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霍夫堡宮。
東征的奧地利軍隊在維也納游行一圈,隨后便各自啟程返回駐地,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都需要待在駐地等待補員工作完成。
在此期間,拉斯洛也沒有什么發動戰爭的打算。
雖然之前靠著近乎眾籌的方式組織了這一次的十字軍東征,但奧地利方面承受的財政壓力也稱不上小。
軍隊的開支是一方面,另一個就是修路,后者吞下去的金銀可一點不比軍費少。
就在這幾年里,從維也納到的里雅斯特的主要道路基本都完成了建設,至于交由地方維護的次級道路整頓情況就參差不齊了。
拉斯洛打算之后找個機會檢驗一下這條奧地利“國道”的工程質量,不過眼下對他而言最重要的當然是與離別已久的家人團聚。
就連已經定居故鄉匈牙利的伊麗莎白太后,這次也跟隨拉斯洛一起返回了維也納。
“看看這個,親愛的拉斯洛,我的陛下,這是教宗賜予你的珍貴禮物。”
若阿納對于丈夫的歸來欣喜不已,更令她感到高興的是教宗也對拉斯洛的功績表達了認可。
她的手里捧著一朵金玫瑰,此時正高興得像個孩子,如獻寶般向拉斯洛展示這份稀有的禮物。
皇后那炙熱的眼神,讓拉斯洛稍微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
“教宗的信使希望我向你轉達教宗的邀請,他說羅馬隨時歡迎你的到訪。”
拉斯洛低頭瞅了一眼若阿納手中的那朵銀質的鍍金玫瑰,神色異常淡定。
“我會去羅馬的,到時候我們一起過去,”拉斯洛從皇后手中接過金玫瑰,“至于這份禮物...這么多年倒是一點兒變化也沒有。”
站在一旁微笑著望著兒子和兒媳的伊麗莎白聞言忽然間有些恍惚,隨即臉上笑容更盛,看向拉斯洛的目光里滿是欣慰。
“我的孩子,我記得你的寶庫里也有四朵,現在加上這一朵,都夠做成花束了吧?”
“是啊,外公有兩朵,父親有一朵,我也有兩朵,教宗的‘賞賜’好像也沒那么寶貴了。”
拉斯洛對于這玩意可太熟悉了。
西吉斯蒙德雖然在尼科波利斯領導十字軍遭遇慘敗,但還是拿到了教宗的安慰獎,一朵金玫瑰。
隨后,他領導了五次胡斯十字軍,大體上擊垮了胡斯-塔博爾派的反抗,因而又獲得了教宗的贈禮。
而阿爾布雷希特二世則因為貝爾格萊德的勝利也獲得了同樣的禮物。
至于拉斯洛獲得的兩朵金玫瑰,正好對應他的兩次東征。
教宗一般會將這種禮物贈送給為信仰和公益做出杰出貢獻的人物,而拉斯洛剛好符合這一點。
當然,這也很可能是保羅二世用來討好他的手段,畢竟現在他和教宗之間的關系還是很緊密的。
“不論如何,你也是自你外公以后第一個獲得兩朵金玫瑰的人,如果你的外公和父親知道你如今取得的這些成就的話,他們肯定也會為你感到驕傲和欣喜。”
不止是這兩位給拉斯洛留下龐大遺產的先代皇帝們,還有眼下正陪伴在拉斯洛身邊的母親和妻子,她們也對拉斯洛取得勝利并平安歸來感到滿心歡喜。
就連此前一度將婚內守貞掛在嘴邊的若阿納,現在也對拉斯洛表現出了極高的熱情。
依照拉斯洛自己的感覺,這都已經不像是夫妻之間該有的熱情了,簡直像是上升到一種崇敬,仰慕的地步。
說實話,他在結婚后不到一個月便拋下新婚妻子,踏上東征之路,一去就是近兩年,本來以為回來以后哪怕不被若阿納討厭,關系也應該比較淡漠才對,畢竟這樁他精心挑選的政治聯姻其本身是毫無感情基礎可言的。
不過,眼下這種狀況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上不少。
他從前只知道卡斯蒂利亞人很狂熱,原來葡萄牙人也是這樣么?
最近歐洲各地都在傳說他是受到上帝祝福的基督教帝王,注定要統御整個基督教世界......這些傳言當然應該歸功于他豢養的那些文人們,貌似若阿納這個虔信者真聽進去了這些鬼話。
也不知道這叫個什么事。
拉斯洛并未太過糾結這些問題,他隨即將注意力轉移到一旁的孩子們身上。
“父親,祝賀您又一次戰勝異教徒,凱旋而歸。”
克里斯托弗還是一如既往的令拉斯洛感到放心,自從萊昂諾爾走后,他便自覺承擔起了照顧自己兄弟姐妹的責任,在格奧爾格紅衣主教的引導下,變得穩重且富有責任心。
即便他所接受的教導便是要克制自己的情緒,不過與父親重聚的喜悅和激動卻是無法掩飾的。
“歡迎回家...皇帝陛下。”
相比之下,馬克西米利安的表現就冷淡多了,僅僅只是礙于情面向拉斯洛表達了歡迎。
這孩子過去與萊昂諾爾最為親近,也許是因為從小就長得好看,所以他受到了母親及一眾宮廷侍從長期的寵愛,如今變得難以管教。
簡而言之,到叛逆期了。
尤其是在拉斯洛迎娶若阿娜以后,馬克西米利安與他的關系就更糟糕了。
這孩子幾乎毫不掩飾自己對若阿娜這位繼母兼表姐的厭惡和反感,即便拉斯洛對此也是頭痛不已。
若阿娜嫁到奧地利已經快兩年了,從小接受的政治教育讓她可以從容地應付奧地利攝政的職責。
然而,她也不過只是一位剛剛年滿18歲的妙齡女子,讓她在維也納的皇宮里獨自面對五個孩子,其中還有兩個僅比她小幾歲的半大小子,確實有些太為難她了。
拉斯洛輕嘆一聲,感覺自己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他扭頭看向若阿娜,年輕的皇后眼神躲閃,似乎將馬克西米利安的異樣表現歸咎在自己身上,此刻正在心底犯愁,生怕引起丈夫的不滿。
“這一年多來,真是辛苦你了。”
拉斯洛牽住妻子的手,輕聲安撫道。
“不,陛下,您在東方同異教徒作戰才是真叫辛苦,我卻連一點小事都...”
若阿納對于拉斯洛的關心很是感動,但當她瞥向馬克西米利安時,發現對方正用一種帶刺的目光盯著她,這讓她的情緒更加低落。
拉斯洛也察覺到氣氛開始有些不對,他皺起眉頭,拍了拍馬克西米利安的肩,這小子倒是繃得挺緊的,抬頭跟他大眼瞪小眼。
站在馬克西米利安身后的海倫娜和庫尼貢德則緊張地打量著經常遠行而且很久才回來見她們一次的老父親,她們都很可愛,只不過心里的膽怯壓過了親近,因此不太敢靠近拉斯洛。
正當拉斯洛在為怎么與孩子們相處而發愁時,一位侍從的闖入打斷了一家人難得的重逢,也讓拉斯洛看到了解放的曙光。
僅就為人父這方面而言,他大概確實是個失敗者,他總是有各種事情要忙,因而非常無賴地將孩子扔給母親,扔給妻子,還有他為孩子們選定的老師們。
現在看來,他得為此前的缺席做些什么來彌補一下了。
但是,如果有一個逃避的機會,他又會像形成路徑依賴那般,逃離這讓他感到頭皮發麻的場景。
“沃爾夫岡,有什么事嗎?”
拉斯洛故作不悅地質問侍從。
沃爾夫岡神色一緊,連忙垂下頭稟報:“陛下,阿馬尼亞克公爵求見,他帶來了勃艮第公爵的緊要消息。”
“緊要...好吧,帶他去會客室。”
拉斯洛只能帶著歉意暫時與家人們作別。
在臨走之前,他好像聽到馬克西米利安嘟囔了兩句,但是并沒有聽清他到底說了啥。
反正之后他有的是時間,總有機會解決這些問題的。
會客室內,拉斯洛見到了風塵仆仆的阿馬尼亞克公爵,他估計才從勃艮第趕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整一下,就急忙來覲見皇帝了。
“陛下,勃艮第的查理公爵很迫切地希望與您見上一面。”
阿馬尼亞克公爵神情凝重,開門見山地說出了查理此前托他傳遞的消息。
“嗯?我才剛結束一段漫長的旅程......說說他想見我的原因吧。”
拉斯洛感覺頭有點大,本來預計的羅馬之行都還沒定下,下一次帝國會議也還在計劃中,現在查理那邊又不知道在搞什么東西,真把他當成了旅行家皇帝啊。
拉斯洛只希望有朝一日,教宗、帝國諸侯,以及他的盟友們都會為了見他主動到這維也納來,而不是讓他勞心費神地不停旅行。
不過,這大概也就是想想而已,真要實現的話怕是會顛覆世人的認知。
“據查理所說,他希望就過去那樁未能達成的交易與您再進行一次談判。”
阿馬尼亞克公爵隱約能猜到查理指的是什么,不過真正知道一切的只有皇帝本人。
“交易?我與他之間的交易——勃艮第的王冠!哎,查理到現在還沒忘記這事啊。”
“那看來也只有這件事能令他如此上心了,所以他是真的打算與法王徹底決裂,帶著勃艮第脫離法蘭西了?”
“早就已經決裂了,他連自己是葡萄牙人這種話都說出來了,跟他的祖輩可完全不一樣。”
拉斯洛看的挺清晰,查理的曾祖和祖父將大半輩子都花在了法蘭西王庭的宮斗之上,在那個時代勃艮第無疑是法蘭西最重要的一個部分。
到查理的父親這一代,菲利浦三世雖然有心擺脫法王的桎梏,但是卻又無法堅定決心徹底脫離法國。
他試圖修復巴黎的勃艮第大公府邸,并與法王緩和關系以維持高度自治的特權。
而查理呢,他不僅已經領導了兩次把法王弄得狼狽不堪的公益同盟戰爭,甚至在公開場合宣稱他與他的母親一樣是葡萄牙人,而非法蘭西人。
毫無疑問,此舉是在自絕于法蘭西民眾,但查理卻毫不在乎,在他眼中勃艮第以外的整個法蘭西都是外國人的土地。
一旦擺脫了模糊的民族身份認同的限制,查理稱王的野心就再也難以壓制。
“您打算見見他嗎?查理愿意前往您指定的地點會面。
另外,他希望您能帶上克里斯托弗皇子,到時候他也會帶上瑪麗小姐,關于雙方的婚約也許還有一些值得商定的事情。”
“見是肯定要見的,地點的話就定在因斯布魯克吧,那里方便一些。”
拉斯洛肯定不會像歷史上的腓特烈三世那樣屁顛屁顛的跑去特里爾跟查理會面,畢竟現在是查理有求于他,主動權自然在他手里。
“不過,這事與婚約有什么關系?查理難道打算用已經定好的協議當條件來跟我談判?”
“也許他打算在履行婚約的時間上做些文章,您看,瑪麗小姐已經年滿十二歲,而皇子殿下馬上也要十四歲了。
按照教廷的規定,他們已經到達了適婚年齡。”
“有必要這樣著急嗎?”拉斯洛目瞪口呆,那可是查理唯一的孩子,怎么可能這么早就嫁出去。
按理來說,這種時候不應該盡可能往后拖,然后再待價而沽嗎?
畢竟,這個時代的婚約基本上沒什么約束效力,能否履行純看兩方關系和人品。
不過拉斯洛轉念一想,勃艮第這邊想要違約承擔的風險可太大了。
一旦他們毀棄婚約,必然要面對他這個皇帝的仇視,到時候勃艮第西有法蘭西,東有奧地利,*不被打出來都算他拉的干凈。
既然瑪麗注定要嫁給克里斯托弗,加上查理正值壯年又續娶了英格蘭公主,恐怕他很自信自己能夠生出一位男性繼承人。
到了那個時候,瑪麗的價值可就大打折扣了,對查理來說反而有點虧,不如趁現在瑪麗頂著勃艮第公爵唯一繼承人的金字招牌的時候將她給兜售出去。
這樣看來,阿馬尼亞克公爵的推測確實有幾分道理。
查理到底還能不能生拉斯洛也不清楚,不過瑪麗小姐的嫁妝可有半個弗朗什孔泰和二十萬弗羅林,拉斯洛還挺饞這筆錢的。
“好,那么你就以我的名義邀請查理前來因斯布魯克與我會面,我隨后會命人出具帝國通行證,吩咐沿途諸侯接待和放行。”
“是,陛下。”
阿馬尼亞克公爵領命離去。
拉斯洛神情恍惚地坐在桌邊,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的兒子都要娶媳婦了,這讓他不禁開始感慨時間流逝的何其迅速。
不過很快他的思緒又轉移到其他問題上,比如說,三個兒子到底夠不夠管理他打下的這片廣闊的疆土。
得出的結果是恐怕不夠,拉斯洛決定晚上與若阿納再努把力。
畢竟哈布斯堡家族的主支險些在他這里斷絕,拉斯洛的內心深處潛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開枝散葉的渴望。
至于那個叛逆的小子,拉斯洛打算之后再找機會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