他去‘打聲招呼’!”
……
船隊緩緩駛出堰壩的陰影,河道漸漸開闊,水流重新變得緩慢,慢得幾乎看不出在動。
要是沒有那些擾動平靜水面的木樁的話。
一根,兩根,十根……數不清多少根。
木樁之間拉著繩索,繩索上掛著魚骨片,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聲音傳出去很遠。
船速不得不再次慢下來。
最前面那根木樁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臉被太陽曬得黝黑,手里拿著一條魚干,正一口一口咬著。
看見船隊靠近,他也不起身,只是抬起眼皮,慢吞吞地打量著。
斐迪南打量著那男人,握著矮人手炮的右手負在背后,扯開了嗓門:
“勞駕,借個道?”
男人嚼著魚干,沒吭聲。
二副赫拉斯從懷里摸出幾個銅板,在手里掂了掂。
男人看了一眼,將最后一口魚干送進嘴里,拍拍手,站起身,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一根樁五個銅子兒,你們這船寬,得解三根繩,十五個。”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從那里過去?!?/p>
男人說著,往河心的方向努了努嘴。
斐迪南順著他努嘴的方向看去。
河心那根樁上,也蹲著一個人,正望著這邊。
斐迪南收回視線,眼中并未有多少意外之色,反而是松了口氣,沖著赫拉斯點了點頭。
二副會意,重新掏出一個小布袋,沖著漁樁上的男人晃了晃:
“西邊來的老朋友,有禮物要帶給‘瘸腿吉米’,你要不要先看一眼、替我們捎個口信?”
木樁上的男人身形微僵,隨即拎起身邊的木槳,指了指貨船上的斐迪南:
“你跟我來,就你一個!”
……
小船在木樁間七拐八繞,終于停在了一根掛著紅布條的樁前。
樁上蹲著一個人,縮成一團,遠遠看去像個破麻袋,近看則是一個佝僂著背、已經被風霜侵蝕得分辨不出實際年齡的小老頭。
老頭用他渾濁的雙目上下掃過斐迪南,語帶困惑:
“西邊的老朋友?我怎么記得他不長這模樣?”
易了容的斐迪南只是笑笑,手中的麻袋連同一枚貝殼一起遞了過去。
見到那貝殼,老頭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才伸手接過那布袋,湊近鼻尖深深嗅了一口,一臉享受的模樣:
“確實是那家伙才能搞到的好東西。”
老頭聞了又聞,好一會兒才將視線轉回斐迪南,眼中已經多了幾分了然之色,卻明智地沒有多嘴,只是又掃過遠處那七艘貨船,嘖了一聲:
“老規矩,一口價,三百銅子兒,我幫你擺平,船直接過,一根繩都不解,一個人都不用停?!?/p>
斐迪南咧開嘴角,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裝著五百銅子的布袋拋了過去。
布袋入手的一瞬間,老頭吉米便是眉頭一挑:
“多了?”
“不多,”斐迪南搖搖頭,“上游那頭死肥豬問起來,替我對對口供?!?/p>
“明白。”
老頭拍拍大腿,勉力半直起身,沖著那片木樁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老瞎子、肥貓還有咸魚仔……都給我聽著,是熟客過路,別為難!”
那些蹲在木樁上、躺在小船里的人影,紛紛抬起頭,往這邊望了望——有人揮了揮手,有人應了一聲,有人干脆沒動,只是繼續啃手里的干糧。
“行了,”老頭回過頭,沖著斐迪南擺了擺手,“走吧?!?/p>
斐迪南回以一禮,又沖著上游努了努嘴:
“老子后頭跟著史派西家的船隊,到時候眼珠子擦亮些,別得罪了人家?!?/p>
吉米笑了一聲——這才是老朋友最大的用處——露出一口豁牙:
“你也小心些,羅慕路斯境內最近不太平,該給的錢不要不舍得花。”
……
船隊繼續向前。
斐迪南身后的魚骨片聲漸漸遠了,前面的魚骨片又響起來。
一根根木樁從船邊掠過,一張張黝黑的臉從眼前晃過,一只手伸出來,解開繩索,再系上……再一根,再一張臉,再一只手……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向西邊滑去。
更遠處,教堂的尖頂已然在望——那是羅慕路斯教區下屬、專門負責磨粉以及征收河稅的河畔教堂。
斐迪南深吸一口氣,掌心下意識地摩挲著那被絲綢層層遮掩的貨箱。
每次跑船回來,他都會帶點東西——北邊的皮毛,西邊的鐵器,南邊的絲綢,東邊的香料……一點點攢起來,攢了十八年,攢出了滿滿一莊園。
“我妹妹嫁人的時候,家族什么都沒留下,”斐迪南的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全然被波濤遮掩了下去,“我就想,我這外甥女嫁人的時候,總得有點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