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的簾幕被一只手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凌晨特有的寒氣。
黃皓的身影幾乎是貼著地面滑了進來,他甚至顧不上行禮,雙手呈上那封用黑火漆三道加急密封的密報。
“大人,渭南驛館,魚已上鉤!”他的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激動,那份尖細的嗓音此刻竟透出一股金鐵交鳴的殺伐之氣。
林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
他緩緩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不貳”短刀,伸手接過密報。
指尖溫度觸碰到火漆的凸起,他沒有立刻拆開,反而淡淡問道:“過程。”
“是。”黃皓穩了穩心神,語速極快地稟報,“昨夜子時三刻,就在大人于校場宣布決議后不到一個時辰,潛伏在渭南驛館周圍的南中勇士便發現驛館后院有異動。他們按照您的吩咐,并未打草驚蛇,而是悄然靠近,發現有人正在調試一組極其精巧的折疊銅鏡。”
“銅鏡?”一旁侍立的諸葛瞻聞言,眉心微蹙,他負責參軍司,對軍中訊息傳遞的方式極為了解,卻從未聽過此物。
“正是銅鏡,”黃皓的語氣帶上了一絲驚嘆,“此裝置可將日光或月光,按照特定的節奏與角度,折射向秦嶺深處的一座孤峰。南中兄弟辨認出,那是一種失傳已久的‘摩狼紋號’,是一種傳遞緊急軍情的密碼。若非大人提前囑咐,我等即便看見,也只當是頑童戲耍。”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摩狼紋號,他當然知道。
這東西在后世的考古發現中,曾被認為是北方游牧民族與中原某些隱秘世家聯絡的獨特方式,其破譯難度極高。
司馬懿,果然手筆非凡。
“人呢?情報呢?”林默問道。
“人已生擒,是個硬骨頭,服毒自盡未遂,現已押入暗牢。此人是頂替了原驛丞身份的魏國細作,代號‘影鴿’,已在渭南潛伏十年之久!”黃皓說到此處,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一個潛伏十年的釘子,若非大都督這次布局,誰能想得到?
“他傳遞的情報,我們用備用銅鏡截獲并模擬成功。內容是——‘姜維未泄密,亦無反意,原計策失效,請示啟動乙字備案’。”
乙字備案!
諸葛瞻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終于明白了!
從頭到尾,對方的目標根本就不是策反姜維!
林默緩緩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渭水與秦嶺交匯的復雜地帶,聲音平靜得可怕:“司馬懿從來就不在乎姜維會不會叛變。他在乎的,是‘我會不會懷疑姜維’。”
“他知道姜維的降將身份是我軍內部最大的裂痕。所以他布下此局,無論我查或不查,都會產生惡果。我若不查,萬一姜維真有問題,前線必敗;我若查了,哪怕只是流露出一點懷疑,就會立刻動搖軍心,讓我和姜維之間、讓新降將領與舊部之間,產生無法彌補的信任危機。只要這道裂痕出現,我蜀漢最引以為傲的指揮鏈,便不攻自破。”
帥帳之內,空氣仿佛凝固。
諸葛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原以為昨日校場之事,是大都督一場敲山震虎、收服人心的陽謀,此刻才驚覺,在那陽謀之下,還藏著一場與千里之外的敵人進行的、無聲無息的生死暗戰!
大都督不是在測試姜維,而是在用一場“假的懷疑”,引誘一條真正藏在暗處的毒蛇,主動報告“懷疑計劃”的失敗!
“我明白了……”諸葛瞻喃喃道,眼神中最后一絲對林默激進手段的疑慮,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敬,“您……您是以自身為餌,釣出了司馬懿這條深水大魚的觸手!”
“還不夠。”林默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外鬼露了頭,家賊的尾巴也該揪出來了。諸葛瞻,我命你立即執掌參軍司,調閱近三年來,所有自成都發往前線的邊關文書、軍報奏章。重點排查一樣東西——凡是經由長史楊儀府上簽閱,再轉送至前線的文書,尤其是涉及姜維將軍兵力調動、糧草補充的部分,給我一字不差地過一遍!”
“遵命!”諸葛瞻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林默叫住他,“只查,不聲張。把所有疑點,封存記錄。”
“大人,若查出實證……”
不過三日,一份加急密卷便送到了林默案頭。
諸葛瞻的效率高得驚人。
密卷中清楚地記錄著,在過去三年里,至少有七份關于姜維擢升或增兵的緊急奏章,在楊儀府上被無故拖延了七日到半月不等。
更有甚者,在一份請求為姜維部補充冬衣的文書側頁,發現了一行用墨筆寫下又試圖擦去的匿名批注,字跡潦草,僅余四個字依稀可辨:“此人可用否?”
那筆跡,經過黃皓手下最頂尖的筆跡專家比對,與楊儀的一份私人手稿,有七成相似。
林默將密卷重新卷好,用火漆封存,看都未再看一眼。
牌,已經握在了手里。現在,是時候打出去了。
當夜,帥帳之中,只有林默與姜維二人。
“大人深夜召見,可是戰事有變?”姜維見林默神色凝重,心頭一緊。
“戰事非但有變,而且要大變。”林默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指揮桿,卻并未指向昨日那備受矚目的“赤岸坡”,而是指向了駱谷關后方,一個更深、更不起眼的位置——斜谷北倉。
“這里,是魏軍囤積在雍涼前線超過六成軍糧的所在。守軍不過三千,看似薄弱,但它位于駱谷、子午、褒斜三條谷道的交匯腹地,任何一路有警,援軍半日之內便可抵達,故而固若金湯。”
林默抬起頭,直視姜維:“所以,我要你做一件事。明日起,你親率主力大軍,移營至駱谷關前,每日擂鼓挑戰,做出不惜一切代價、強攻關隘的態勢。動靜越大越好,要讓關內的魏軍相信,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這顆釘子上。”
姜維瞬間明白了林默的意圖,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大人是想……聲東擊西?”
“不,”林默搖搖頭,一字一句道,“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手中的指揮桿,沿著一條早已被廢棄、在沙盤上幾乎看不見痕跡的細線緩緩移動,繞過層層山脈,直插斜谷北倉的心臟!
“這是當年子龍將軍第一次北伐時,走過的一條秘密小道,可繞過所有魏軍哨卡,直抵米倉山后。我將親率五千精銳,沿此路奇襲北倉。只要燒了他們的糧草,郭淮的大軍便成了無源之水,關中門戶,將為我們洞開!”
姜維心神劇震!
這是何等大膽、何等瘋狂的計劃!
以主帥之尊,親冒矢石,行此絕險之事!
“大都督,萬萬不可!此行太過兇險,請讓末將替您……”
“你替不了。”林默打斷了他,“你是前軍統帥,是全軍的旗幟。你必須在正面戰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嚴肅:“伯約,此計最關鍵的一環,不在我,而在你。”
“請大都督吩咐!”
“出發之后,最遲后日,你會聽到我率軍在米倉山遭遇埋伏、身受重傷、全軍覆沒的消息。”林默盯著姜維的眼睛,“這個消息會從各種渠道傳來,甚至會有‘我軍’的潰兵逃回你的大營。屆時,楊儀等文臣必會逼你退兵,甚至可能煽動將領奪你兵權。記住,不要信,也不要動。無論發生什么,守住你的防線,繼續你的佯攻。”
“等我火燒北倉的烽煙,在渭水北岸升起,那就是你全力總攻的信號。”
姜維沉默了。
他凝視著林默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眸,良久,沒有問一句“若是消息為真”,也沒有質疑計劃的可行性。
他只是緩緩后退一步,以一個標準的軍禮,鄭重抱拳,單膝跪地。
“大人,這一次,末將不問真假,只信你一句話。”
當夜,暴雨傾盆。
林默一身黑甲,立于五千名早已集結完畢的銳士之前。
他們皆是百戰余生的老兵,口中銜枚,馬蹄裹布,在瓢潑大雨的掩護下,宛如一支來自地獄的幽靈部隊。
臨行前,林默將一封早已備好的密函交予黃皓。
“若我七日未歸,或是我軍大敗的消息確認,便將此信交給諸葛瞻,公之于眾。”
黃皓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這是大都督的后手,也是他為整個蜀漢準備的最后一道保險。
馬蹄踏破泥濘,濺起的水花被暴雨瞬間吞噬。
五千人的隊伍,悄無聲息地匯入蒼茫的黑夜,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宮城深處,楊儀府邸燈火通明。
他正展開一封來自洛陽的密信,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喃喃自語:“讓姜維執掌西線兵權?林默,你終究是太年輕了……只要姜維一倒,你便是孤掌難鳴……到那時……”
窗外,一道慘白的雷光猛地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他額角滲出的涔涔冷汗。
他并不知道,自己這枚自以為是的棋手,早已成了別人棋盤上,一枚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渭水的風雨,仍在呼嘯。
整個天下,仿佛都在屏息等待。
等待著那場即將燃起,足以燒紅整個關中夜空的——大火。