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上元節,乾盛帝照例在宮中舉辦了百官宴招待群臣,賈環由于這一日大婚,所以父子二人都沒有入宮參加,等到了晚上,乾盛帝又攜后宮眾妃嬪登上皇城的城樓賞花燈,與民同樂,當晚便宿在田貴妃處。
話說乾盛帝一般不會在妃子的住處過夜,當晚翻了哪個妃子的牌子,自會有太監準點把人送到乾清宮供他臨幸,完事后又把人送走。當然,乾盛帝有時心血來潮,也會親自臨幸妃子的住處,不過完事后還是會回到乾清宮的暖閣上獨寢。
作為真龍天子,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即便是皇后妃子也不行,然而近兩年,乾盛帝卻多次在田妃的景仁宮中過夜,可見其對田貴妃的寵愛確實與眾不同。
正月十六日早上,乾盛帝離開田貴妃的住處,回到了乾清宮,史大用立即十分貼心地奉上了人參杜仲腰尾湯,畢竟是四十多歲的男人了,不補一補的話,實在有點力不從心。
且說乾盛帝喝完參湯后,本來有些發白的臉色頓時變得紅潤起來,疲勞感仿佛也一掃而空,于是贊許地看了史大用一眼道:“這湯的味道不錯,晚上再給朕準備一碗?!?/p>
史大用恭敬道:“奴才省得了,回頭便吩咐尚膳監準備。”
話說乾盛帝一開始重用史大用,只是把他當成撈錢和制約文官集團的工具罷了,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乾盛帝對史大用的依賴卻越來越深,有時候史大用不在身邊,甚至覺得十分不方便。
“對了,昨日岷王可是去赴賈環的婚宴了?”乾盛帝忽然問道。
史大用笑吟吟地道:“岷王殿下從小便與定遠侯交好,昨日定遠侯大婚,岷王殿下不僅親自到府參加了,據說還陪同定遠侯去接親,作了一首催妝詩,場面可熱鬧了。”
別看史大用此刻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其實這話說得挺陰險的,因為岷王是親王,按理是不得隨意交結外官的,更何況賈環還是手握兵權的一省總督,兩人如此親近,難免會讓乾盛帝心生忌憚,而且之前因為監軍段永的陣亡,乾盛帝對賈環已經有所猜忌。
果然,乾盛帝聞言后面色頓時沉了下去,淡淡地道:“陜西的賊軍雖已掃平,但難免還有漏網之魚,等過了正月,便讓賈環回陜西去吧,莫要在京逗留了。”
史大用聞言暗喜,因為無論是慶王徐文燁,還是岷王徐文厚,均與他不對付,而慶王是東林黨支持的人,岷王則是疊翠派支持的人,他自然不愿意看到二王中任何一個坐上太子之位。
史大用以前是沒有得選擇,但是現在不同了,田貴妃去年誕下了一名皇子,雖然還沒滿周歲,但皇上如今才四十多,春秋鼎盛,再坐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皇位也是有可能的,到時小皇子恐怕都成年了,還是有機會問鼎的。
所以,史大用如今已打定主意保田妃所生的皇子了,只要有機會離間乾盛帝與慶王和岷王的關系,他都會不遺余力。
作為日夜不離皇帝身邊的內臣,史大用無疑擁有巨大的優勢,這也是他敢于跟慶王和岷王叫板的底氣。
“皇上,老奴還有一事啟奏。”史大用忽然跪倒,一臉悲憤地道。
乾盛帝皺眉道:“說吧?!?/p>
史大用便哭唧唧道:“老奴隱約聽聞,刑部的人正在加緊審訊高迎祥等賊首,嚴刑逼供,試圖將賊人造反的緣由安到各地的礦監和稅監的頭上,這分明是想置老奴于死地啊,用心何其歹毒也!
想當初京西的煤礦便由于有錦衣衛指揮使易洪的包庇,每年上交的稅銀,連產出的零頭都不到,造成了國家財產的巨大流失,而京西的煤礦場僅是冰山一角而已,全國那么多礦場,不法商賈與權貴相勾結,不知侵吞了多少本應屬于國家的財富。
老奴當初建議皇上在全國派遣礦監和稅監,本意是想挽回損失,讓國庫充盈起來,一片忠心,天地可鑒,何錯之有?奈何總有人看不慣老奴,欲置老奴于死地,還請皇上為老奴作主?。 ?/p>
史大用一面說,一面假惺惺地抹眼淚,神色悲憤,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沒錯,礦監稅吏確實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國資的流失,但是如狼似虎的礦監和脫吏卻造成了更嚴重的破壞,他們巧立名目,肆意地壓榨剝削,不管是地方士紳,還是平民百姓都深受其害,而礦監稅吏搜刮來的財產,真正進入乾盛帝腰包的只有十分之一二,剩下都被私分了,其中史大用這個特務頭子自然占大頭。
可以說,礦監稅吏的極限壓榨和剝削,是造成民變頻發的主要原因之一,不僅東林黨恨極了為非作歹的礦監稅吏,就連以孫承宗為首的疊翠派也對礦監稅吏深惡痛絕,區別在于東林黨人的私心更重一些,因為他們在江浙一帶的大量產業也受到了礦監和稅監的威脅。
不過總的來說,撤銷遍布全國礦監和稅吏,無疑是于國于民有利的好事。然而,這對乾盛帝個人來說卻顯然不是好事,因為礦監稅吏確實給他的小金庫撈到錢了,每年上千萬兩的進賬,試問他如何舍得砍掉這筆收入?
所以,無論文官如何彈劾攻擊史大用,他都置之不理,甚至越來越器重史大用。正所謂不看廣告看療效,你們這些文官說起來一套套,做起來卻一坨坨,全特么的廢話,一個子兒也沒給朕掙到,還要勸朕節儉持國,為天下表率,反觀人家史大用呢,銀子嘩啦啦地送進朕的內庫里,讓朕可勁的花,根本不用愁。
朕身邊就這么一個能干的內臣,你們這些文官還容不下,想方設法要干掉他,簡直豈人太甚了,不能忍!
于是乾盛帝冷冷地吩咐道:“傳朕旨意,將高迎祥等一干賊首從刑部大牢轉押至錦衣衛詔獄,待過了正月……也不用等過正月了,三日后立即處刑!”
史大用大喜過望,離開乾清宮后,立即命錦衣衛指揮使呂有為親自前往刑部大牢提人,并且在三日后,將高迎祥等108名義軍頭目骨干全部處死,其中高迎祥被凌遲,據說割了兩千多刀才斷的氣。
而負責突擊審訊迎祥等人的刑部主事叫楊廷樞,正是與賈環、張溥等同一屆的進士,屬于東林黨的后起之秀之一,由于擔心遭到閹黨的報復,竟然主動請求外調了。
言歸正傳,且說高迎祥等義軍首領被處死的那天,賈環也收到了乾盛帝的旨意,命他二月初一必須離京回陜西,不得在京逗留。
這便意味著賈環新婚才半個月就得離京赴任了,連蜜月都還沒過完,這何嘗不是乾盛帝對賈環的一次隱晦警告?警告他不得與岷王交往過密。
乾盛十三年正月十九日,賈環把柳湘蓮送至京西的十里長亭,這個時節,天氣乍暖還寒,栽種在長亭旁邊的柳樹光禿禿的,仍未曾吐出新芽。
長亭之內,賈環舉杯向柳湘蓮送別道:“當年一別就是五六載,但愿柳二哥此去一切順利,歸期不遠,你我相聚有時!”
柳湘蓮舉杯與賈環對飲,感慨道:“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有時候真的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幾回惜別幾回重逢?唯珍惜當下吧!”
說這話時,柳湘蓮的腦海中閃過了賈探春模樣,迎親那日匆匆一面,此女的倩影竟深深鐫刻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賈環見柳湘蓮有些失神,微笑道:“以柳二哥的灑脫不羈竟說出如此感慨的話語,莫非如今心有所掛?”
柳湘蓮俊臉一紅,笑道:“也許吧?!?/p>
賈環心中一動,開玩笑般道:“不會是我那親姐姐吧?”
柳湘蓮猶豫了一下,竟然點了點頭,赧然道:“不怕環兄弟見笑,我柳湘蓮雖出身微末,但形形色色的美人也見得多了,唯一能令本人心動的便是令姐,可惜令姐必然瞧不上我這個浪蕩子弟。”
賈環哈哈笑道:“柳二哥武藝高強,游俠好義,品貌俱佳,何必妄自菲薄。說實話,那日之后我試探過三姐姐的口風,她對柳二哥印象便很好?!?/p>
柳湘蓮歡喜道:“當真,環兄弟沒誆我?”
賈環微笑道:“誆你作甚?一個是我親姐姐,一個是情如手足的好兄弟,我還能坑你們不成!”
“這……那我該怎么辦?”柳湘蓮顯然有點激動。
“自然是盡早找媒人上門提親了,越早越好!”
柳湘蓮點了點頭道:“環兄弟說得對,不過答應戚大哥的事還沒辦妥,這樣吧,待把這批藥材送出關后,我便上門提親,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如此何使得?”
賈環點頭:“當然使得,不過柳二哥最好留一樣信物,我也好向三姐說道。”
柳湘蓮往身上摸了摸,最后把佩劍拔出來,也不知他如何動作,那把劍竟錚的一聲低吟,憑空變成了兩把,寒光閃閃逼人。
柳湘蓮自嘲道:“想我柳家也曾是武勛世家,如今家道中落,只留一把鴛鴦劍和斬泉匕首,那把匕首,當年已經送給環兄弟了,獨留鴛鴦劍防身,如今請環兄弟將這把鴛鴦劍帶給令姐,令姐若有意便收下,若無意便請環兄弟暫時替我保管,日后我再來取回?!?/p>
“如此甚好!”賈環點頭道,收下鴛鴦劍的雌劍,而柳湘蓮則帶著雄劍上馬,抱拳辭別,往西馳去。
天上傳來一聲鷹叫,可見一顆黑點追風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